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家人等頭七過了才姍姍來遲。秦奮的新婦懷有身孕,怕沖著就留在家中,兒子秦軒明年要參加鄉(xiāng)試,還在書院苦讀。來的是秦奮和秦老太太兩人。
有些地方的規(guī)矩,棺槨擺上三天就要下葬,大多是停上七天再入土,小部分地方更久。
西南地勢高,一年如春,哪怕是深秋,也氣溫怡人,若是外出穿著長褂披肩足以。
這樣的溫度,秦溯需要早些下葬。
宋氏心中焦急,反反復(fù)復(fù)問了孫伯幾次。秦家人可算是來了。
秦老太太一進門就撲在秦溯棺槨上嚎哭,秦奮還算鎮(zhèn)定,對宋氏行禮:“這些日子弟妹辛苦,我和母親收到信就出發(fā),哪想路上遇到事兒,就給耽擱了。來的有些遲,還請弟妹多擔(dān)待?!鼻貖^倒底是個童生出生,說出的話謙遜有禮。
宋氏微微低頭“到了就好,路上遇事解決的可順利?”
“勞煩弟妹費心了,一切順利。”秦奮扶了扶秦老太太。
“大哥母親路上辛苦,我準(zhǔn)備了客房,二位稍事休息?!?br/>
“阿溯的孩兒呢?怎么不見她?”秦老太太開口,語氣不太客氣。
“衙門里這次幫了不少忙,家里做了點青團,讓蓁兒帶去衙門分了?!彼问辖忉尩馈?br/>
“知道祖母要來,還往外跑,學(xué)的哪門子教養(yǎng)?!鼻乩咸幌?qū)λ问弦患覜]個好顏色。徐媽媽聽見作勢講理,被宋氏扯下。
秦奮眼神制止,秦老太太也閉了嘴,沒說話?!叭绱擞袆诘苊茫闊┑苊脦??!?br/>
宋氏忽略秦老太太,喊來孫伯,一同送二人回房。簡單交代后,便起身離去,準(zhǔn)備午飯。
門關(guān)上,秦老太太開始發(fā)難:“剛剛為什么不讓我說下去,好說歹說是個大家閨秀,教出個孩子連祖母都不待見?”
“娘,咱們出門時說好的,這次來竹縣,萬事聽我的!”秦奮不滿“剛剛您哪樣發(fā)難,也不怕宋氏翻臉?那咱們可就又得空手而歸。”
“娘這不是看著溯兒年紀(jì)輕輕就沒了,白發(fā)人送黑發(fā)人,娘親心疼啊。”再不喜歡也是自己身上掉下的一坨肉,虎毒尚不食子,秦老太太還是心疼的。
“我看就是那個宋氏,掃把精,自她嫁進門,家里還有片刻安歇?早年克子,現(xiàn)在克夫,教養(yǎng)的孩子還不如無父無母的孤兒!要不是你拉著,我定要撕了這個賤蹄子?!鼻乩咸f起宋氏就來氣。
“您做什么總和后輩計較,氣的還不是自己?”秦奮打量著房間?!耙艺f總跟她置什么氣,您應(yīng)該把目光放遠(yuǎn)些。”秦奮示意秦老太太看看房間。
“娘,您看看這房子怎么樣?”
“還行吧,說這些做什么,要我說就該撕了那賤貨,讓她知道家里還有一個.....”秦老太太還在絮叨。
“要是這成我們的房子呢?”
“你什么意思?”秦老太太一頓,不解的問。
“我從進門就看了,這房子不算新,但是個兩近院,布局合理,正房客房還有秦蓁的屋子,不算小。得值這個數(shù)?!鼻貖^對房子越看越滿意,對秦老太太比了一個數(shù)。
“值當(dāng)這么多?”
“竹縣和驃國往來密切,漲的可不只玉石器物,連帶著這塊地,”秦奮停頓用手比了個飛天的姿勢?!靶焓弦?,軒兒也不小,說成親就成親的,哪哪不要錢?賣掉這里還不夠?”
“況且,娘你一路也聽著了,竹縣人都發(fā)了大財,保不齊宋氏就藏著不少好貨,那都是溯弟打拼的,您能忍宋氏都吞了?”秦奮還在蠱惑。
“我兒子的東西是留給老子和秦家人的,她一個外姓人一分也別想分走!”秦奮暗暗發(fā)笑,只要凡事往宋氏身上扯,秦老太太就百依百順。等這個房子到手,欠下的債就能還完,還能再去賭兩把!
“宋氏會那么好心?我看你想的好,只怕做不到?!?br/>
“那就不需娘親費心,山人自有妙計,等著拿錢吧?!鼻貖^越想越覺得可行,不禁哼起小調(diào)。
徐媽媽陪宋氏回房,心中憋屈。
“太太,秦家欺人太甚,明明是自己拿喬,姍姍來遲罷了,還怪小姐沒有教養(yǎng),誰知道他們什么時候來,難不成天天在門口等著?”徐媽媽見不得自己太太小姐委屈。
“徐媽媽,你逾矩了。”宋氏面色嚴(yán)肅。
“太太!您就是要罰我罵我也好,奴婢都要說。太太第一天信就送了,還囑咐奴婢們要好生招待,可秦家人呢,拿喬不說,來了就是一頓臭罵,太太這氣難咽啊?!毙鞁寢屖峙吝镁o緊的。
宋氏嘆氣“有求于人,不得不低頭?,F(xiàn)在要緊事是老爺能葬回祖墳,這口氣咽不下也要咽!”
“太太!”
“莫說了,叫采兒去喊小姐歸家,準(zhǔn)備開飯?!?br/>
“是,奴婢這就去?!?br/>
秦蓁從沒有見過祖母,面前臉色不佳的老太太很是陌生。
秦老太太圓臉大眼,當(dāng)年可以說是一個標(biāo)致的小美人。哪怕時光荏苒,歲月如梭,她在一干婦人中都是出挑的。這樣的長相笑起來最討喜,但秦老太太現(xiàn)在沉著臉。
她與宋氏不和,連帶著討厭宋氏的一切,大兒現(xiàn)在的媳婦也好,還是之前跑了的那個也罷,在家時誰不是對她恭恭敬敬?唯獨這個宋氏仗著門第高,硬要把她壓下一頭。性氣大還克夫,生生把溯兒克死。退一萬步說倘若當(dāng)年宋氏父親肯求情,現(xiàn)在一家還在京城享福,用得著窩在這個破地方,溯兒就是被她蹉跎死的!。
秦老太太越想越氣,看著秦蓁的眼神愈發(fā)冷起來。秦蓁瞥見秦老太太的眼神,如坐針氈。
氣氛有些詭異,因是熱孝,吃的都是用菜油炒的素菜豆腐。秦奮沒有胃口,開口道:“蓁兒,都這般大了,要不是弟妹說,我都不敢相認(rèn)?!?br/>
這是怪這么多年不聯(lián)系了?宋氏心道
“小孩一天一個樣,蓁兒又淘氣,不似別家姑娘文靜,生的黑了些。莫說是大哥,就算是朝夕相處的我們,離了段時間也不敢認(rèn)的。”
秦老太太冷哼一聲,把孩子養(yǎng)成個猴子樣還好意思說,宋氏還真是不要臉。
宋氏不接話,權(quán)當(dāng)沒聽見,低頭繼續(xù)吃飯。一時間餐桌上刀光劍影。秦蓁默默扒飯。
“弟妹之后可有打算?”秦奮對秦老太太無語,真是成事不足敗事有余。
“我只是個小女子,也沒有長久打算,就想著先讓阿溯葬了,入土為安?!彼问弦娝崞?,接過話去,說出心里最關(guān)心的事。
秦奮像是早就料到“的確,此事不宜耽擱。只是......”
“只是何事?”宋氏著急。
“哎,此事說起來,羞于啟齒啊”
“一家人但說無妨?!?br/>
“弟妹你是知道的,我先前那個媳婦跑了,這賤人拋夫棄子,拐帶家財。”秦奮面色難堪“后來軒兒大了,我也又討了一房,如今懷上了在家里坐胎?!?br/>
“這是好事,大哥為何嘆氣?”
“弟妹我羞愧啊,軒兒要束脩,徐氏又大了個肚子。萬不得已,我只好變賣財產(chǎn),維持生計。原本咱家爹爹墳旁地是留著做祖墳用,如今賣了大半,剩下的恐怕不夠啊?!?br/>
宋氏聽得心驚:“當(dāng)日我與老爺留下不少錢財,少說夠平頭百姓吃穿大半輩子,怎的就沒了?”
“都怪大哥管妻不嚴(yán),讓王氏都拐走了。”王氏和人私奔時的確帶走部分銀兩,但這大頭還是花在了賭上。“不過弟妹也不用著急。你信送到時,我就找了縣令,想把地給買回來,這就耽擱 了時間,今日才到?!?br/>
秦奮說的好聽,宋氏是半個字都不信,想看著秦奮葫蘆里賣的什么藥“那老爺何時可以葬回祖墳?”
秦奮見宋氏入套,假裝痛心疾首“那縣令,那狗官別不說也罷!見我們秦家是半個外鄉(xiāng)人,硬生生要賣價的兩倍再賣予我?!?br/>
秦蓁一旁聽的認(rèn)真,真以為秦奮說的實話“大伯家中哪有錢財?”
“哎,大伯無法打算賣了祖宅,也要讓溯弟落葉歸根?!?br/>
“你說的什么話!祖宅豈是說賣就能賣的,那是你爹一輩子的心血,我不同意!”秦老太太拍桌而起。
“娘,這本就是孩兒惹出的事,早年我們虧欠溯弟的太多,如今不能不還啊?!鼻貖^說到激動處涕泗橫流。
“往日是我們對不住溯兒,可你再不能入仕,媳婦也和人跑了,報應(yīng)還不夠?現(xiàn)在又要賣祖宅?老天爺是往死里逼我們母子倆啊?!鼻乩咸肓藨颍饍鹤油纯?。
“奮兒,溯兒啊,為娘苦啊,半大輩子了還要變賣祖宅,往后有何顏面見你們爹爹,不如現(xiàn)在死了干凈,一了百了?!鼻乩咸珜嵙ε桑f著就要撞向桌子。
氏冷笑,和著倆母子不遠(yuǎn)百里,演雙簧來了。
秦老太太見宋氏沒有扯住自己的意思,一屁股又坐了回來干嚎“我的命怎么這么苦啊!不管如何,祖宅不能動。要賣祖宅從我尸體上跨過去!”
“娘,現(xiàn)在別無他法,只怪兒子無能?!薄霸趺磿o法?”秦老太太望向宋氏,眼神真切“宋氏,往日里娘對你多有得罪,現(xiàn)在溯兒去了,一家人沒個隔夜仇。溯兒入土為安事大,何不兩人都各退一步。”
“哦?怎么讓步法?”宋氏倒想看看這出戲怎么個唱法。
“你們孤兒寡母家中也沒個男丁,往后能依靠的也就老秦家,我們是一家人,照顧你們情理之中。但現(xiàn)在家中拮據(jù),下葬的錢都難拿出,不如”秦老太太停頓一下,“祖宅萬萬賣不得,就是溯兒還在也定不會同意,既然大家遲早要一起生活,不如將這房子賣了,住到黃橋去?!?br/>
原來在這等著,宋氏笑了。要不是深知這母子倆為人,還真以為兩人為她母女倆考慮,情真意切。
秦蓁看足大戲,再懵懂也明白,祖母惦記著自家的房子。
“不行!房子是爹爹留給娘親的不能輕易賣了。”秦蓁大喊。
秦老太太對突然冒出的秦蓁很是鄙夷,宋氏養(yǎng)出個什么東西,敢和祖母大喊大叫“蓁兒年級小,大人的事,小孩不要參與?!?br/>
“我倒覺得蓁兒說的對,這房子是老爺留給我們母女倆傍身的,賣不得?!彼问辖舆^話茬。
“有了我們,何愁沒有依靠,溯兒也會放心”秦老太太不死心。
“那若是賣了,錢放在何處?”宋氏倒要看她有多不要臉。
“這些我和奮兒都考慮過,你性子弱心又軟,錢財恐怕收不住。我替你們收著,將來蓁兒長大給她做嫁妝。”
“弟妹,你放心,除了買地用的錢,我們分文不取?!眱赡缸诱嬲婺槾笕缗?。
人怎么可以這么不要臉,兒子死了,卻掉進錢眼里,手伸到兒媳口袋里。
“賣房的事我不同意,蓁兒也不會同意,阿溯泉下有知更不會同意?!彼问涎劾锇l(fā)光“買地差錢,我派人去和縣令談,差多少我們都出,但房子你們休想!”
“沒得談?”秦奮見宋氏不松口?!暗苊媚憧梢肭宄?,往后你們母女倆依靠的是誰?是我們老秦家。等軒兒高中,不會虧待你們母女倆?!?br/>
“房子沒得商量?!彼问纤餍运浩颇槨澳銈兡缸哟虻氖裁慈缫馑惚P,真當(dāng)別人不知?”
“弟妹,我勸你退一步海闊天空。話我放這,沒房子,秦溯別想葬祖墳!娘,我們回房,讓弟妹和蓁兒仔細(xì)想想?!鼻貖^摔下碗筷,帶著秦老太太離席。
宋氏氣的肝顫,欺人太甚,真當(dāng)宋家無人!。
“娘,房子不賣!”
“恩,我們不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