第一百二十八章 貧賤婦遇貴千金
雜犯死罪以下囚,輸作北京贖罪。
自隋唐以降,死罪便分作“真犯死罪”和“雜犯死罪”兩種。前者指的是那些謀逆大不敬之類的大罪,通常是遇赦不赦;而后者罪雖至死,卻不必用極刑,因此律有贖罪之法。到了如今的大明,這贖罪之法愈發(fā)詳細(xì),林林總總定出了好些條例。
此番營建北京城需要無數(shù)人力,役使民夫固然使得,卻一來成本太高,二來容易招民怨。于是,除了真犯死罪的死囚,如今那些造城墻宮殿的,便都是雜犯死罪以及該當(dāng)杖刑流刑徒刑之類的囚徒。
對于朝廷來說不過是輕飄飄的一句話,但對于某些人來說卻是一條生路。畢竟,若是雜犯死罪,雖罪不至死,若不在贖罪條例上或是無錢贖罪,卻得到天壽山種樹終生。這營建北京城的勞役辛苦,但若是能夠熬上十年便可免罪為平民。尤其是對沒錢贖罪,家中卻有人牽掛的囚犯而言,則更是拼死拼活也要熬下去。
入冬以來北京連降大雪,這天雪雖停了,天地間卻仍是白茫茫一片。內(nèi)城北邊的一段城墻乃是新造,如今正有數(shù)百囚徒冒著嚴(yán)寒運(yùn)送城磚建造城墻。幾乎所有人都是用草繩扎著薄絮袍,腳上穿著草履。在這種嚴(yán)寒的天氣下,喝上一口熱水也變成了難得的享受。
“爹!”
這大冷天,監(jiān)工也不好受,乍聽得這么一個突兀的聲音不禁抬頭望去,見是一個身穿藍(lán)色小襖的小丫頭,這才見怪不怪地閉上了眼睛,心里倒有些羨慕那個雜犯死罪的囚徒。這回押過來作苦役的囚犯多了,有幾個家人能跟過來?看在那小丫頭上回苦苦哀求。再加上又送了他一個銀角子,他對她來送飯送水也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這做人總得積德不是?
“翠兒,這大冷天的你又跑來做什么,有這功夫給我送這些,還不如在家里好好照顧你娘!你這孩子,這兒是你來的地方么?若是讓別人看見了可怎么好!”
那小丫頭此時冷得直打哆嗦,卻也顧不得父親地埋怨。一把將手上的食盒打開,里頭赫然是兩個饅頭和一碗猶冒著熱氣的漿水,口中說道:“爹,這是我剛剛蒸出來的,您趕緊吃了我立刻就走,娘還在家里等著呢!”
那漢子原就是餓得慌了,見周遭的其他人全都是盯著這兒瞧,他只得抓起饅頭塞進(jìn)了口中。三下五除二吃完之后一氣喝下那碗漿水,這才催促著女兒離開。目送小丫頭遠(yuǎn)去,他搓了搓手就轉(zhuǎn)回去干活,才拿起工具,旁邊卻傳來了一個聲音。
“康老三你還真是好福氣。老婆孩子都跟著到北京了,你那丫頭還知道天天給你送飯!呸,什么充作贖罪,早知道這等天氣還要干活。老子還不如去天壽山種樹,好歹種五百棵就能自由了!這苦役還真是苦役,你知不知道,前兒個南頭城邊上就被倒下來的城墻砸死了三個,剩下的一幫還個個挨了鞭子,單單是返工,就足以累死人!”
“肖大哥,我若是去天壽山種樹那就是一輩子。我可丟不下翠兒他娘和翠兒。”
“你還真是個老實(shí)人,幸虧你老婆也沒辜負(fù)你!這邊供的一日三餐根本就是狗食,你還有女兒送飯,咱們這些人就倒霉了!”
康老三憨厚地笑了笑,便一聲不吭地繼續(xù)埋頭干活,旁邊幾個囚徒見狀都是搖頭??催@家伙絕頂老實(shí)人地模樣,誰能想到他居然為了家里婆娘念念不忘的仇恨,從南京跑到開封。懷揣利刃殺了那個謀害了他小舅子的女人。手刃了那個過著逍遙日子的奸夫,還殺了兩個想要上前攔阻的狗腿子。身上背著四條人命。
這本是必死之罪,幸好之前那樁公案不知道被誰揪了出來,開封換了新知府。那新知府還算是公允明斷,查明了那對男女系奸夫淫婦,又謀害人命在先,免去了康老三兩條人命的罪行,再加上后頭兩條人命,不過判了雜犯死罪。如今他家老婆女兒都是鐵了心跟來,否則豈不是太犯不著了?
翠兒提著食盒一路跑回了家,心里仍在計(jì)算著這幾日掙到和花去的錢。不論她怎么算,最后卻黯然發(fā)現(xiàn),倘若再沒有其他進(jìn)項(xiàng),只怕她和母親就再也捱不下去了。雖說父親的死罪變成了十年苦役,但只看這些天地光景,這十年又豈是好捱的?
說是家,其實(shí)不過是搭建在內(nèi)城北邊墻根處的簡易棚子。此次調(diào)撥來修建北京城的囚徒數(shù)以萬計(jì),跟來的家屬雖說不多,但也決計(jì)不少,這一溜棚子里就住著好幾十人。只大家都是精窮,平日里來往也多半是各人自掃門前雪,不管他人瓦上霜。
她匆匆推開破爛地院門進(jìn)去,結(jié)果發(fā)現(xiàn)一個身穿灰色絮袍的消瘦婦人正在那兒就著雪水洗衣服,雙手凍得通紅,而且還在不住地咳嗽,不禁嚇了一跳,連忙沖了上去。
“娘,您的病還沒好呢!我不是說過,這些您別干,都有我么?”
“我的病不打緊,你一個人忙前忙后地,我什么事都不干,哪有這理兒?”
康劉氏瞅了一眼女兒氣急敗壞直跺腳的模樣,又嘆道:“我這身子骨我自己知道,就算捱也捱不到你爹免罪,還不如趁著眼下能干活的時候多幫些忙。都是我不好,要是我早知道他看著老實(shí)憨厚,卻那么有血性,就不會沒事情嘮叨這些,也不會讓他犯下了這樣的大罪!”
“娘!”翠兒見母親神情愈發(fā)凄苦,忍不住上前蹲了下來,緊緊抱住了她的雙肩,“事情都已經(jīng)這樣了,您再埋怨也是于事無補(bǔ)。若真的熬不下去了,我……我就賣身給那些貴人家,換幾貫身價(jià)錢來,只要爹爹和您……”
“傻孩子!”
康劉氏輕輕撫摸著女兒的額頭。心中那絲痛悔仍是揮之不去。丈夫以苦役贖罪,那十年本就難熬,若是她和女兒有個萬一,他可還能堅(jiān)持下去?可哪怕是為了丈夫,家里頭積攢的那幾貫鈔也幾乎都用盡了,再下去便要揭不開鍋,還如何等下去?
“對了,娘。我今兒個出去地時候,聽人說英國公的病已經(jīng)好了!”翠兒仰起頭,兩只眼睛中閃動著期冀地光芒,“我聽說小恩公一直都住在英國公那座別府,不如我去求求他!娘,我知道他是貴人,也不要他白白幫咱們,只要他能給我找個活干。哪怕是做牛做馬,只要能撐過這十年就行!娘,我求求您了!”
想到自己原也是出身殷實(shí)之家,結(jié)果卻淪落到如今的地步,康劉氏不禁抱著女兒的頭痛哭了起來??扇缃耠m已經(jīng)是走投無路。她卻仍不想斷送女兒的一生自由,自是不肯答應(yīng)翠兒的請求。等到中午打發(fā)了女兒前去給丈夫送飯,她便回到屋中,坐在那權(quán)充是床的稻草堆中直發(fā)愣。思來想去只想到了一個辦法。
可是,父親去世,大哥也已經(jīng)死了,如今只剩下了她這么一個窮困潦倒地婦人,人家還會認(rèn)她這門親戚么?
由于次日便是元宵節(jié),大街上四處都是行人,那些賣各色花燈地?cái)傋忧案菄鷿M了吵吵鬧鬧地小孩子??祫⑹闲⌒囊硪淼乇茏屩切┮轮怩r地人們,可問路的時候卻無人搭理。走了老半天還在原地轉(zhuǎn)悠。寒風(fēng)吹來,她即便裹緊了衣服卻仍是抵御不了那寒冷,眼前更是一陣陣發(fā)黑,最后只得扶著墻根才能勉強(qiáng)行走。
她掙扎著又走出幾十步,才經(jīng)過一處門頭,雙腳卻忽然一陣發(fā)軟,竟是在那門前的臺階處坐了下來。此時,她只覺得胸口傳來一陣陣劇痛。情知是老毛病犯了。不禁苦笑了起來??催@光景,她就不該擔(dān)心尋上門去自取其辱。應(yīng)該帶上翠兒。若是她無聲無息就這么死在外頭,她那女兒又該怎么辦?
“喂,要飯的就往別處去,有這么大過節(jié)的往人家門口坐的么?”
康劉氏聽到身后一個嬌斥,連忙用手撐地想要站起身來。無奈她早上中午都只吃了一碗薄得猶如水一般的稀粥,這會兒任憑如何用力,腿腳愣是不聽使喚。滿心凄惶地她只能順勢轉(zhuǎn)身低頭,低聲下氣地說:“姑娘恕罪,我只是沒力氣了……”
“沒力氣就能擋著別家門口?你這讓咱們怎么進(jìn)出,來人,把她轟走……啊,小姐,這車還沒過來呢,您怎么就出來了?奴婢立刻打發(fā)她走!”
“紅袖,大過節(jié)的積些德,別那么刻??!”
聽得這樣一個溫柔可親的聲音,康劉氏心中松了一口氣。抬頭覷看了一眼,她便看見了兩個綺年玉貌的少女。
左邊那個丫頭身穿藕色衣裳,外頭披一件青緞披風(fēng),右面那位小姐則是身披一件仿佛是狐貍皮做的鶴氅,腳下地靴子也是鑲著金邊,身上的衣裳彩繡輝煌,頭上戴著貂皮昭君套,那些貴重首飾她甚至都說不清名字,一看便不是尋常小門小戶出身。直到這時,她方才不安地抬了抬頭,卻發(fā)現(xiàn)自己坐著的地方仿佛是哪家大宅門的后門。
“小姐,您也太好心了,倘若是劉大娘她們見著,還不早就掄起笤帚趕人了!”
“這世上誰沒個落難地時候!快過節(jié)了,拿幾貫鈔給這位大嫂,扶她起來,大冷天的坐在地上必要凍病了?!?br/>
沒料到這不期撞上的大戶千金居然如此好心,康劉氏扶著那丫頭的手,好容易站了起來。強(qiáng)忍頭昏眼花的感覺,她也顧不上那遞到眼前的寶鈔,深深施禮道:“大小姐的恩德小婦人承情了,這錢實(shí)在不敢要。小婦人想去安陽王府找一個親戚,如今迷路了,還請大小姐能夠指個路途?!?br/>
孟敏原是準(zhǔn)備出門,卻不料在門口撞上一個衣衫襤褸的婦人,此時聽這么一說更是心底納罕。安陽王朱瞻塙她自然是認(rèn)得地,安陽王妃更是她的手帕交,今日本就是應(yīng)邀往王府去。因此,聽說這婦人口口聲聲說尋親,她頗有些躊躇,又問了兩句,聽對方說是尋安陽王朱瞻塙的乳母劉氏,她沉吟片刻便決定捎帶上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