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回◇碧落宮青天夜夜心·丹茅院顧盼脈脈情
冬至。
夜色-降臨,宮閣千重,閃閃爍爍地亮起燈火。
江若初緊貼著碧瓦高墻走了幾步,忽的探指入喉,用力一扣,將方才吃下的鷹肉連同酒食一同嘔吐了出來。
他雙目緊閉,眼角濕潤,靠著墻壁無力地滑坐了下去。
身下已是一片潮濕。被強灌酒液,他無法控制。
一只通體烏黑的禽物悄無聲息的飛撲下來,站到了他肩上,斷了一截的鷹嘴親昵地刮蹭他的臉頰。
他閉著眼,臉上露出苦澀笑意。抬手撫摸黑鷹涼潤的羽毛,摸著它的腿取下一個蠟封紙卷兒來。黑鷹蹭了蹭他,張翅又無聲消失在漆黑夜空里。
迢迢星漢之下,一重重宮殿脊吞金穩(wěn)獸,柱列玉麒麟,宏美巍峨,又被那萬盞明晃晃亮灼灼的宮燈映照得彩表華章、晶瑩剔透。
只是太安靜、太荒涼。
他飄忽目光落到了“碧落宮”三個大字上。
碧落碧落,東方第一層天。卿云現(xiàn)時,日月同輝。
【你這筐里頭的,是梨么?】
他一閉眼,眼前就浮現(xiàn)那個一上來就毫不客氣指著他身邊竹筐問的小姑娘。頭發(fā)那么黑那么長,烏亮如水,卻亂七八糟地散在身上,蹦過來時還在圓墩墩的小屁股上彈了一彈。
他看著那雙鳳凰花翎一般驚艷的眼睛,呆呆地點了一下頭。
【為什么這么圓?像小鐵球一般?】她不解地自言自語,卻伸手揀了個大的,張嘴就啃。
他伸手奪下。
【你小氣!】她圓瞪鳳眸,氣勢逼人。
【不是?!克忉?,【皮太厚,不能直接吃?!?br/>
【是嘞?!克ζ饋恚鷦?,【快削給我吃,我渴死啦?!?br/>
他不知道當時為何真就拿出小刀來,削了一個梨給她吃。他從沒有見過她,她也沒有見過他。
那筐秋梨是他剛從住在京郊的外婆家的梨園摘回來的。他坐在熙熙攘攘棋盤街邊等在內(nèi)官監(jiān)當值的父親一同回家。
【好吃!】她一口一口地啃著,斜著眼兒盯著他看。
他亦盯著她看。
小姑娘的吃相倒是十分優(yōu)雅,和那一身發(fā)裳散亂的狼狽模樣有云泥之別。另外一個小竹籃中羽毛凌亂、鉤吻斷裂的小黑鳥突然叫了一聲,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鷹嘞!這是鷹!】她目中亮光灼灼的,興奮地回頭對他道:【阿姆說她會馴鷹,可我都沒見過真的鷹嘞!】
忽的他聽見父親的大聲嚷嚷:【若初!抓住她!別讓她跑了!】
他還不明白父親口中的【她】是誰,蹲在他身邊啃梨的小姑娘已經(jīng)小狼似的躥起身來要跑,手中還攥著剩下的半個梨子。
他領悟,自然是聽父親的話。他雖然比這小姑娘大不了多少,到底是男孩子,兩三步便將她揪住。
【混蛋!】她蠻橫掙扎,他只得死死將她抱住,哪料她提著半個梨子,低頭在他手背上狠咬一口。他用力箍定了她不放,她便再咬,野蠻勁兒,也死活不放。
他父親帶著兩個小內(nèi)侍在他面前撲通跪下,叩首道:
【長公主,請隨奴才回宮!】
他驚訝,被喚作長公主的小姑娘惡狠狠地扭過頭來瞪著他,滿嘴紅殷殷的都是他的血。
【我討厭你!】
……
當時她有多討厭他,后來就有多喜歡他。
“江公公?江公公?”
他模糊的思緒被拉回來,看見三尺之外,一個小內(nèi)侍正半弓著腰恭恭謹謹站著,小心翼翼問道:
“奴才扶江公公回屋?”
“你不許過來!”他忽的就暴躁起來,伸指指著他:“滾開!滾開!”
那小內(nèi)侍嚇了一跳,慌忙告退。
身下衰草秋露,冰冷濕氣中混雜著濃烈酒氣和淡淡腥氣。
“站?。 ?br/>
他吃力地撐身半坐起來,漆黑長眉微微攏著,疲軟道:“燒水。我要沐浴?!?br/>
冷月浮淡,玉階上如覆新霜。
江若初腳步微浮,一級一級,拾階而上。
八歲初見她。
十歲,浮圖川之難。她頂替歸澤公主,被指婚給葉羌。她年紀雖小,卻已知曉愛或不愛,剛烈脾性,寧死不從。
他被捉入大內(nèi),三刀凈身后,送入碧落宮。
她屈服了。
十歲到十五歲,碧落宮中,他與她形影不離相伴五年。
十五歲,她及笄之日,他送她出嫁。
從此,他不得出大內(nèi)一步,她亦被禁止入宮。
整整六年,他一人獨守碧落宮。
這是更加蝕骨的折磨。
這里的每一寸土地,每一株花草,都是昔年記憶。空氣中她的氣息,也仿佛還未淡去。
他一步一步地走,一件一件地脫去身上骯臟的衣物,目光平直而呆滯,容貌俊美得雌雄莫辨,卻如一尊泥塑般毫無生氣。
碧波池中白氣騰騰,池水清澈,彌散出花露芬芳。
【你為何不敢看我?】
【你下來服侍我!】
【本殿的命令,你竟敢不聽?!】
【穿著衣裳怎么洗澡!】
【你……】
【我不嫌棄,一點都不?!?br/>
【江若初,我喜歡你。】
【我愛你。】
……
他身軀潔白,雙臂雙腿修長,線條柔和如蓮花秀美。晶墨一般的長發(fā)披散下來,堪堪遮住空無一物的身下。一旁的小內(nèi)侍一眼也不敢看,撿著衣物匆匆退下。
整個人沒入池水之中,久而又久。
魏公公……
猛然間他從水底浮起,大口大口地喘氣,雙目圓睜,看向頭頂高高在上的繁麗藻井。
還不可以……
手心紙卷的蠟封已經(jīng)軟化,他喘息著,輕輕捻破,小心展將開來。
是一連串如道士符文一般的卷曲文字。他一字一字地看著,每一個字都要看上許久,只因讀一個字,便要少一個字。
【怎么可能這個字你認識我不認識!】
【……我也會寫你不認識的字!】
【不認識了吧?這是阿姆教我的藏文嘞!】
【快快快!叫我?guī)煾?!?br/>
【孟祥那些個死太監(jiān)蒼蠅似的,真是討厭至極!……對不起……】
【我們自己編一種文字可好?一半藏文,一半漢文,這樣這全天下,就只有我們兩個人認識。】
每個姑娘都有天馬行空編織自己少女夢的癡傻時期。他看著那個有著高貴天家身份的少女低垂螓首,提筆在紙上用藏文和漢文將“嬰初”兩個字合寫為一體,得意洋洋地來向他邀功:
【這便是第一個字了,就作為這文字的名字如何?】
他心中震蕩,怔然不言,她便過來吻他的唇,拉過他的手臂環(huán)在她身上,又勾了他的舌尖出來深深的吻。
【……是我先想出來的,嬰字要在前。】
【……依你……那,要怎么念?】
她兀自吻著他不放,一雙手輕滑在他腰背上,輕軟的云一般,令他神魂迷醉。她忽然咬他舌尖,驚得他忽的睜了眼,低低呻-吟了一聲。
她藤蔓般糾纏在他身上,嘴唇是濕漉漉的紅潤,纏綿笑開:【就是這聲兒嘞……】
……
他用玉胰皂一遍又一遍地擦洗身體,直到洗得肌膚發(fā)紅,他唯恐還有氣味。
這是始終揮之不去的陰影。恰如他初初凈身之后,他寧可躲在任何一個狹小骯臟的角落,都不愿意讓她接觸到。
臭太監(jiān)……
【本殿命令你,從今夜開始,你必須睡在我床上。】
那小小身軀,真的夜夜地緊緊抱住他睡。她拿鼻尖兒拱他的身子,一遍遍認真地對他說:
【你真香。若初,你香香的?!?br/>
……
可她終究要長大。
她生得愈來愈美,美得奪人。
他看著她一日日地長成一個真正的女子,一日日地只覺得哀傷。
他漸知人事,便越來越明白孟祥肯讓他住入碧落宮的原因。
她又何嘗不知?
她十五歲的日子越來越近,她愈發(fā)焦灼。
【若初,我不想嫁他?!?br/>
【若初,我們一起逃出宮去,好不好?】
可是宮墻那么高,十二衛(wèi)日夜輪流值守,插翅難飛。
這就是個巨大的牢籠而已。
他恍然明白當年他抱住她不讓她逃走,她那么的憤怒。
她雖然貴為長公主,神策帝的親妹妹,卻是這個宮中,最無權勢之人。
慶熙帝去烏斯藏出家,卻無法控制地愛上了一個烏斯藏女子。那女子誕下明嬰之后去世,慶熙帝帶著襁褓之中的女兒回到京城,交予神策帝之后自絕于佛像之前。
神策帝自認為明嬰是導致父皇自絕的孽女,對她沒有半分親愛,只是一切遵照祖制,賜予她一切皇家應有的尊榮和富貴。
一直照料明嬰的,只有一個從烏斯藏跟隨過來的老阿姆。
老阿姆和他的父親,都在他凈身入宮的那一年去世。
他與她,彼此親昵,彼此憐惜,是情人,更是親人。
只是,永遠都得不到彼此。
她是那樣鷹隼一般的桀驁的性格,天生應該在烏斯藏的無垠晴空之中無拘無束地翱翔、俯瞰最雄峻的雪山。
神策帝何其好面子,卿云長公主嫁予將門葉氏子,自然要辦一場最盛大的婚禮,以顯示他對葉家將的尊重。
那襲華麗美艷的喜服被送入碧落宮后,被她用剪刀剪得粉碎。
這是她最后最激烈的反抗。
她不嫁。
孟祥當時貌恭實倨,冷冷道:【殿下,身為天家女子,享盡天下人的供奉,也要擔起天家人的責任!葉家將護國安疆,忠勇可嘉。奴才以為,您是深明大義之人,豈能為了一己之喜怒,罔顧國朝社稷?】
明嬰反唇相譏:【浮圖川之難究竟因何而起!這后果,為何要本殿這個不相干之人承擔!】
孟祥腴白面皮陡然變色,呵斥道:【殿下慎言!】
明嬰冷笑道:【只要本殿不嫁,你們還能反了不成!】
孟祥陰冷一笑:【殿下,那休怪奴才手辣了。奴才雖然身份低微,教訓幾個手下,卻是本分。】他向左右使了個眼色,【江若初入宮這么久,也該例行驗身了!】
那夜他方知曉孟祥當初下令給他凈身之時,便早預料到今日,刻意留了一手。
幼童凈身不徹底,陽-根仍能繼續(xù)生長。
刷茬之苦,不啻于第二次閹割。
他躺了整整一個月,消瘦了足足一圈。明嬰日夜守在他身邊,抱著他淚水漣漣。
【我當年為何要出宮?為何要遇到你?】
【我害了你一生一世,要如何能夠補償?】
她哭過了,又自己擦干淚水,目中決絕堅定,語如起誓:
【我在你身邊,只會一次又一次地給你帶來傷害。他們不能懲罰我,只能懲罰你?!?br/>
【我已經(jīng)同皇兄說過,讓我嫁,可以。但他們將永遠不能再傷害你一根毫毛。你要在宮中做到僅次于孟祥的高位,所有人都必須給予你尊重和臣服?!?br/>
【若初,你恨我吧?!?br/>
可他又怎能恨她、怎會恨她。
神策帝和孟祥依舊防范著她,擔心她作亂,影響皇家臉面,取消了百官同觀的大禮。換作京師三大營的護衛(wèi),張揚軍威聲勢。
婚禮當日,為了讓她順利與葉羌圓房,又給她下了軟筋散。
她端坐在碧落宮中,靜止的時候,全然是天家的雍容貴氣。
他微笑著走過去,瓊玉雕琢一般的修長十指輕輕插-入她濃云一般的鴉青鬢發(fā),像五年來的每個清晨一樣——
【殿下,我為你梳妝?!?br/>
他禁錮她一次。
她禁錮他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