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夢-.lā回馬寨的一路格外寧靜，寧靜的荒草，不知有多少雙眼睛，看著慶王，看著彼此一

    “你去帶蕭燕然來見我，”慶王慢慢翻著手的書信，曹德讓忙答應(yīng)著

    ”不是你，”慶王抬起頭，瞥了一眼門前的楊明昭，楊明昭忙領(lǐng)命曹德讓頓時明白過來，躬身退出帳外

    俊美的青年單膝跪地，按照禮節(jié)低垂著頭

    “起來吧，”慶王抬手到，“明昭，把這個拿給他”

    蕭燕然接過書信，慢慢看著，嘴角漸漸浮出了笑容

    “統(tǒng)領(lǐng)為何笑？”

    “殿下，末將領(lǐng)護(hù)衛(wèi)之職，殿下若有閃失，末將依律當(dāng)斬，又何愁末將不盡心，不拼命？”

    “軍法森嚴(yán)如此，依舊有怯戰(zhàn)惜命之鼠輩，甚至陣前投敵唯其心愿往，方能成事”

    “所以殿下要用哲家的性命，用我青川舊人的身份要挾于我？”

    “不，”慶王起身，道，“統(tǒng)領(lǐng)對哲家有情，乃是忠義，我不愿要挾忠義之臣，忠心，是要挾不來的我希望統(tǒng)領(lǐng)有必死的決心，卻不希望統(tǒng)領(lǐng)戰(zhàn)死于此”說著，他接過書信輕輕放進(jìn)了火盆，“身處邊地卑職，卻有心如遠(yuǎn)山，統(tǒng)領(lǐng)一定懷有莫大抱負(fù)”

    “殿下要末將如何？”

    “我要你的忠心”

    “末將忠于南朝，從未有異心”

    “我，要你的忠心”

    蕭燕然臉色一凜，復(fù)抱拳跪下，“殿下有重整邊塞、守土開疆之志，末將百死愿往”

    北方寒流忽至，透明的湖面下凍結(jié)著巨大的白色氣泡，墨藍(lán)的湖水深不見底

    一行馬隊順著湖岸往南飛奔，隔著干枯積雪的河床，巍峨的天門山脈佇立在地平線上

    風(fēng)雪，雪花以不自然的角度飛散著，似乎空氣布滿了看不見的力量

    雪地信馬由韁的灰袍男子低聲道，“哼，逃到天門山又如何，只要遠(yuǎn)離京城，便足夠了”

    藍(lán)色的冰面上，悄無聲息的劃出了數(shù)道白色的弧線，蜿蜒向馬隊襲去

    一聲驚嘶，馬匹掙扎了一下，在碎裂的冰塊踏入湖，深紅的鮮血頓時染紅了藍(lán)白的湖面

    “保護(hù)殿下”

    兩層氣息將馬隊團(tuán)團(tuán)圍住，寒氣讓雪花變得更加沉重

    兩隊人馬靜靜的對峙在冰封的湖面上，一道紫針劃破冰風(fēng)，直射慶王面門，絲毫沒有收到阻擋，忽然，被紫光帶起的數(shù)道寒氣，如細(xì)蛇般攀上紫氣尾端，紫針被墜的一斜，度也減慢了不少，斜斜擦著慶王的肩掠過

    隨后的幾道紫針，也被寒氣拖累，偏離了方向

    葉面色陰沉，冷笑道“你以為這樣就能破我的玄冥氣？”

    蕭燕然看看葉，看看他身側(cè)一個瘦小的灰袍人，笑道“金，這次躲不了了，再不過來幫忙，若是我失了手，你可拿不到錢了”

    葉面色一變，一道紫氣朝身側(cè)掃去，而那灰袍人早有準(zhǔn)備，已騰身躍起，掠入慶王陣前

    她這一翻騰，兜帽落下，竟是一鳳目俏面的絕色佳人

    可是佳人此時卻滿臉的氣急敗壞“蕭燕然，你我素不相識，為何壞我好事！”

    蕭燕然未曾想過傳遞消息的金是一女子，也是一愣，低聲道“月黑堂不養(yǎng)廢物，金姑娘應(yīng)可助我一戰(zhàn)”

    “助你個頭！跑路費你出啊！”

    “若不助我，也便不需要跑路費了吧”

    金一跺腳，回頭喊道“你們傻站著干什么！能怎么鬧給我鬧起來”又壓低聲音道，“葉怕分神”

    楊明昭忙一揮手，衛(wèi)兵們敲擊盾牌或扯著嗓子呼號，一時鼓噪震天

    然而就這般可笑混亂的局面，葉手的紫氣，竟稀薄了不少，氣得手指都微微抖

    “這些伎倆就能打敗我？可笑，”葉闔目凝神，一時冰面上紫煙翻騰

    楊明昭臉色大變“殿下，請退開”

    紫煙凝化為無數(shù)條細(xì)線，如毒蛇張口噬來，穿過人馬，帶起道道血線

    一時湖面寂靜，五條冰柱沖天而起，直襲向葉

    楊明昭的正氣盾上穿透了幾個窟窿，自己也渾身是血，他身后的慶王除了臉色白，竟毫未傷，周圍的兵士就沒那么幸運了，破碎的盾甲沾滿鮮血散落一地，不少人倒地呻吟，還能站著的人，已經(jīng)不多了

    湖面的碎冰如龍鱗拱起，蕭燕然手提長槍，指揮著條條冰龍與毒蛇翻卷纏繞

    葉抬手撥弄著紫煙，冰龍繞著他飛舞，而他衣袂紋絲不動，淵渟岳峙

    “搖光，我還不放在眼里”

    他手腕虛提，如持筆在手，在半空揮毫而下，紫色的毒蛇幻化成段段小楷，明滅幻暗，冰龍在其沖突，雖氣勢萬鈞，卻無著力之處，字印在龍鱗上，卻勢如破竹

    蕭燕然單膝著地，長槍支撐著身體，千瘡百孔的冰龍頹然逶地

    忽然，葉身后暗金一道，他手并劍指，恰恰接住金光，一抖手，金的身形出現(xiàn)在冰面上

    “時機(jī)不錯，”葉冷笑道，“試煉院后，唯欠一死”

    金恨恨的看著他，咬牙道“當(dāng)年你殺不了我，便該我殺你”

    蕭燕然已站起身來，不遠(yuǎn)處楊明昭祭出數(shù)道氣旋，護(hù)在他身側(cè)

    長槍卷蒼龍，寒光破鐵衣

    然而，不動的是，葉

    “夠了，”葉皺眉道，透著黑氣的紫線吞噬著碎冰塊和鮮血，朝著慶王撲去

    “還早，”紫線瘋狂的卷上橫在面前的長槍，被巨大的力量撕扯起來，長槍重重釘入冰面，被釘住七寸的毒蛇瘋狂噬咬著英俊青年的身體，直到被冰封，碎裂

    隱身暗處的金看得心里緊，死在她手的目標(biāo)，不是沒有過驕傲的、強(qiáng)大的，然而沒有一個人像面前這個青年這般，用生命寫著巨大的堅持她甚至暗暗慶幸，這個人不是她的目標(biāo)，暫時

    兩道恢弘的氣劍劈開虛空，向葉劈去，葉翻手幾道氣針，輕輕擋下

    “幫我，”一道氣聲落入金耳

    “我為什么要幫你”

    “因為你需要殺葉，”那邊笑道

    “哼，怎么干？”

    楊明昭重重的摔倒在冰面上，葉大步踏過浮冰，已到了慶王面前，“殿下，好走，不送”

    慶王正視著葉，身姿筆挺，鎮(zhèn)定莊重，嘆道“可惜你一身修為，迷途難返”

    葉指尖紫針輕彈

    金色疾風(fēng)勁卷

    “死女人，還在啊，”葉揮手一束紫針，釘向金藏身的方向

    風(fēng)圈外沉墜的寒氣將紫針拉向了地面，圈內(nèi)熱氣蒸騰著水汽旋流升騰，在強(qiáng)風(fēng)的助力下，直接云端，散落地上的兵甲和護(hù)衛(wèi)的尸體在巨大的寒氣下瞬間染白又被強(qiáng)風(fēng)吹成粉末，熱汽又拉扯著風(fēng)沖向天空，行成更強(qiáng)勁的風(fēng)卷，扯起湖的水

    金驚愕的瞄向蕭燕然，正好看到他嘴角的鮮血不受控制的一滴一滴滴向地面，仿佛沒有那桿長槍，他立刻就會倒下，又仿佛，那桿筆挺的長槍，才是他的身體

    巨大的水龍卷直接天際，在可怕的寒風(fēng)凍結(jié)成頂天立地的冰柱

    風(fēng)聲漸寂，所有人在無聲松了一口氣

    忽然，冰柱破開一道裂縫，裂縫漸漸穿透天地，冰柱轟然崩塌

    “以為這就能擋住我？你太天真了”

    “我沒有，”蕭燕然有氣無力的笑道

    葉這才意識到，楊明昭和慶王，早已經(jīng)不見

    “你，去死吧，”

    蕭燕然的眼底深深印著一絲不甘

    “混蛋，我可要命！和報酬！”金在心頭罵道

    天地，毫無征兆的充滿了巨大的威壓，讓人喘不過氣的威懾力

    比那道冰龍卷更壯觀的黑影沖出湖面，只一瞬間，大念師便消失在巨大的牙齒間，粉身碎骨

    金被這強(qiáng)大的威懾和恐怖鎮(zhèn)壓得無法移動腳步，只想跪下來等末日降臨

    流傳千年的詛咒，世代不得踏入圣湖祖訓(xùn)的源頭，噩夢的真身，湖下沉睡的淵龍

    蕭燕然顯然再沒有力氣對抗巨龍的威壓，他放在長槍，垂跪在巨龍面前，微閉著眼，苦笑道“這下玩大了”

    沉默的淵龍懶懶的咀嚼著牙縫里的殘渣，轉(zhuǎn)頭，看著湖畔踏著碎冰步步走來的人

    慶王

    淵龍似乎對在它的龍威下還敢向它走來的人類感到很好奇

    龍與真龍之子靜靜的對峙著，仿佛用了萬年的時間淵龍咂咂嘴，似乎對剛才的食物十分滿意，轉(zhuǎn)身漸漸沉入了水底，破碎的湖面在它身后封凍，恢復(fù)成蒼茫的白色冰面

    金心頭重壓一空，悵然若失跪在冰原上的蕭燕然哭得泣不成聲，仿佛用盡全身僅剩的力氣

    踏著夕陽的余燼，疲憊的馬隊終于走進(jìn)了永定城的城門

    徐穩(wěn)龍匆匆奔出大營，他身后武廳的陰影，端坐著兩個面色凝重的身影

    不一會兒，徐穩(wěn)龍將慶王迎入武廳，手足無措的侍立在門口，似乎對廳之人頗為忌憚

    那兩個人見了慶王，立刻起身拜倒，待慶王在正坐下，便垂侍立兩側(cè)

    “我知道二位師座身份特殊，不得踏出國界此番勞煩師座，只因有人見我身單影薄，遠(yuǎn)離京城，便以為可輕可欺，一路還需處處關(guān)照”慶王一字一句的說道，徐穩(wěn)龍聽在耳，只覺得寒風(fēng)里背上陣陣冒著冷汗

    “此次出使有驚無險，乃是上天庇佑，”慶王冷笑道，“徐軍使好生安頓我的屬下，想來此番，城應(yīng)軍紀(jì)整肅可以留人了吧”

    徐穩(wěn)龍心頭暗罵王加之前為了討好端王出的餿主意，此時也只好硬著頭皮點頭，忙命人安頓了慶王一行那兩個前來迎接慶王的武人，一個隨慶王走了，另一個卻依然端坐廳，徐穩(wěn)龍也只能跺足泄憤

    畢竟，正神司的上座，不是他一個小小邊將得罪得起的

    本來正神司作為研習(xí)道術(shù)的正統(tǒng)學(xué)院，忽然為了慶王這個特殊的學(xué)生派出兩名上師座，是有些名不正言不順，但是淵龍意外的蘇醒，倒讓他們有了“夜觀天象，北方黑氣涌動似有不詳，恐傷及殿下貴體，特派上師查看”的借口

    “那件事辦妥了嗎，”慶王靠在軟墊上，闔目調(diào)息帶著輜重車隊趕到永定的曹德讓，剛進(jìn)了帳篷，便被慶王吩咐了差事這會兒正恭恭敬敬的垂手笑道“自然是妥當(dāng)了，徐穩(wěn)龍再不長眼，也不能為了一個他不敢用也用不了的人，得罪殿下”

    “回去補(bǔ)一份書，將蕭燕然先調(diào)進(jìn)我的府兵里”

    “殿下您先將息著，這些事不勞您費心”

    坐在一旁的楊明昭聽聞徐穩(wěn)龍并沒有為難蕭燕然，眉間剛有一絲喜色，忽又想到“那個金？”

    慶王擺手道“那是杜賢彣的事，你別管你身上傷如何？”

    “請上師調(diào)息過了，并無大礙”

    “明日便啟程回京吧，一日不在京城，便生多少事端”

    “遵命”

    武寧威一路送到山下，將馬后的一個沉甸甸的包袱遞給蕭燕然“弟兄們一點心意”

    蕭燕然笑笑接了“別我走了就想偷懶，會回來收拾他們的”

    “弟兄們特意叮囑，”武寧威沉聲道，“到了京城，一定去看看京城十街的姑娘”

    “我呸，”蕭燕然笑道，“關(guān)他們鳥事行了，我走了”

    武寧威點頭道“替我問老太太好”

    蕭燕然抿緊了嘴唇“一定”

    “保重”

    月下玄宮篇

    春風(fēng)微暖，垂柳新芽，城頭遙看青草碧，枝上點點未摘花

    京郊水岸雖清風(fēng)尚寒，卻也擋不住沉寂了一冬的游意，眼見春闈將至，青年士子們紛紛邀伴攜友，迫不及待的出城踏春，也許是想紓解一下壓抑的情緒望邑臺高處早被有錢有勢的人家占滿了，遠(yuǎn)望去彩簾紛飛，細(xì)緯鋪地，幾乎無處落腳普通出身的游人，多半都在對岸河堤上散坐，或鞠水玩耍

    一輛灰斑駿馬拉著輕便馬車，昂著頭驕傲的穿過或疾或徐的行人，一路直奔向望邑臺上，臺上遠(yuǎn)遠(yuǎn)見了，便有幾個華服青年迎過來，那趕車的童子見狀，忙勒住車輕巧的躍下，取下墊腳凳，還沒來得及打簾，車人已探出頭來，笑道“你們今日可舍得早起了”

    “我們****都得早起練功，比不得賢彣兄這般清閑，草堂春睡足，窗外日遲遲，”領(lǐng)頭的高大青年朗聲笑道

    若是旁人聽著這話，必得倒抽一口涼氣這車上來人，京竟無人不識，乃是吏部尚書杜云的獨子杜書彥，因為母親體弱，孩子生下來也帶著一種奇怪的弱癥，氣府不凝，無法修行玄門道術(shù)，杜老尚書請遍天下名醫(yī)名師也無法，乃是杜家一大憾事

    杜書彥眉頭一動，用折扇敲敲那青年的肩頭，笑道“****練功？直說不愿念書罷了”

    旁邊的青年們聞言都哄笑起來，旁有人說道“賢彣你病了幾日，大約還不知，子儀已入了職方司，不日便赴廣茂郡上任了，故有此聚”

    杜書彥方嘆道“原來如此，我竟不知”一邊口道賀，一邊讓云墨從馬車上翻出兩本書來，道“巧的是最近正在研習(xí)北語初步和大食通譯，段兄千萬別嫌棄”

    段莊滿面愁容，了無生趣的接過書，垂道“早知如此，哪里還敢打趣你”

    這群青年，皆是出自官宦世家，從小一同讀書游獵雖多多少少都修習(xí)道術(shù)防身健體，但通過修習(xí)進(jìn)身的也只有素不喜經(jīng)典的段少爺，終究春闈才是正途剛沏過兩輪茶，話題已轉(zhuǎn)到了不久將要到來的大試

    “聽說皇上身體大好了，不知會不會親自主持殿試”

    “恐怕沒有傳聞的那樣好，聽說主持殿試的還是端王，賢彣你常在王府走動，可有消息？”

    “莊回萬萬別這么說，”杜書彥正色道，“不過年前端王得了幾卷珍貴棋譜，讓我去整理，我也實在按耐不住觀譜之心，不然這時節(jié)……”他搖了搖頭，面上似乎頗有悔意

    莊遠(yuǎn)道細(xì)觀他神色，頗以為然的點了點頭，道“咱們身份不比尋常人，當(dāng)以謹(jǐn)慎為是，不過若知道一二，可莫枉同學(xué)之宜啊”

    王若勤，朱為庸，李望幾個也圍過來，滿臉堆笑只有不參加考試的段莊，端著茶杯在一邊看熱鬧

    杜書彥長嘆道“罷了罷了，難為你們設(shè)這個局其實我知道那點兒事，說與你們也無妨，只要有潘家樓雜色九碟冷盤，王家樓三十年陳釀，梅園殿撫琴……”

    不待他說完眾人已笑著滿口答應(yīng)，七手腳上來按住他正扳著數(shù)的手指“行了行了，就你那點愛好，我們都應(yīng)了”

    杜書彥便壓低聲音道“主持殿試的確是端王，策論里還是莫要提邊事為上，畢竟輕啟邊事，窮兵黷武，為民不利，朝廷當(dāng)韜光養(yǎng)晦，與民休息”

    然后又就些小節(jié)上提點一二，最后道“畢竟與殿下交往非深，這些也不過是我的猜測，諸位當(dāng)自有主意”

    眾人聽了都默默點頭，心卻各有計議

    杜書彥看著他們的神色，自己端起茶來喝了一口，忽覺茶水已涼，便著云墨重新沏來席間又談?wù)撈鹪娫~歌賦，莊遠(yuǎn)道和李望七嘴舌爭著要去安排杜書彥要求的飲宴，朱為庸向來沉穩(wěn)，只靜靜的坐在一旁，舉杯賞花

    席間以段莊與杜書彥交往最厚，兩人起身散步至臺口，望著緩緩彎過平原流向京城的河水，段莊嘆到“這一走，不知何時才能再見卞河水了”

    杜書彥拍拍他肩道“你兄長卷入太子一案還未能脫身，少師大人恐怕顧無余力，廣茂郡總是一個安全的地方?jīng)r且你雖不愛那些古書，可廣交急智誰人與你相比？職方司乃是你才能揮灑之所，何必嘆氣？”

    “只是我這一走，家無人，家父家母還望賢彣多加照拂”

    “你大哥不過是被牽連，又是少師之子，不會羈押太久皇上仁厚，身子又大好了，估計很快就放還，你不須多慮”

    段莊點點頭道“賢彣如此說，便是了”他兄長段易詩俱佳，在太子宮任職，當(dāng)日太子于飲宴上暴斃，參加宴會的一干人等都下了大獄，廚子侍女畏罪自殺數(shù)人，卻沒追查出元兇，加之入冬以后陛下幾乎都臥床不起，故拖延至此頓了頓，又道“端王如今如日天，但賢彣你走得如此近，我總覺得不妥”

    杜書彥心頭微微泛起一絲暖意，面上卻不能露出來，只笑道“我自有分寸，你還信不過？”

    段莊似乎還有話想說，但想了想，笑笑撇開了，道“我們?nèi)タ纯?，他們倒是爭出晚上誰做東了沒有”

    這初春的天氣，真是瞬息萬變，晌午還和暖溫煦下午忽刮起風(fēng)，一時驟冷，竟飄下小雪來

    一行人又舍不得散，莊遠(yuǎn)道提議道“賢彣不是要去梅園嗎，這里走小路過去應(yīng)是不遠(yuǎn)，可著家仆去潘家樓等買些酒菜來，我們先去聽琴取暖”

    眾人立刻答應(yīng)，一行車馬便順著小路逶迤而行，往京郊梅園行去

    雖說是不遠(yuǎn)，但是也沒人走過這條小路，順著林道田埂拐了幾彎，天氣又冷，公子們漸漸有些焦躁起來

    此時，從岔道拐出一騎，不緊不慢的走著，似乎去的是同一個方向，杜書彥便著云墨問道“敢問這位公子，請問此處到梅園還有多遠(yuǎn)？”

    那青年騎的是北原的高頭駿馬，見云墨問他，客氣的俯下身來，掀開斗笠，笑道“公子問錯人了，我也是第一次來，不過方向是不差的”

    杜書彥從車內(nèi)看去，那人面容英挺，氣度不凡，便相邀道“既是同路，如此風(fēng)雪天氣，何不下馬同車而行？”

    那人笑了笑道“謝這位公子，風(fēng)雪在下倒還習(xí)慣”說罷抱了抱拳，策馬前行

    果然一條直路，不多時便到了梅園，此時梅花都已謝了，瘦橫斜的墨枝在薄雪，油然生出寫意的味道來，遠(yuǎn)遠(yuǎn)的見有車馬，仆人們早已經(jīng)在通往草堂的院門口鋪好了草席，免得這些貴公子踩在雪泥地上臟了腳

    迎客的年輕婢女們立在草堂前，見客人來了，忙送上熱茶和剛燒好的暖手爐，跟隨的仆從自有人引去別院喝茶

    杜書彥歪在墊上，捧著熱茶，若有所思的順著窗格往馬棚方向望去，忽聽打簾聲，一個芊芊身影靈巧的穿過珠簾，兩個婢女一左一右，一個抱琴一個捧香，三人向堂諸公子道了萬福，放好琴案那女子才笑道“一時雪急，怠慢了各位公子，梅兒先拂一曲告罪”

    梅園梅兒姑娘的琴是樂坊一絕，在京城人雅士心的分量，甚至壓過了她絕色的容貌然而杜書彥想到段莊將別，身邊這些人明里暗里各為其主，一時只覺如何也靜不下心來聽琴，略坐了一會兒，推說方便，獨自出了草堂，往園走去

    草堂后另有一座小院，院前系著一排駿馬杜書彥心奇道“風(fēng)雪天氣，竟還有這許多人騎馬出城”忍不住悄悄走近，隔著疏密得當(dāng)?shù)臉浠h往內(nèi)張望屋內(nèi)頗是熱鬧，兩個抱琵琶的姑娘坐在下，埋頭彈著春江花月夜，而座之人忙著喝酒聊天，并沒有誰認(rèn)真在聽主座上穿著紫帶壓邊墨色長袍清瘦老者，正低聲與身邊墨綠道袍的白須道長說笑，座下幾人服飾也非紫即綠

    “五仙觀的玉宇道長，”杜書彥皺了皺眉，那綠袍道士他是認(rèn)得的，“他竟親自接風(fēng)，看來玄宮這次來的不是一般人”

    他不敢久留，心里盤算著如何著人探查，一邊信步向前走去忽聽得院側(cè)草廬隱有琴聲，有一男子低聲歌道“上古沓默無人聲，日月山河豈待平荷天倚劍頑石斬，動地?fù)]鞭烈馬奔縱是泰山強(qiáng)壓頂，怎奈鵬鳥早飛騰借得雄風(fēng)成億兆，何懼萬里一征程”那聲音低沉，詞里飛揚(yáng)意氣，曲鏗鏘激昂，直聽得杜書彥胸豪氣激蕩，塊壘盡掃，忍不住贊道“好一個何懼萬里一征程”

    琴聲戛然而止，草廬人推門而出，一見杜書彥便笑道“竟是公子”

    杜書彥見是剛才的馬上男子，心隱隱莫名欣喜，施禮道“一時情難自已，打擾閣下了在下杜書彥字賢彣，請問閣下高姓大名”

    那人也頗意外道“原來是尚書公子在下蕭燕然，字寧遠(yuǎn)”

    “蕭燕然，”杜書彥心一動，難道是……“閣下似乎不是京城人士”

    “杜公子好眼力，”蕭燕然笑道，“在下本是青川人氏，因得罪了上官，只得到京城投靠親友”

    杜書彥警覺道“聽蕭公子剛才所言，似乎認(rèn)識在下？”

    “尚書公子冠京城，棋圣手，區(qū)區(qū)雖居京城不久，但京城四公子之，又怎會不知道”

    杜書彥極擅察言觀色，見他毫無防備的輕松道來，放心了幾分那人風(fēng)度氣概頗得他心，早生結(jié)交之意，雖心里暗暗提醒自己謹(jǐn)慎為上，卻又舍不得扭頭就走，躑躅道“蕭兄見笑了，市井傳言，不值一提不知蕭兄客居京城何處？”

    蕭燕然知他與友人同行而來，自然不便在此久談“暫時借住在京西三全觀”

    杜書彥拱手道“今日多有不便，改日上門拜會蕭兄”

    蕭燕然客氣了兩句，目送杜書彥的身影消失在草堂后，冷冷一笑，將目光投向了隔壁人聲鼎沸的院落

    不管是心存疑慮，還是心生向往，那日之后，杜書彥都沒有去拜會蕭燕然進(jìn)京論黑龍現(xiàn)身事的道界，赴京趕考的舉人，停滯了一個冬天終于開始運轉(zhuǎn)的政權(quán)核心，轟然爆出無數(shù)的信息需要處理，直到春闈，他幾乎沒有離開過杜府那間小小的書房

    答完最后一句策論，將考卷交給考官，踏出宮城，見御街上梨花紛飛，杜書彥忽長出了一口氣，命云墨將馬車趕回，自己順著長街，悠閑的往潘家樓走去

    不料剛走了幾步，兩個街道司的小吏大呼小叫的圍著一匹俊美的大黑馬，似乎是想把它拉走，又不敢靠近

    杜書彥正心道，這馬好生眼熟，忽見茶樓上下來一人，一邊牽馬，一邊連連告歉那兩個小吏見這馬神駿不凡，想來主人定非凡人，也不敢多言，只想著趕緊打走了才是杜書彥眼前一亮，忙趕上兩步，笑道“蕭兄別來無恙？”

    蕭燕然不知在想什么心事，埋頭走出好幾步，方驚道“杜公子為何在此？”

    杜書彥被這莫名一問，只得客客氣氣道“梨花滿地，不覺意動，便棄車馬而往不知蕭兄欲往何處？”

    蕭燕然苦笑道“閑人一個，不過隨便走走罷了”

    杜書彥道“前日欲拜會蕭兄，卻聽聞蕭兄已搬離了三全觀”

    蕭燕然嘆道“不知京為何忽聚集各家道門，道觀里都住滿了，我等俗家只得搬出來”

    杜書彥自然知道是黑龍一案，卻只含糊應(yīng)了，道“醉仙樓的春桃酒不錯，若蕭兄無事，不如樓上一敘”

    蕭燕然眼角瞥到遠(yuǎn)遠(yuǎn)在樹影下歇腳的賣花郎，心頭掠過一絲陰影，眨了眨眼，笑道“那便勞杜公子帶路”

    杜書彥幾乎同時感覺到了那道異樣的眼神，不動聲色的與蕭燕然低聲閑聊著，沿著大路往醉仙樓走去后面那人果然假裝整理了一下筐所剩無幾的花枝，便遠(yuǎn)遠(yuǎn)跟了上來，見兩人上了酒樓，竟大大方方在樓下石階前坐著，不時還吆喝兩句

    杜蕭二人心頭都打著算盤，默契的選了個靠窗的單間，默契的鋪了四碟蜜餞，默契的閑聊著窗外的風(fēng)景，直到小二殷勤送上酒來，杜書彥才道“蕭公子到京城也有一段時日了，不知在何處高就？”

    蕭燕然笑道“不瞞公子，我只身上京，不過一二同袍舊友，雖也各處托人打點，想謀個護(hù)院的差事，奈何京城治安甚好，時局又如此，京城大戶都不愿輕易招請外人”

    杜書彥托著酒杯，打量他一身粗布舊袍，又想起那匹強(qiáng)壯光鮮的大黑馬，再想想不知所蹤的第一殺手和北荒黑龍，不禁覺得護(hù)院這個差事聽起來頗有些玄幻，隨口應(yīng)道“話雖如此，我看蕭兄也并不十分著急”

    蕭燕然夾了一片酸杏“急也急不得，時勢如浪，逆水而行能有什么好下場”

    “可爭上游，”杜書彥截然道，從蕭燕然嘲弄的笑容他瞥見了一絲不忿，又或者，是一絲哀傷

    蕭燕然一驚，已自覺失態(tài)這杜書彥并沒有富貴公子的高高在上，亦不格外殷勤，言辭懇切，淡如舊友，談笑間便去人心防，果然是個厲害的人物

    轉(zhuǎn)頭想岔開話題，卻見樓下的賣花郎已不見了蹤影

    “杜公子約了朋友？”蕭燕然放下杯子，手穩(wěn)穩(wěn)放在桌沿邊

    杜書彥捻起一塊碎銀放在花架上，笑道“我還以為是蕭公子的朋友”

    砰的一聲，房門飛開，幾道紫煙噗噗打在翻起的桌面上，蕭燕然拉著杜書彥從窗口翻身躍下，穩(wěn)穩(wěn)落在掠過的大黑馬背上

    “好馬！”杜書彥不禁贊道

    正午，街頭行人極少，一個蹲在門口喝面湯的孩童，被疾馳而過的黑馬和輕功卓絕的蒙面人嚇得掉了碗

    “京城的治安確實很好，”杜書彥又嘆道

    蕭燕然猛然勒住馬，杜書彥猝不及防狠狠撞在他背上，又未踏鐙，忙滾身下馬只見街道已盡，十步外河岸疏柳，三個蒙面人立于柴屋上，手弩箭已上弦

    蕭燕然穩(wěn)穩(wěn)坐在馬上，輕撫著馬脖，而那匹黑馬見河畔水草豐茂，竟低頭吃起草來，絲毫不把蒙面人放在眼里

    僵持了一會兒，那三個蒙面人慢慢后退兩步，躍下屋面消失在黑暗

    “你若是想做護(hù)院，不妨來杜府”

    蕭燕然笑了笑，抱拳告辭，順著那條小巷疾馳而去

    杜書彥低頭用腳撥了撥面前的土地，黑土一道不易察覺金色花紋一閃即逝那是遍布上京的法陣，只要靈力波動達(dá)到一定級別，就會被觸，以免有人在京城里隨意施法以圖不軌

    “控制得不錯，”杜書彥攤開手，一粒幾乎細(xì)不可見的冰晶落在他掌心，消失得無影無蹤

    “刺客的來歷可查到了？”杜書彥捧著書，頭也不抬的問道

    “沒有，”云墨解下披風(fēng)掛在屏上，“不過聽說了一件大事”

    “什么事？”

    “張介府那案子，端王判了斬刑，押下天牢待秋決”

    杜書彥冷笑道“販賣機(jī)密，本當(dāng)處斬，端王真是嫉惡如仇，當(dāng)機(jī)立斷想必圣上也夸贊他了吧”

    云墨立在榻前，想了想道“公子為何要建議端王殿下決？”

    “張介府是太子舊人，太子死后他當(dāng)然要另擇明主，他掌管軍器，自然是與慶王走得近些，這事要是慶王從插手，可是莫大的恩情，你說端王殿下愿意看到這樣的局面嗎？”

    “但是如今圣上精神清明，不比昨冬……”

    杜書彥笑了笑，用手指扣著茶碗“進(jìn)來站這半晌，沒見我茶涼了嗎？”

    云墨忙縮著袖子，提了爐上溫著的小提梁壺給杜公子沏了一碗熱茶湯，換了個話題道“那個蕭燕然，不知是什么來頭，竟格外難查”

    杜書彥猛然聽見這個名字，沒來由的心臟漏跳了半拍，緩緩吸了口氣，譏諷的笑道“算了，他背后多半是白馬司，你不該碰的，管好靈樓的事情就行了”

    “不該碰的”他自言自語的重復(fù)了一遍，沉聲道，“張介府案的詳情仔細(xì)說一遍，不要漏過一個細(xì)節(jié)”

    約莫過了一個時辰，屋外一個嬌滴滴的聲音喚道“公子，該更衣了”不待回答，一個身量頗高的女子嘩啦掀簾走了進(jìn)來

    “瑞珠，”杜書彥差點一口嗆住，忙放下茶杯，“不能讓英兒先通報一聲嗎？”

    “哪里來得及，”瑞珠熟練的抖開外衣，“去晚了人多眼雜，公子又抱怨不得清凈今兒可要茯苓茜紗陪著？”

    杜書彥想了想“不用了，你備套男裝跟著我吧”

    本朝將勾欄瓦肆分為三類，一為妓館，主業(yè)是以色事人的生意，官員嚴(yán)禁往來其間，輕則罰俸，重則丟官；二為雅集，芙蕖閣、梅園等均為此類，其歌舞樂姬皆為樂籍，雖說明規(guī)定只佳節(jié)前后方許官員游樂，亦未十分嚴(yán)格三為酒肆，以酒菜為業(yè)，亦有小班唱曲，但多為男子，常有相姑柳郎混雜其間，不能禁

    這潘家樓乃是酒肆的翹楚，故今日道門之聚便選在此處，一時風(fēng)頭無兩說是潘家樓，其實是由抱廈相連的四棟三層小樓組成，其三為客樓，其一為廚房倉庫店員起居用，當(dāng)一院，此時高搭彩樓，燈籠火把高低交錯如繁星，四面共有十二口大缸，防走水之用，又九十九口小缸，或鍍金或扎彩，貼著大紅封條，便是準(zhǔn)備的好酒

    此時天色尚早，只有幾個清秀小倌在彩樓上唱著小曲兒潘家樓的主人潘石億親自站在大門口，接待持帖而來的貴客，若沒有這張尺余彩箋，便是天王老子，也別想擠進(jìn)潘家樓去，當(dāng)然，想要蒙混過關(guān)的，更是逃不過潘石億圓臉上那雙瞇成了縫的眼睛客樓上熙熙攘攘，堂倌們?nèi)绶淙喊忝β抵?，傳菜端茶有條不紊，而幾個位置最好的雅間，此時仍靜靜的掩著窗，從來有身份的客人總是晚到

    一輛精致低調(diào)的馬車緩緩駛到潘家樓門口，杜書彥隔著青紗簾，忽然見到了一個意料之外的身影，他一身華貴的嵌銀絲天青羽紋長袍，外罩銀灰薄絲氅，勒著一條石青色繡海東青捕天鵝紋樣的腰帶，左手挽起的窄袖下露出一截劃痕斑駁的舊牛皮護(hù)腕，長一絲不亂的綰在亮銀蛇紋冠里，斜斜簪一枝杏花，長身玉立，姿容俊朗，引得過往馬車?yán)锏呐靷兌既滩蛔√艉熗登?br/>
    一個錦緞衣帽的富家書童從潘家樓里探出頭來，拿著帖子跟潘老板說了幾句什么，才忙忙趕到他面前，躬身道“蕭公子，久候了，將軍請您樓上說話”蕭燕然笑著點點頭，跟著書童消失在裝飾華麗的大門里

    此時已華燈初上，熱鬧的煙火，沖破了天幕

    “哲克衡手下確實有幾名悍將，”大馬金刀端坐榻上的丘將軍一手拿著信，半垂著略有些松弛的眼皮，保持著上位者的冷漠，“哲家戎馬多年，也是該歇歇了”

    蕭燕然垂手站在下頭，淡淡的笑著點了點頭，似乎早料到他會這么說，“本朝威服四夷，承平日久，不管是將軍還是兵士都該過些太平日子”

    丘平虎放下信，抬抬頭頗敷衍的說道“哲六人雖不在了，他的部將我還是會盡力照拂的，張楊，你寫封信，給他在北山營安排個位置吧”說完端起茶杯，示意屬下送客

    蕭燕然卻不理會那張楊引路的手勢，嘆道“北山營，如今天下太平了，北山之狼，卻在何處呢”

    張楊聞言，急得直擠眼，示意他不要多話

    丘平虎卻當(dāng)沒聽見，緩慢的吹著熱茶張楊松了口氣，忙拉著蕭燕然便要出門

    “末將生不逢時，未能得見北山虎狼的英姿，常懷景仰之心，今日得見將軍，自不能空手而來，略備薄禮，一個時辰后奉于院彩臺，望將軍笑納”

    丘平虎皺了皺眉，待張楊送了客回來關(guān)好房門，忽從鼻腔哼笑道“和哲六一副德行”

    張楊是個性格謹(jǐn)慎的校尉，跟在丘將軍身邊也有多年，此時猶豫道“今日多有貴人，這毛頭小子弄出什么事只怕是不妥當(dāng)，將軍是否要早些回府？”

    丘平虎巨大的身軀緩緩站起，松了松肩背，走到窗前看看院正在表演雜耍的彩臺“哲六這小子要是送禮啊，”不待張楊搭話，他兀自笑了笑，道“最好別收”

    卻兩步轉(zhuǎn)回榻上，穩(wěn)穩(wěn)坐下來，自顧自喝起酒來

    杜書彥因是白松山蒼濤院的寄名弟子，少不得備了禮，在白松山幾位長老面前應(yīng)酬了幾句又到正神司諸師座，玄宮各上師處閑聊，不想正遇著正神司不茍言笑的思端道長，饑腸轆轆、正襟危坐的下了兩局棋，真是苦不堪言好容易思端被人叫走探討光明功法，杜書彥這才有機(jī)會溜回樓上，一邊埋頭疾走，一邊盤算著不知云墨備下了什么好酒好菜，卻一鼻子撞到了一個寬闊結(jié)實的背上

    “蕭……燕然，”杜書彥捂著鼻子，一道寒光利落的落到他肩頭

    “杜兄？”蕭燕然已脫去絲氅，周身利落打扮，一手還拿著大約是蒙面用的黑巾

    “蕭兄竟然也知道這避人的夾道，看來沒少逛潘家園子啊，”杜書彥尷尬的笑道蕭燕然警覺的打量著他，面不改色的將匕收回袖筒，道偶遇般行了個禮杜書彥忙道“杜某急著去吃晚飯，不便久留，蕭兄還請自便”

    蕭燕然冷笑著點了點頭，竟然真自便的系上蒙面巾，躍身上梁，隱沒在疊梁的暗色

    杜書彥尋到夾道上的暗門進(jìn)了房間，定下心來將之前收到的密信默了一遍，隔著院子，對面樓上一個高壯的身影引起了他的注意

    丘平虎

    一個屢有戰(zhàn)功的老將，身份貴重卻漸漸遠(yuǎn)離權(quán)力心，圈養(yǎng)在北山營養(yǎng)老的一只威風(fēng)不再的猛虎慶王不曾和他有過什么逾越的接觸，卻忽然下令靈樓注意他的動向，伺機(jī)拉攏，不免讓杜書彥心生疑慮

    瑞珠熟練的將一只酥皮鹵鴨去骨拆塊，洗了手來，用筷子夾了一小片在杜書彥碟，又斟了一盅酒，笑道“今日不是拜會過幾位仙師便無事了嗎？怎么又愁起來了？”

    云墨面前一碗粳米粥早都涼了，見杜書彥進(jìn)來坐下，忙捧起碗喝著，手筷子不住的夾走鹵鴨和胭脂鵝脯

    杜書彥笑道“長身體的時候，容易餓”一邊示意瑞珠也坐下吃飯

    關(guān)起門在杜公子面前，他們便不是下人，自然也沒那么多規(guī)矩瑞珠一邊挑著松仁拌馬蘭頭，一邊嗔道“潘家樓這生意作得太精細(xì)了，一點新鮮馬蘭頭，下面墊這么多腌的”

    杜書彥看著精心堆砌的從深碧到淺綠再到牙白的一疊小菜，忽停箸起身道“你們先吃著，我出去轉(zhuǎn)轉(zhuǎn)”

    出了房門，杜書彥從指尖里凝出一絲氣線，那只有他可見的線頭若隱若現(xiàn)的浮在空，帶著他沿著走廊向東側(cè)三樓拐去

    本占著三樓的諸家弟子，現(xiàn)在已用過晚飯，大多三三兩兩的聚在結(jié)滿彩燈的園林里清談聽琴，又或據(jù)大廳一角品評道符，樓上人影寥寥杜書彥一踏上東樓，那氣線便打轉(zhuǎn)起來，似乎面前有一堵看不見的墻

    “封界，”杜書彥望著空無一人，桌椅散亂的房間一皺眉，將腰間香囊里一塊玉牌取出，故意掛在極顯眼的位置，吸了口氣，往前一踏

    咣當(dāng)一聲，一個茶杯擦著他的鬢角砸到門上，眼前是一片狼藉的景象，一個蒙面人和一個道士正打做一團(tuán)

    那個蒙面人他是認(rèn)識的，畢竟是當(dāng)著他的面蒙上的布，但那道人，著實讓他臉上驚愕的表情真實了幾分

    玄宮九殿的碧虛道長

    那兩人也是一臉的意外蕭燕然瞥到杜書彥腰上的玉牌，一對英挺的眉毛不耐煩的挑了挑，似乎在說，怎么又是你

    只在一瞥間，碧虛手的拂塵已經(jīng)直拂向蕭燕然面門，蕭燕然靈巧的一腳踢開，朝杜書彥沉聲喝到“哪里來的回哪里去！”匕一翻直取碧虛咽喉

    杜書彥假裝慌張躲避，卻已經(jīng)看出，由于有上京法陣，碧虛修為再高也無法施展，而單論武藝，卻是蕭燕然更強(qiáng)

    碧虛趁杜書彥不備，拂塵一卷，扯過他腰間的玉牌，揮手破開封界，從窗口一躍而出

    蕭燕然氣得一跺腳，也要跟著躍出

    杜書彥一把抓住蕭燕然“大庭廣眾之下刺殺玄宮殿主，你不想活了？”

    “為友報仇，機(jī)不可失！”

    “將軍一身修為，何不留待北拒強(qiáng)戎，西逐平夏！”

    蕭燕然一愣，一抽袖已躍出窗口

    杜書彥怔怔的立在房，自覺情急失態(tài)，暗自咬牙

    院一片嘩然，法陣的金光已沖天而起，寒氣如刀，蕭燕然手提寒冰長槍，滿院追砍碧虛碧虛不是不想用法力，而是他本身修為太高，被上京金龍禁武大陣封得死死的，連十之一都施展不出來，又不精武藝，聞聲趕至院的眾人還未反應(yīng)過來，眼看就要被刺于槍下

    忽然平地生云，一聲犀利的狼嚎破空，一個巨大的狼頭叼住蕭燕然，重重摔在柱子上，蕭燕然見這狼頭，不驚反怒，兩眼圓睜幾乎瞪出血來，不顧陣符金光緊隨，在柱上一踏，飛身刺向碧虛碧虛一臉邪笑，氣浪竟然不受金光所制，手一推，半空群狼撲向蕭燕然蕭燕然只一柄長槍，面對狼群，朗聲喝道“仲帥！今日末將為你報仇！”

    碧虛冷笑一聲，正要開口，一條赤蛟氣勢萬鈞的沖散狼群，光華散后，一個銀盔紅衣的女將持槍傲立，樓上威嚴(yán)的聲音道“仲帥的仇，輪不到你”

    丘平虎扶窗立于樓上，威震方

    蕭燕然看了一眼女將纖腰上掛著的宣武令，那是可在京城施展法力的信物，提槍正欲上前，忽被人從身后猛一拽，低聲道“此仇已報，不走更待何時”

    倉皇間已被人拽著出后門，上了馬車

    “杜公子兩次三番阻撓，所為何事？”蕭燕然揪下黏在身上的氣息，狠狠摔在杜書彥面前

    “你有本事全身而退？”

    “不需要你多管閑事”

    杜書彥并不生氣，而是笑道“以丘平虎的本事和氣性，碧虛今日斷無生路，你仇已報，任務(wù)也完成了，還有什么問題？”

    蕭燕然抬頭瞪了杜書彥一眼“杜公子，你到底是什么人？你為誰干活？”

    杜書彥道“你又是什么人？你又為誰干活呢？”

    馬車正緩緩走過熱鬧的州橋大街，杜書彥抬手敲了敲車廂壁，馬車停了下來，外面?zhèn)鱽碥嚪蛳萝嚨穆曇?br/>
    過了一會兒，外面有人輕輕敲了敲車廂，蕭燕然單手扶匕，警惕的盯著杜書彥的舉動

    杜書彥將車簾掀開一線，伸出手去，小心翼翼的收回來

    手上端著，兩碗騰著涼氣的涼瓜粥

    “你要蜂蜜的還是山楂的？”

    蕭燕然放開握住匕柄的手，輕哼了一聲“誰吃那么甜”接過山楂口味的，靠著車廂三兩口撥完，推開白瓷碗，抱拳道“杜公子，后會有期”說完掀簾下車，飛快的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間

    杜書彥望著人群，自嘆道“他日未逢花，汝與花同寂，如今……”

    “公子，”車外喚道是云墨匆匆趕來

    杜書彥慌忙收斂心神，令云墨上車，馬車又如若無其事般向前行去

    “碧虛當(dāng)場斃命，丘平虎已入宮請罪了”

    “這樣，下一步棋就好走了，”杜書彥滿意的點點頭，“真是多虧了這人”

    云墨好奇問道”公子，那是什么人？”

    “殿下的人，”杜書彥冷笑道，“殿下可是不虛此行，狼帥****，這積年懸案竟能有解”

    五年前****征討西戎，途遭遇暴雪，不幸戰(zhàn)死西北昔時邊事荒頹已久，北山營早已不負(fù)當(dāng)年麒麟風(fēng)幟，虎狼比肩的盛名朝廷撫恤之后，竟連****手上那枚神器狼魂的下落都沒有過問

    狼魂怎么到了碧虛手上？他一個玄宮門人，要至剛至猛的軍門山狼魂做什么？蕭燕然是如何知道的？他怎么能迫使碧虛使用狼魂？又怎會有為****報仇一說？

    蕭燕然此時已回到了借宿的西道會館，換上往日的粗布袍，向主人借了三柱香和一個小香爐，望北祭拜，窗外樹影稀疏，明月高懸

    待香燃盡，他才低聲道“窗外的朋友請進(jìn)來吧”

    一個纖細(xì)的身影翻身躍入，房煙霧微蕩來人掀開兜帽，竟是剛才的女將，這姑娘容貌端秀，劍眉星目，比尋常女子多了幾分英氣

    “見過擷英將軍，”蕭燕然以軍禮拜道

    許憶君高傲的攤攤手便算作回禮了，她義父丘平虎雖勢不如前，但是當(dāng)今太后極看她的才能，令她訓(xùn)練女兵巡視內(nèi)城，并賜上京宣武令，去年秋明池比武，她手赤蛟長槍更是風(fēng)頭無倆

    這樣的人，自然無需和蕭燕然客氣，開門見山道“你是何人，如何知狼魂之事？”

    蕭燕然毫不客氣的看著她的眼睛，正色道“白河殘魂，寒山后人”

    “白河還有幸存的殘部嗎？”許憶君冷笑道，“我怎么沒聽說過”

    “敗軍當(dāng)斬，”蕭燕然輕聲道

    許憶君嘴角動了動，冷笑道“那你將當(dāng)日情形講來聽聽”

    蕭燕然做了個請的手勢，兩人先后坐了，便在月色將當(dāng)年一戰(zhàn)細(xì)細(xì)道來，聽到白河大雪，許憶君雙拳緊握，微微顫抖

    “我照顧著傷員，稍稍落后了些，當(dāng)時暴雪來得突然，一下子便被沖散，我們殺了戰(zhàn)馬躲在馬腹，才免于凍死而后西戎突襲，仲帥戰(zhàn)死我都未親歷，然而……待我們找到仲帥遺體，現(xiàn)狼魂戒已經(jīng)丟失，當(dāng)時以為被西戎奪走，然而再三尋訪，西戎并沒有強(qiáng)到能壓制無主狼魂的高手，倒是查到了一些其他的線索”

    “什么線索？”

    “有人密報了鎮(zhèn)北軍行蹤所以我猜測拿走狼魂戒的和這密報者是同一人”

    “你怎么查到是碧虛的？”

    蕭燕然苦笑道“我若有本事查到碧虛，便不會等著許多年”

    “你怎么能逼碧虛使出狼魂？他要狼魂做什么？這么多年，他可是一點破綻沒露過，可見并非覬覦狼魂戰(zhàn)力”

    蕭燕然搖頭道“也許是修行功法或破境，我沒有研習(xí)過玄宮功法，并不知他用處至于我如何確定碧虛會放出群狼……”他猶豫了一下，道，“這是狼魂的秘密，知者甚少，你可問丘將軍，群狼何王，我想以將軍和仲帥的交情，應(yīng)能知道一二”

    許憶君知他不愿再說，便點點頭“我會回稟將軍的”說完也不客套，直接從窗戶躍了出去

    蕭燕然楞了楞，笑道“這姑娘的性子真急，是吧”

    一個消瘦男子從隔壁走過來，譏諷的笑笑，似乎想嘲笑點什么，卻閉了嘴，單膝跪下

    蕭燕然倒是沒什么反應(yīng)，因為那男子跪的不是他，而是他身后不知何時現(xiàn)身的巨大白狼

    碧虛的狼群不是他著急放出的，而是被狼王喚出的

    附身在蕭燕然的蒼火冰槍的，雪狼王

    那只巨大的野獸威嚴(yán)的蹲著，若不是這間房間早已用符咒封印，那巨大的威懾力，只怕早已經(jīng)將整個會館的人都驚動了

    “謝謝你，”那消瘦男子低聲說，月光照在他臉上，原來正是在天門山時跟在蕭燕然身邊的軍醫(yī)越思?xì)w，“幫我報仲帥大仇”

    原來當(dāng)日在鎮(zhèn)北軍的人，不是蕭燕然，而是越思?xì)w

    蕭燕然抬高左手，衣袖滑落露出半舊的小牛皮護(hù)腕，突圍之時，折六郎親手給他系上的護(hù)腕慘然一笑“刀林劍雨，誰無長恨”

    如果白河一戰(zhàn)狼魂戒群狼有王

    如果與六郎陷陣之時便持蒼火冰槍

    如果雪狼王不是秘密

    如果雪狼王的主人依然在世

    如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