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象中母親總是很忙碌,在客廳里,在廚房里,在院子里,好像從沒見過她坐下歇息一會兒;父親則早出晚歸,極少看到他的臉,即使看到也是一副極盡疲憊的模樣,臉愁苦的像顆棗,指甲里總有堅硬的泥,頭發(fā)里的塵土永遠也洗不掉;還有不喜歡說話的小妹,沒見她離開母親半步,和母親一起忙上忙下,好像不知道辛苦,有時候會想,沒有小妹母親會勞累成什么樣;小弟,最小的弟弟啊,喜歡坐在門檻,看外面來來往往的行人比和其他小孩玩游戲有意思多了,他總是安安靜靜地看著,等到了晚上,再偷偷跟哥哥講有意思的幾個,講著講著自己倒給睡著了,夢里也在講故事,嘰嘰咕咕,唧唧咕咕……
模糊、黑暗、寒冷、昏昏欲睡……成家棟多么希望現(xiàn)在也只是一場夢,如果疼痛能讓人從夢中蘇醒,那么此時他是非常清醒的。小巷子里靜悄悄的,旁邊的人家門庭緊閉,或許已經(jīng)縮在溫暖的被窩里了,平常這個時候,成家棟也該吃完晚飯了,也許在廚房里劈材,也許是聽弟弟一本正經(jīng)地說話,然后自己在一旁背書本。
衣服里,鞋子里,半凝固的血黏糊糊的,每走一步,腳都會在鞋子里打滑,身后拖出一條長長的血道,好似干巴巴的毛筆在地上掃過。刺骨的風、污濁的霧氣陰魂不散,侵蝕著僅剩無幾的體溫。
看到大門緊閉的一剎那,成家棟心劇烈狂跳,不由自主加快腳步撲在了門上,門沒鎖,成家棟重重摔在了地上。屋里沒點燈,靜悄悄的。
成家棟喊了幾聲,屋里沒人應(yīng),他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這時他注意到,屋子里飄蕩著一股濃重的怪味。好像米飯糊了。
他搖搖晃晃地走進院子里,院子對面的石階上坐著一個人。閻老頭垂著腦袋,弓著腰坐在臺階上,雙手按在豎立的刀把上。閻老頭抬頭看向成家棟,張張嘴,沒發(fā)出聲來,于是他又嘗試了一次,含糊不清,他說:“錯了,錯了,都錯了?!?br/>
成家棟看到閻老頭背后里屋的門口露出父親的腳,躺在地上的腳,血液一滴一滴地落在門外的地上,積成一洼,彎彎曲曲地流向較低的地方。
眼角余光掃過廚房的門口,門口的地上露出母親的身體,穿著紅色的衣服,一動不動的躺在地上。成家棟胸口像受到了重重一擊,幾乎喘不過氣來。他蹣跚著跑向廚房,口喘出沉重的白氣。腳剛一踏進廚房的門,便像踩進了漏水的房間。在母親的臂彎下,掩蓋著一個瘦小的身體。
她們就那么浸泡在鮮紅的血里,硬生生地在成家棟眼前。
成家棟再也站不住,全身癱軟坐在了地上,腦袋里一片空白。
灶臺上的鍋還在騰騰冒氣,爐火在燃燒,偶爾斷裂,散落成灰燼落下來。
“我的錯,都是我的錯,我錯了,我錯了,是我做錯了,對不起……!”成家棟歇斯底里地撲到母親的尸體上,使勁地搖晃著她,拍打弟弟凹陷的臉頰,好像在呼喚沉睡過頭的人,悲痛欲絕,“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會變成這樣,對不起!對不起……啊啊啊——————!”
不計其數(shù)尖銳的黑刺從成家棟腹部的傷口里沖出來,刺破他身后的門窗瓦片,無數(shù)黑絲爭先恐后地爬上他的身體,漫過他的皮膚,鉆進他的嘴巴和眼皮底下,把他迅速地包裹在黑絲和針刺里。
閻老頭混濁的雙眼充滿血絲,好似剛剛悟透了一個深遠又淺顯易懂的道理,說:“原來你是一個野種。”
“殺了你?!背杉覘澋艮D(zhuǎn)過頭,最后僅存的半張人臉也包裹進了黑絲里,他的臉上黑乎乎的一團,雙目的位置眼皮睜開,暴出綠沉沉的眼睛,“我要殺了你,殺了你,殺了你,殺了你,殺了你?。?!”
成家棟歪著腦袋拖著身體狂奔向閻老頭。閻老頭坐在石階上紋絲不動,手上尖刀一揮,黑爪長長的手掌立刻飛離,一瞬間,斷口處重新長出黑爪,飛出的黑爪化作千萬游絲融匯回成家棟的身體里。成家棟黑爪飛舞,閻老頭手中的尖刀舞動得只看見一團銀光,無數(shù)的墨跡濺落到空氣中又重新回到成家棟身體里,黑爪切斷了又長,長出了又斷,成家棟似乎一點感覺也沒有。
突然,閻老頭身體一閃,成家棟沒撲打到他,露出間隙,閻老頭手起刀落,一刀從成家棟右肩砍到左腰,包裹在身體表面的黑血管強行砍出了一道深口,能看到底下綻開的皮肉。趁這時機,閻老頭跳到了成家棟后背,又是一刀,深入骨骼,刀刃砍出了一個缺口。
黑血管仿佛千萬蛆蟲鉆進血口里,轉(zhuǎn)眼將傷口堵住。
閻老頭感覺左側(cè)勁風襲來,急忙跳后,剛剛站在的地方完全被刺叢占據(jù),只要遲疑一點,成家棟身后突然冒出來的黑刺就能讓他身體千瘡萬孔。
“屋里這么黑也不點燈,人吶?”一個矮胖的中年婦女大搖大擺地從門外進來大聲嚷嚷。
閻老頭起身跳到屋頂上,中年婦女擦亮了火柴,院子里巨大怪異的身影一覽無遺地出現(xiàn)在她面前,怪物轉(zhuǎn)過身來,朝她聲嘶力竭地大吼,震得門窗嘩嘩響。婦女嚇得全身戰(zhàn)栗,手中的火柴掉落在地面上,腿腳一軟,眼睛一翻,暈了過去。趁成家棟轉(zhuǎn)移注意力,閻老頭從屋頂上跳下來,雙手握刀朝夜叉腦門劈下。
一聲鈍響,刀刃陷入夜叉的肩膀里,夜叉猙獰地歪過臉,閻老頭心里暗叫糟了,腳讓黑爪抓住。夜叉拉住閻老頭的腿,不顧一切地將他從后背上揪下來,像抓住了一只大布偶,朝墻上甩了去。
閻老頭狠狠地撞在墻上,墻上凹下一個坑,閻老頭從地上撐起身體,一口鮮血噴了出來。夜叉大步朝閻老頭撲了過去,閻老頭在地上打了個滾躲開,黑爪打在墻上,墻立刻裂開條大縫,搖搖欲墜。
趁夜叉還沒有轉(zhuǎn)過身來,閻老頭抓起院子里晾衣服用的竹竿,削出尖頭,握著竹竿刺向夜叉。夜叉發(fā)出野獸般的慘叫,竹竿刺穿了它,捅進了墻體里。夜叉嚎叫著轉(zhuǎn)過頭來,看到竹竿另一頭的閻老頭,不管竹竿是否釘在墻上,任由竹竿從身體內(nèi)滑過,飛也似的撲向閻老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