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活埋五

    偌大一個縣衙，如今只剩下三只活物，如不是薊州府撥來一隊人，整個連臺縣都轉不動。

    高放一面擦汗，一面將連臺縣余下三位衙役領進廳內。這光景分明是乍暖還寒，偏他像是捂了三層厚棉襖在身上，無時無刻不在擦汗喘氣。

    入門先行禮，依次報上姓名。圓臉的矮墩墩叫許長壽，方臉的瘦高個是王大楠，還有一個不高不瘦不矮不胖的根本讓人記不住名字。

    愁啊，真是愁。顧云山偷偷看月濃，洗洗眼。

    “說吧，近來你們老爺又干了什么糟心事，惹了哪一位厲害人物，把自己都禍害死了?！币粡埣t木椅他歪著身子靠在扶手上，不耐煩地翻著告書，恨不能兇手立馬跳出來自首謝罪，讓他趕緊離開這鬼地方回京城享福。

    三個人面面相覷，都沒一個敢吭聲。

    顧云山皺著眉毛揮揮手，“拉下去拉下去，一人打二十大板再來回話。”

    當即便跪倒一片，婦人一般啼哭不止，“大人饒命，大人饒命。小的不知道，真不知道啊。”

    圓胖子許長壽先坦白，“小人雖在衙門當差，但時日尚短，前輩有什么事都不與吾等知曉，實在是無從說起啊大人”

    “閉嘴”

    許長壽愣了一愣，隨即點頭道：“好好好，小人閉嘴，閉嘴?！狈史识潭痰氖种肝孀∮钟陀趾竦淖齑?，細長的眼彎起來，討出個諂媚的笑。

    阿辰嘀咕了一句，“胖頭魚，跟蕭逸一模一樣?！北辉聺獾缮弦谎郏@才肯老實低頭。

    顧云山換了個姿勢，手上吊著一柄墨竹扇子晃來晃去，就跟他這人一個樣吊兒郎當，再來瞇眼看著王大楠，問道：“你這鹿皮靴子倒是精致?！?br/>
    “大大大大人明鑒，小小小小人小人”

    “你一個不入流的衙役，每月俸祿三石，倒是舍得拿上等的皮料做靴子。瞧著沒穿多久，年下添制的哪來的閑錢府衙里派的，還是你私下受賄”

    王大楠越急，越是結巴。許長壽轉個眼珠想替他辯駁兩句，讓顧云山一個眼神制住了，哆哆嗦嗦心底里發(fā)顫。

    顧云山道：“不說先打死你，我再讓那死胖子替你說?！?br/>
    顧云山早有嚴酷的名聲在外，此時他說要拿人性命，輕緩的聲音落在耳里，竟有幾分毛骨悚然之感。

    王大楠哭倒在地，“大人饒命，是年下衙門里一人賞了五兩銀子，這才有了閑錢置辦衣裳鞋襪?！?br/>
    “看來你們縣令大人年前辦了大案發(fā)了大財，誰來說說是個什么案子讓你們上上下下都撈足了油水”他的視線掃過去，過后又回到圓臉胖子身上，“你不結巴，就你吧?！?br/>
    許長壽壯著膽，向前一步，“大人，去年年底只辦了一件緊要案子。約莫是十月中，鎮(zhèn)上鄭寡婦告周員外欠其亡夫三千兩已逾數(shù)年仍不歸還。不過周員外不認，兩方各執(zhí)一詞，實難分辨。那借據(jù)，鄭寡婦說是交到主簿手上，但衙門里并無此借據(jù)，空口無憑”

    “怎么判的”

    “判鄭寡婦誣告，念在孫家只剩孤兒寡母的份上，只判杖責二十?！?br/>
    “沒判八十杖就地打死，倒也是你們老爺還有星點兒良心。”

    “這這”許長壽抹著汗，發(fā)著抖，寶貝著自己這條發(fā)福發(fā)胖的命。

    “鄭寡婦家里還有人嗎”

    許長壽道：“說起來倒也可憐，孫大爺死后沒多久，族里就來分家產(chǎn)，鬧了一陣分走了一大半的好田好地，余下的，孫家寡婦帶個五六歲的兒子，便過得十分凄慘，要不然也沒膽量到衙門里來告狀?！?br/>
    “好得很”顧云山拿指節(jié)輕輕敲擊桌面，竟露出些贊賞來，“方才還是誣告構陷，現(xiàn)如今就成十分凄慘，好，這見風使舵的機靈勁，高放”

    “哎，卑職在?！?br/>
    “看看人家，你得多學學。還有你”再指月濃，“你爹泥鰍似的性子，怎么就養(yǎng)出你這么個二愣子呢”

    高放恭恭敬敬，“多謝大人教誨，卑職一定悉心向學，爭取向蕭逸靠攏。”

    正要再問，忽而聽見隱隱的哭泣聲。因月濃背對他站著，少不得以為是她，登時擰著眉毛問：“老爺教訓你兩句，你怎么就哭了還不能讓老爺我說兩句實話”

    顧辰道：“七爺看這邊。”

    定睛看，哭得是自始至終默默無聞的青年。

    高放道：“李繼文，你為何哭泣”

    李繼文一面拭著眼淚，一面哽咽道：“小人想起失蹤的叔叔，一時沒能忍住”

    顧云山探身向前，幾乎伏在案上，對哭聲厭煩得很，轉而向許長壽勾了勾手指，“胖子，你來說，他叔叔又是怎么一回事”

    “啟稟大人，李繼文家有一二叔，長年在外走鏢，三月初五在薊州府走鏢時突然中了邪，口中喊著厲鬼索命，一頭跳進梁河里，至今沒能找到。”

    “什么時辰跳河”

    “中邪么，自然是深夜子時。”

    “呵，挺會挑時辰啊?！?br/>
    顧云山與許長壽的一問一答之間，李繼文哭得愈發(fā)傷心，整個人都伏在地上，小孩撒潑似的不肯起，“是生是死也沒個數(shù)，下葬都不成，我二叔老實本分一輩子，臨了卻得了這么個結局。”

    顧云山道：“你二叔是不是說過走完這一鏢就告老還鄉(xiāng)啊”

    李繼文抬起一張布滿淚痕的臉，茫然地點了點頭，“是啊，大人怎么知道”

    顧云山恨猶不及，“唉，這個年景這種話輕易說不得?！痹俅炅舜晔?，犯懶，“行了行了，問完了。貪墨的銀子自覺上繳，只許多不許少?！?br/>
    三人互看一眼，還是許長壽膽子大，開口問：“大人，交到何處”

    顧云山看一眼高放，“自己掂量?！?br/>
    當下便都明白過來，一個字不多問，紛紛退了出去。

    月濃看不慣他這番做派，到底沒能忍住，冷哼一聲。

    顧云山耳朵靈，轉過臉來，拿一對上挑的桃花眼瞪她，卻又耍不出官威，“你哼哼什么沒大沒小?！?br/>
    “貪官污吏”

    “我是貪官污吏可笑，你爹正二品尚書，每月俸祿六十一石，合白銀三十兩。余三姑娘，你手上一只玉鐲子少說也得百八十兩。誰貪誰腐”

    “你”月濃被他擠兌的沒有還手之力，但細想之下，偏偏又句句在理。她急的眼發(fā)紅，忍不得，跺了跺腳跑個沒影。

    顧辰抱著他的劍，搖頭晃腦，“七爺你的晚飯不見了?！?br/>
    “去去去，哪涼快哪呆著去?！?br/>
    “我走了，誰保護七爺啊”

    “那就把那個做飯的給老爺抓回來。”

    “噢”顧辰點了點頭，真跑出去抓人。

    黃昏時薊州知府趙容匆忙趕到，又是道歉又是賠罪，官大一級，就當他是老爺祖宗似的伺候，務必伺候得服服帖帖無一疏漏。

    好在顧云山這人很是上道，人情世故通達。人給三分薄面，必然還他七分。三杯酒下肚，誰人都可稱兄道弟兩肋插刀。

    顧辰蹲在灶臺上，同月濃說話，“七爺吩咐了，你做的都擺在七爺跟前，廚娘做的都撥給知府老爺。”

    月濃撥弄著鍋里油滋滋的水鴨子肉，悶不吭聲。

    顧辰歪著腦袋湊到她眼皮底下來，憋著嘴問：“姐姐，你生七爺?shù)臍饬恕?br/>
    “我可不敢?！?br/>
    “其實七爺是好人來著，總給阿毛買吃的。”

    “阿毛是誰”

    “是我兒子。”

    顧云山不忌諱，就住在府衙內。后院書房臥室一應俱全，絕不比京城人家差個一星半點。

    小花廳里酒過三巡，趙容紅著臉拍桌子抱怨，“什么薊州知府，就只是掛個名聲。有什么可得的但凡不在京中辦差，皇上還能想起你這么個人還不是得打點上面?！币簧焓謸谱☆櫾粕剑邦櫞笕?，外放的官再大，也比不過宮里一個不入流的御書房行走。你說是不是”

    顧云山扶好他，輕笑不止，“同朝為官，哪有什么不明白的。按說京里雖好，可也看的嚴，錦衣衛(wèi)連同東西二廠，連你在家飲什么酒聽什么曲兒都曉得。反倒不如下面的自在輕松，縣以下兩眼一抹黑，但凡知道分寸，那都是富貴萬萬年?！?br/>
    “正是”前一刻迷迷糊糊的趙容突然間活過來，一瞬間精神抖擻，“你是不知道，這連臺縣令孫淮是個眼黑心黑的東西。手里頭不知道貪了多少銀子，近年或是升遷無望，也不再往上頭打點。就年前，聽聞辦了個黑心案子。鄭家寡婦來告周家員外欠銀三千兩，聽聞那姓周的寧可賄賂孫淮一千五百兩，說什么只當這三千兩是兄弟二人分了過年，絕不予鄭家半文。鄭家寡婦鬧起來，口口聲聲說有借據(jù)為證，不過顧大人，你曉得的，證據(jù)交到衙門里，是有是無還不是咱們做主說沒有，那就是沒有?！?br/>
    顧云山?jīng)]能跟著點頭，仰頭灌下一杯鴛鴦酒，心如刀割原本想要偷點兒懶，誰曉得線索送上門來，想躲也躲不了。

    惆悵

    趙容還在念叨，“那鄭家寡婦也是傻得很，天底下誰都能信，唯獨這當官的，不能信，一個都不能信?！?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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