曉湜的心頓時收緊，轉(zhuǎn)過身，就看見周紹霆站在路燈下，身姿修長挺拔，一手?jǐn)堉鞣?，正定定地看著她?br/>
    來往的學(xué)生也有不少在盯著她看，用好奇的、打量的目光，不時交頭接耳地竊竊私語。

    曉湜尷尬地站在原地，時隔多年，再次體驗到那種手足無措笨拙。

    周紹霆大步走到她面前，低頭看著她，不無調(diào)侃地說：“你跑得還挺快的?！?br/>
    曉湜咬著嘴唇低下頭，不知說什么好。

    “去哪里？我送你?！?br/>
    “不用了，我回家，校門口就是車站?！?br/>
    “你用不著跟我這么客氣，我還沒吃飯，不如，先一起吃點東西?！?br/>
    曉湜的肚子“咕?！绷艘宦暎憫?yīng)著這個誘人的提議。她從中午到現(xiàn)在一口東西也沒吃，空癟癟的胃里只剩下被填滿的an。

    但是理智告訴她，應(yīng)該拒絕這個已婚男人的所有邀請。

    “不用麻煩了，我自己回家吃點就行了。”

    “麻煩么？”周紹霆揚了揚眉，一本正經(jīng)地說：“我可沒說要請你吃飯，是要你請我。你忘了？你欠我兩個人情，算你一頓飯，是便宜你了。”

    曉湜愣住，再也找不到推辭的理由。

    兩個人并排默默走著，中間始終保持著一米左右的距離，各懷心事。

    周紹霆在思量著，今晚硬拉她一起吃飯，會不會有些欠妥？

    他并不想打擾她的生活，也無心故意創(chuàng)造接近的機會。只是，他們一別四年，重逢后還沒有好好坐下來說過一次話，尤其是知道康寧的事以后，他更加不放心她——她對那個男人究竟了解多少？她和他在一起會不會幸?！?br/>
    周紹霆微微偏過頭，看著身邊的女孩。

    曉湜本是目不斜視地平視著前方，可突然，她的目光像是受到了什么刺激一般，落荒而逃地改變了方向，卻不小心與男子的目光撞在一起。

    她馬上垂下頭，好像很窘迫。

    周紹霆不解，順著她方才的視線望過去——正前方的花壇邊，一對年輕的情侶正在甜蜜地?fù)砦恰?br/>
    周紹霆啞然失笑，怎么還是這個樣子！

    以前，曉湜一看到擁抱接吻的戲碼，哪怕是電影里的，都會條件反射般地轉(zhuǎn)移視線，神情尷尬，像是自己做了什么見不得人的事。

    一次，紹霆終于忍不住調(diào)侃她：“你也太保守了！人家親個嘴，你也至于這樣。”

    她馬上為自己辯解：“我是小縣城出來的，跟不上你們城市人的潮流。我媽還跟我說，女孩子要從一而終呢！”

    紹霆笑出聲來，無奈地說：“好吧，真不知你是活在什么年代的?！?br/>
    曉湜卻收斂了玩笑的神氣，很認(rèn)真地說：“從一而終不好嗎？我覺得，這才是最理想、最完美的愛情。我一直都希望，自己的初戀就是最終的歸宿?！彼Ａ送?，神情中帶著義無反顧的莊嚴(yán)，說：“如果，我不能和那個人走到最后，我也要把自己完完整整地給一個人——我最愛的人，這樣才沒有遺憾！”

    ……

    她當(dāng)時這些話，到底是真心所想，還是一時興起？

    還有那個不堪回首的雨夜……

    周紹霆的心又揪著疼了起來。

    他們?nèi)チ穗x學(xué)校不遠的一家老牌粵菜餐廳，周紹霆記得她愛吃這里的南乳豬手。

    曉湜翻著菜單，點了幾樣素菜。

    周紹霆面帶嘲弄的笑意，打趣她：“怎么，請我吃飯舍不得花錢？”

    曉湜順手把菜單遞給他說：“你要吃什么，自己看吧，我點的只是我想吃的?！?br/>
    周紹霆接過菜單，看也沒看就合上了直接遞給服務(wù)員，說：“南乳豬手。”

    曉湜心里一動，難道他還記得？

    在她還是肉食動物的時候，最愛吃的就是家鄉(xiāng)的壇燜豬手。肥嫩的豬蹄在瓦壇里用文火燜到爛軟，浸透湯汁，色澤醬紅透亮，入口糯而不肥，香而不膩，每次回家都要美美吃它幾頓！

    有一次紹霆帶著她參加ba同學(xué)聚會，就是在這家餐廳，桌上一盤南乳豬手肥膩生猛，被冷落桌角無人問津。曉湜已經(jīng)吃了兩塊，不好意思再夾，于是就捅了捅紹霆，示意他給自己弄一塊。誰知，這位大哥二話不說站起身來，直接端過盤子放在離她很近的地方，還大大方方說，我女朋友愛吃。曉湜登時就鬧了個大紅臉。

    菜陸陸續(xù)續(xù)上齊了，曉湜吃來吃去就是她自己點的那幾樣素菜。

    周紹霆不由關(guān)注起她筷子的動向，只見那兩根細桿挑挑揀揀，哪怕是碰到了素菜中的葷腥都會繞道而行。

    什么毛病？他隨手夾起一大塊豬手放到女孩的餐碟上，“嘗嘗吧，還不錯?！?br/>
    曉湜一愣，盯著突然降臨的豬手看了一會兒，才磨磨蹭蹭地夾起來，把嘴湊過去咬了一小口，接著就放下了，再不碰一下。

    周紹霆看她那副為難的樣子，便問道：“怎么，不好吃？”

    曉湜搖搖頭，“不是，挺好的。”

    “那為什么不吃？不要跟我說你在減肥?！蹦凶拥恼Z氣很平常，并不嚴(yán)厲，但卻讓人覺出是一種責(zé)怪。

    曉湜搖頭否認(rèn)，“沒有，只是……我不喜歡吃肉了?！?br/>
    自從她父親那次大病之后，媽媽便開始吃齋禮佛，為父親祈福長壽。她也跟著以素食為主，雖不像媽媽那樣嚴(yán)格虔誠，但漸漸的，不知是心理原因還是習(xí)慣使然，就真的不喜歡吃肉了，會覺得有腥氣。

    這些，周紹霆自然是不知道的。他打量著對面的女孩，眉心漸漸聚攏，語氣也強硬起來，“你這樣可不行，看你現(xiàn)在瘦的！”

    曉湜應(yīng)聲抬頭，望著說話的人，這樣的口氣讓她覺得很熟悉。

    以前，這男人就說她瘦，在一起吃飯時總不免督促她多吃一些。

    雖然，曉湜纖細勻稱的身形一直是姐妹們羨慕的對象，但紹霆卻不以為然，說胖一點身體才結(jié)實，更健康。

    曉湜還記得，有次兩人一起吃飯，她沒什么胃口便吃的少了，剛從飯店出來，紹霆就走進旁邊一家西點坊，買了塊模樣誘人的鮮奶蛋糕遞給她，說：“你今天吃的太少了，罰你回去把這個吃掉?！?br/>
    一個學(xué)期下來，曉湜胖了快十斤！可紹霆卻覺得還可以再胖一些。有時候，曉湜真懷疑，這人的審美是不是跟著唐朝來的？

    室友都發(fā)覺曉湜豐潤了，心直口快的亮亮當(dāng)眾指出：“顏同學(xué)，你胖了好多你知道嗎？你沒見一大票美女都在為了戀愛減肥呢！你倒好，談了戀愛還真是心寬體胖！”

    曉湜無奈訴苦：“周紹霆總逼我吃東西，他說我太瘦了?！?br/>
    一語畢，室友們都羨慕得不行！白潔怨念地說：“要是我男朋友也這樣就好了！他就成天說我胖，還叫我減肥……”

    室友們酸溜溜的感嘆聲猶在耳邊，而今的兩人卻再回不到昨日。

    曉湜側(cè)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好像是又瘦了些呢。

    這頓飯吃得格外沉默，兩個人都沒怎么說話。時間仿佛被抻長了，讓曉湜感到不安而疲倦。

    周紹霆剛才說自己餓了，但卻并沒有吃多少，他看曉湜撂下筷子，也就結(jié)束了自己的用餐，摸出煙盒放在桌邊，意態(tài)閑信地問道：“你這幾年，在做什么？”

    他這是在明知故問，他早就通過其他渠道知曉了顏曉湜這幾年的動向。

    “我去北京讀研了?！?br/>
    “為什么不留在北京？”

    是啊，她為什么不留在那里，還要再回到這座城市？

    女孩抿起唇，形成一個凄清的弧度。

    這座城市的溝回記憶著他們攜手走過的曾經(jīng)，她曾暗下決心，再也不會回到這座傷城！她不愿一人獨自面對物是人非，體會觸景傷情。

    但命運兜了一個圈，又把她拋回這里，似乎有意考驗她的堅強。

    曉湜垂下眼眸，用有些機械的語調(diào)陳述著一個事實：“康寧調(diào)工作到上海，我就跟著過來了，他父母都是無錫人，他想離家近一點?！?br/>
    “康寧”，周紹霆若有所思地重復(fù)了一遍這個名字，忽而低笑一聲，“你倒挺為他著想的?！?br/>
    男子清凜的聲音像是漫不經(jīng)心的諷刺，又像是不著痕跡的感慨，曉湜聽不出他真正的意思，只覺得心底涼颼颼的，漫上一股酸澀，百般不是滋味。

    周紹霆又問道：“你認(rèn)識他多久了？”

    “我到北京不久就認(rèn)識他了”，曉湜用眼神迅速掃過男子的臉，不知為什么，竟然有些心虛，于是又輕聲加了句：“交往了，快兩年?！?br/>
    她這像是在跟他解釋，她并沒有那么快就移情別戀。

    然而，當(dāng)她的視線滑向男子搭在桌邊的左手，她馬上意識到自己適才的補充是多么的愚蠢可笑！

    無名指上的戒指光潔锃亮，映著燈光，泛起柔潤的光澤?？磥?，這枚婚戒他一直戴著。

    如果說，他們現(xiàn)在的狀態(tài)是背叛了彼此，那么，他也是背叛得更早、更徹底的一個。

    她完全沒有必要內(nèi)疚不安。

    周紹霆抽出一支香煙，卻并沒有點燃，只是夾在指間不時轉(zhuǎn)動一下，那雙黑眸愈發(fā)顯得深暗。

    他在思索，要不要和她談?wù)勱P(guān)于康寧的事？又要怎樣談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