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暉掙扎著從穿透自己胸膛的樹枝上掙脫下來，一屁股坐倒在地上，捂著胸膛直笑。
他的傷勢并不致命，那瞄準了心臟的一擊甚至沒有讓他受重傷，因為他……沒有心。
“我的身體可不是白讓你捅的，哈哈……”
看著擴散開來的火焰，余暉收回了妹妹的頭發(fā), 一邊捂著嘴笑得咳嗽，一邊跌跌撞撞地爬了起來。
這時候，一旁忽然傳來了一聲吶喊。
“爸爸！”
小元從樹枝的間隙里爬了出來，他呆呆地看著在火焰中跪伏著、不甘地嚎叫著的人影，然后義無反顧地撲進了烈焰之中，緊緊抱住了他的父親。
白熾的火舌攀上了小元的身體，烈焰在兩人身上舔舐、蔓延著，但他始終不放手。
“小元？”郭良棟猛然停下了嚎叫，回光返照似的抱住了他, 用沙啞的嗓音說道，“原來是這樣……我錯了，錯得離譜……”
“爸爸……”小元只是叫著爸爸，兩個人的身影在烈焰中慢慢變得焦黑。
【小元他……】小鬼不忍地扭過頭去。
“哎呀，我把他忘了，真是不可原諒的失誤?！庇鄷煹纳裆行┛鄲?，“他的出現(xiàn)沖淡了這場劇目的戲劇性，不好，我強迫癥犯了……”
說著，他扶了下額頭，抹了一臉的血，表情卻有些隱隱的惱意。
【余暉……小元死啦！】小鬼皺著眉頭強調(diào)道。
“這就是愛吧，不管被殺死多少次，也要一次又一次地回到父親身邊，真令人感動。”余暉笑吟吟地說，但嘴角的笑意怎么看都有些諷刺，“但這個小元就真的是小元嗎？說到底, 不過也只是一種殘缺的、惡臭的果子而已?！?br/>
他的聲音緩緩飄散在黑暗中, 在火焰燃燒的聲響中，如同悠遠的回音。
【他是小元，我想他一定是的！】小鬼抿著嘴說道。
“啊，隨你吧?！庇鄷熁位斡朴频赝B籠外走去，一路上留下一個個粘膩的血腳印。雖然他很想就近欣賞這場毀滅劇場，畢竟任何事物在走向毀滅前的那一刻總是最華美壯麗的，但他可沒有跟郭良棟陪葬的打算。
“不過……”他看著飛速蔓延的烈焰，聳了聳肩道，“現(xiàn)在該考慮的是，我們會不會被一塊兒燒死?！?br/>
好在這略有趣的場面并沒有出現(xiàn)，失去了左手臂的三十三號帶著幾個孩子爬了上來，他們身上傷痕累累，但在看到余暉后還是露出了欣喜的笑容。
“哥哥，我們送你下去?！币粋€孩子露出燦爛的笑意。他雙手飛快地編織著繩梯，用繩子纏住余暉的腰，動作輕柔地把他送下了樹。
等到余暉再度腳踏實地地站在有些綿軟的地面上時，他的身體晃了晃，因為失血而感到身體發(fā)冷，眼前發(fā)黑。
樹上的烈焰已經(jīng)從頂上擴散開來, 順著密集的枝干不斷地蔓延伸展著, 漸漸地，那高大的主干上也冒出了火焰?；鹧嬲樟亮擞陌档亩囱?，帶來了灼人的熱意，巨樹在火焰中微微搖曳著，看上去竟是有了一種神圣的意味，如同貫徹天地的巨大火炬。
受傷的孩子們及時撤離了下來，他們仰頭看著作為他們的源頭和母親的樹走向毀滅，一張張小臉被火光照亮，看上去蒼白到透明，似乎隨時要乘著火焰而去。
“哥哥，你先坐下！”吳雨也沒事，雖然他腿上多了一道長長的傷痕，滿臉黑灰。他撕下自己的衣服給余暉簡單包扎了一下，略微止住了血液的流失。
“結(jié)束了，我們得救了！”關(guān)航也早早等在了樹下，他抹著眼淚，一把抱住吳雨又哭又笑。
幸存的孩子們回過神來，看著抱在一起的兩人，也都露出了欣慰的笑意。他們大都只是受了傷，大概郭良棟只是存了活捉的想法。
他們互相對視一眼，然后與同伴們跳著高擊掌慶賀，神情歡欣雀躍。三十三號也難得地露出了他這個年齡應(yīng)有的燦爛笑容，跟一個個同伴們擊掌。
熊熊燃燒的巨樹佇立在他們身后，在黑暗中勾勒出絕美的景象。一根根被燒焦的枝干和人形果子帶著火焰往下墜落著，像是下起了火焰的大雨。
像是與樹呼應(yīng)著，這些正高興慶祝著的矮小身影上也緩緩燃起了白色的火苗?；鹧媛娱_來，漸漸吞沒他們的身形。
“嗯，結(jié)束了。”看著這一幕，吳雨拍了下關(guān)航的后背，露出一個爽朗的笑容，“那么，也該是跟你們道別的時候了?！?br/>
“很高興認識你們，關(guān)航，還有哥哥?！彼砰_關(guān)航，眼睛笑成了彎彎的月牙兒。
關(guān)航詫異地看著他：“為什么要道別？吳雨，你要去哪兒？”
吳雨微笑著搖搖頭，扭頭看著三十三號他們。三十三號一群人驀然沉靜下來，他們手拉著手，任由火焰舔舐著他們的身軀，每張臉都在笑著，一如既往地溫柔和堅強。
“我們生于樹，長與樹，與樹一體。樹沒了，我們自然也要離開了?！眳怯晷θ轀厝岬赝肆艘徊?，眼中映照著火焰，像是那純白的火焰驀然在他的眼睛里燃燒了起來。
余暉抬眼看著他，輕輕一嘆道：“你果然不是吳雨，而是他的鏡像吧。三十三號帶著的那個你從來不說話，與他亦步亦趨，而你顯然不符合一個孩子的形象。只是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jīng)]有被管理者發(fā)現(xiàn)的……”
“你……你不是吳雨？”關(guān)航猛地退了一步，不敢置信地搖著頭。
“是的，我們早就完成‘交換’了?！眳怯昝蜃煲恍?，“我的能力是分裂自己的思想，讓我能夠在進入?yún)怯甑纳眢w后，原身還保留著一定的意識。吳雨的意識一直被我壓制著，沒能進入我的身體里……交換只完成了一半，所以管理者他們沒發(fā)現(xiàn)?！?br/>
他說著，扭頭看了眼關(guān)航，神色哀而不傷：“抱歉，我欺騙了你，關(guān)航。不過，今天過后，你的朋友就回來了。”
關(guān)航張了張嘴，隨后搖頭道：“不，你也不要走！你也是我的朋友！”
“可是我們必須要走了?！眳怯晷χf。
“……或許我可以試試，讓你留下來。”余暉沉默了一下，翻出口袋里的紙人。它還是那個樣子，并沒有隨之燃燒起來。
“能讓我的朋友們一起留下來嗎？”吳雨清澈的眼睛看著他，神色并沒有太多歡喜。
余暉搖搖頭，實話實說道：“不能，我的能力有限，而且我現(xiàn)在很虛弱。”
“那就不必了，既然我的朋友們都要離去，我要陪著他們?！眳怯旰敛华q豫地搖搖頭，走近三十三號他們，跟三十三號默契地相視一笑。
余暉對此其實早有猜測，畢竟一路上這群孩子表現(xiàn)得也太不把同伴的性命放在心上了，除非他們知道，這一行不論成敗，都是走向自我毀滅的旅途。
但事到如今，他還是歪著頭好奇地問了一句：“你們就是為了這個在努力……不怕嗎？”
“怕啊，怕極了。”吳雨依舊微笑著，語氣輕柔得像是即將消散的風(fēng)，“我們也想去看看那些書里寫的山與海，也想去看我們未曾見過的藍天白云，繁星滿天……”
“可是，如果這是以更多人的絕望和痛苦作為代價，如果我們生來就失去自由，只能成為給別人帶來不幸的工具的話，我們寧愿隨著罪惡的源頭一起被埋葬。”
所有人在開始之前就有了覺悟。
“不必為我們悲傷，這就是我們所求的結(jié)局?！眳怯暧挚聪驕I眼朦朧的關(guān)航，安慰道，“書上都說落葉歸根，死去的樹木也會回歸大地，化作春泥，在上面會萌發(fā)出新的生命?！?br/>
“我們會迎接新生。我們會是春天抽枝發(fā)芽的草，是夏天隨風(fēng)搖曳的花，是秋天自由飛舞的落葉，是冬天等待萌發(fā)的種子。我們會享受陽光的照耀，雨露的滋潤，微風(fēng)會傳遞我們的耳語，白云會勾勒我們的身形……”
吳雨說著，神色帶著純真的向往。
“所以，請忘了我們吧?！彼粗P(guān)航道，“忘了我們曾經(jīng)存在過?！?br/>
三十三號伸出了繚繞著火焰的手掌，隔空對著關(guān)航輕輕一抹。關(guān)航愣了一下，陷入了茫然的呆滯之中，眼淚還在順著臉龐不斷流下。
三十三號又把手掌對準了余暉。
“別動手，我并不覺得悲傷?！庇鄷熖撊醯財[了擺手，“我討厭別人對我的記憶動手腳?！?br/>
三十三號愣了愣，跟吳雨對視了一眼。
“而且，被人記住也是一件很幸福的事。”余暉笑了笑，神色在火焰的映照下顯得十分柔和，“至少，讓我記下你們來過的痕跡吧。不過你們似乎并沒有名字……”
說起來，不管是編號還是姓名，都不是屬于他們自己的。
“我們有名字！”吳雨的眼睛亮了起來，“我們自己起的名字……你真愿意記住我們？”
“當然，都記在腦子里?！庇鄷熤噶酥缸约旱奶栄āＰ」硪矎目诖镢@出來，一個勁地點著頭，眼淚汪汪的。
“我叫春雨，書上說春雨喚醒大地，肯定很美好！”吳雨揚起大大的笑臉。
“我叫梅花?！蹦莻€能夠操控蛛絲的女孩大大咧咧地說，“還有，我不喜歡蜘蛛?！?br/>
“我叫白云?！币粋€怯生生的女孩舉起手來。
“我是流星！”一個咧嘴大笑的男孩說。
“陽光?！薄鞍籽??！薄靶 ∝??！薄昂Ｑ蟆！薄?br/>
一個個孩子陸續(xù)報上了自己的名字，他們的名字樸素直白，卻都包含著最純真和熱烈的向往，那都是常人觸手可及，卻是他們永遠也見不到的風(fēng)景。他們的身形也越來越模糊，像是要融化在白色的光輝里。
最后輪到了三十三號，這時的他一改平時穩(wěn)重成熟的樣子，微微偏過頭去，神情有些羞澀：“我叫青草?！?br/>
那普普通通、隨處可見的青草，卻又有著最為蓬勃向上的生命力。
“嗯，我記著了?！庇鄷燑c點頭。
“謝謝你，哥哥。”孩子們齊聲說道，他們手拉著手跑向大樹，身影同時破碎消散開來，化成了點點純白色的星光，環(huán)繞著樹向上飛舞著，像是點亮在夜空的纖弱螢火。
“真漂亮?！庇鄷煴P膝而坐，一手托著腮，眼里倒映著火光和星光，“這才是最美妙的消亡啊……”
小鬼抽抽搭搭地吸著鼻子，楊光也鉆進了媽媽的懷里，一言不發(fā)。
余暉靜靜仰頭看著火焰燃燒的巨樹，周圍陷入了寂靜，只有樹木燃燒時發(fā)出的火焰繚繞聲和細微的“噼啪”聲。
巨樹的主干開始崩裂，如同一座通天的大廈轟然坍塌，最終化為了一片熊熊燃燒的篝火。
這時候，因為吳雨，不，春雨的離去而癱倒在地的真正的吳雨清醒了過來。他茫然而驚懼地環(huán)顧四周，又感受到自己身上傷口的疼痛后，一屁股坐在地上哇哇大哭起來，哭聲中充滿了驚恐和委屈。
哭聲打破了寂靜而哀傷的氛圍，也把余暉喚醒了過來。他微微皺眉，有些不耐地看著哭泣的孩子，低聲嘀咕道：“果然，這些果子比人更加完美呢?！?br/>
【嗯嗯！】小鬼咬著余暉的口袋邊緣，抹著淚點頭道。
“不過……”余暉看著跑過去安慰吳雨的關(guān)航，又笑了笑，“正因為人生而不完美，所以才會不斷地追求進步，世界因此才不斷地發(fā)展，也充滿了生動的活力和趣味啊?！?br/>
“如果每個人都跟那些孩子一樣，那該多無趣。”他打了個哈欠，晃了晃有些發(fā)暈的腦袋。
【你就別煞風(fēng)景了。】小鬼又難受又氣惱。
“哥哥，謝謝你救了我們?！标P(guān)航這時候跑過來說道，神色十分感激。他抹了把臉，看著手指上的眼淚，微微怔了下：“咦？我怎么哭了……”
吳雨抽抽搭搭地左右張望著，哭得直打嗝，膽小地拉著關(guān)航的衣角。
“嗯……”余暉沒力氣搭理他們，只是敷衍地嗯了一聲，眼睛看著漸漸熄滅的火焰。
白色的烈焰來得快去得也快，等到樹被燃燒殆盡，火焰也快速熄滅了。火焰的光芒漸漸消失，洞穴里又恢復(fù)了昏暗，但在那燃燒后的廢墟中，似乎有什么在微微放光。
“那是什么東西……幫我拿過來看看？”余暉瞥了眼關(guān)航兩人。
“哦哦，好的！”關(guān)航咽了口唾沫，穿過地上未被火焰波及尸堆，向著樹原本所在的位置走去。吳雨渾身顫抖地與他形影不離，被嚇得扁著嘴一直抽泣。
“哥哥，是個種子呢！”關(guān)航在廢墟中扒拉了一會兒，然后捧著一個發(fā)光的東西跑了過來，遞給了余暉。
這是一顆硬幣大的白色種子，整體是橢圓形的，看上去像個豆子。種子的表皮光滑細膩，上面發(fā)出柔和的白光，看得余暉……餓了。
“唔，煮湯喝不知道好不好喝……”他思維發(fā)散地想著，手里隨意地把豆子盤了幾遍，然后把它放進了小鬼那邊的口袋里。
小鬼湊上來，把兩只小手搭在種子上，眼睛中閃爍著希冀的光：【余暉，你說我們要是把它種下去，會不會長出春雨和青草他們？】
“你想種樹？”余暉來了點興趣。好像……種一棵樹也很有趣，只是不知道種出來的樹還會不會是這棵代表絕望和痛苦的巨樹。
【我只是想讓他們回來?！啃」聿簧岬氐?。
“那回去后就種吧，我也想知道種出來的會是什么東西。”余暉笑吟吟地點頭道。雖然他清楚，哪怕種出來的樹上真的能掛上果實，也大概率不會是春雨和青草這些人了，但總得給小鬼留下點渺茫的希望，算是保持心理健康了。
余暉坐在地上緩了一會兒，這才艱難地爬起來道：“回去吧?！?br/>
關(guān)航趕忙過來扶住他，神色擔憂地看著他身上猙獰的傷勢，一行人向著來時的通道緩緩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