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夜晚，滿天星光,蟲鳴聲連成一片。

    西邊那棟教學(xué)樓的三四樓都有教室亮著燈,高一新生們正在接受班主任的思想政治教育,外加個人的生活閱歷，人生感悟。

    明知道學(xué)生們在這個年紀(jì)，還遠(yuǎn)遠(yuǎn)不能理解那些深奧的東西，他們依舊投入了百分百的熱情跟真誠，那是他們作為人民教師的職責(zé)。

    “光陰似箭，日月如梭，三年時間是要在學(xué)習(xí)中度過,還是混過去，你們自己想好了?！?br/>
    老魏站在講臺上往下看,入眼的是一張張青澀稚嫩的臉,正值青春年華,有大把的時光放在眼前,同時又缺少自制力，一不留神就揮霍掉了一段時光,再回頭去看,什么都沒留下,后悔也來不及了。

    “你們這一屆不是我?guī)У牡谝粚?也不是最后一屆，我會把教學(xué)生涯里領(lǐng)悟的都教給你們，至于你們能把多少知識變成自己的東西，就要看你們的態(tài)度端不端正?！?br/>
    四五十個學(xué)生揚起臉,不管是認(rèn)真，迷茫，還是不屑，鄙夷，都是那么的純粹，明明晃晃的擺在臉上，沒有沾染社會風(fēng)氣后的那些顧慮和深沉。

    老魏語氣變的嚴(yán)厲，“如果你們想玩的好，又想把學(xué)習(xí)搞上去，那就是異想天開！”

    底下有同學(xué)不贊成的互相咬耳朵，也有的在一個人嘀嘀咕咕，說怎么沒有，我們班上就有那種人啊，不看書不做題，上課不認(rèn)真聽課，下課鈴一響就跑出去玩，都能考的比那些一天到晚抱著書不放的人好，不公平。

    老魏曲著手指扣扣講臺桌面，“我知道你們中間有些人在想什么，是不是覺得自己有同學(xué)上課不記筆記，早自習(xí)不背書，也不見對方做題，成績卻非常好？”

    剛才有一肚子話要拿出來辯解的學(xué)生這會兒都沒吭聲。

    老魏的眼睛一瞪，噴出一大口唾沫，“你們要是那么想，那就大錯特錯！”

    中間是四個座位往后排的，黃單在左邊第一個，靠著過道，他在講臺一邊，正對著講臺的是姜龍和吳芳，他倆接到的粉筆灰跟唾沫星子最多，頭都沒法抬，恨不得把上半身都塞課桌兜里。

    老魏又換回了語重心長的口吻，他背著手說，“這世上沒有真正的天才，只有不努力的蠢才，你們眼里所謂的天天只知道玩，學(xué)習(xí)還好的那類人，背地里不知道不知道付出了多少的努力，眼睛能看到的很有限，無論什么時候都不能把腦子給丟了，如果腦子丟了，那跟白癡有什么區(qū)別？”

    女生們不是撐著頭擋臉，就是趴在桌上，男生們沒皮沒臉，是一點兒都沒往心里去。

    “學(xué)習(xí)的方法很重要，方法錯了，怎么努力都是錯的，方法不是一個籠統(tǒng)的東西，千變?nèi)f化，要自己去摸索去總結(jié)，別人的那一套你照搬了，也不適合自己?！?br/>
    老魏端起茶杯喝口濃茶潤潤嗓子，“說這么多是想告訴你們，未來已經(jīng)起航，船到底要往哪個方向航行，是由你們決定的，因為你們就是自己那艘船的掌舵者?！?br/>
    把準(zhǔn)備的兩頁紙全部講完，老魏長長的吐出一口氣，他看看這個學(xué)生，看看拿個學(xué)生，一個個的全是一臉憧憬跟迷茫。

    未來啊，那是什么樣子的呢？到時候自己有工作了，就會有很多錢，想吃什么吃什么，想買什么買什么，再也不會因為一雙運動鞋，一件裙子，一盒磁帶的事跟爸媽申請老半天。

    快點長大吧，長大就自由了。

    這是他們內(nèi)心深處的想法，除了從十四年后回來的黃單，他早就已經(jīng)長大了，知道長大以后并不自由，反而有更多的約束。

    就像歌詞里寫的那樣，長大以后，只能奔跑，不能再像年少時這樣任性，懶惰，耍賴，退縮，因為心態(tài)變了，想要的多了，害怕失去，不能失去。

    黃單從繁忙而又錯綜復(fù)雜的大路上回來，重新站在這條干凈明朗的小路上，他發(fā)現(xiàn)路旁有許多五顏六色的花兒和綠油油的青草，對他而言，這是很寶貴的一次體會。

    老魏把茶杯的杯蓋蓋上去，“明天下午的匯演放寬心，按照平時的訓(xùn)練來就行了，軍訓(xùn)的這份答卷有多少分不重要，重要是你們能從這七天里面學(xué)習(xí)到哪些東西，這一點只有你們自己清楚。”

    他擺擺手，“不早了，都回宿舍吧，回去也別玩了，這么熱的天，想要涼快點，就得把心靜下來?！?br/>
    大家伙也沒顧得上去體會體會班主任的用心，他們陸陸續(xù)續(xù)的出了教室。

    燈光穿過窗戶，不怎么用心的灑在了走廊的地上，站在那里的男生背對著光亮，還沒長大，就已經(jīng)有了些憂傷的味道。

    女生經(jīng)過時會往陳越身上偷瞄，多數(shù)都是想吸引到他的注意力，讓他看自己一眼，少數(shù)是抱著好奇的心態(tài)，覺得他太混了，就是個壞小子，到底是怎么進(jìn)學(xué)校的，穿著打扮也不像是很有錢的樣子。

    劉峰指指陳越的臉，“晚上你說你有事，就是出去讓人揍成花貓？”

    陳越扯了扯破皮的嘴角，“趕緊滾，別擋道?！?br/>
    “我他媽的擋誰的道了？”

    劉峰一回頭，就看到了后面的黃單跟姜龍，他把脖子扭回來罵，“臥槽，你不會是讓我給他們讓道吧？”

    陳越挺不耐煩的，“老子懶的跟你廢話，有什么事回去再說?！?br/>
    劉峰冷哼了聲，鼻子出氣，“說個屁，打架都不叫我，哥們沒得做！”

    黃單過來時，劉峰正好結(jié)束跟陳越的對話，一個人罵罵咧咧的走了，給他騰出了位置，他停下腳步側(cè)頭看去。

    陳越囂張的抬抬下巴，“看什么看？”

    黃單不言語，當(dāng)年也是這情形，班主任開會開到一半，后門口就有人喊報告，他從來都不關(guān)心自己以外的人和事，就沒有回頭去看是誰。

    那時候班主任開完會，黃單從教室出來，他事不關(guān)己的穿過走廊，眼皮沒抬一下，腳步也沒停的走了。

    這次聽到后門口喊報告的聲音，黃單就知道人是陳越，畢竟他跟當(dāng)年相比，對所有人的關(guān)注度都提高了一些，其中也包括陳越。

    關(guān)注度一提高，黃單才發(fā)現(xiàn)自己的記憶好也不好，他無視掉了很多自己看來沒有意義，也不值得去留意的片段，如今再去經(jīng)歷一遍，倒是能從中汲取到一些有意思的東西。

    陳越罵道，“媽的，你還看？”

    黃單還是不說話，也沒有表情，像塊冰雕的藝術(shù)品，好看是好看，就是太冷了，看著都覺得寒氣逼人，想碰卻不敢碰。

    陳越氣喘吁吁，眼睛狠狠瞪著，“不準(zhǔn)看！”

    黃單邁動腳步走了。

    陳越捏緊的拳頭松開，繃直的身子也散回原狀，他瞥一眼姜龍，“主子都走了，你一個小跟班還杵著干什么？樓道里那么黑，你也不怕你主子摔著？”

    姜龍被陳越一口一個主子小跟班的諷刺語氣給整的反應(yīng)都遲鈍了，“陳越，你這話太過……”

    陳越怒吼，“滾蛋！”

    姜龍嚇的身子一抖，他看看前后，發(fā)現(xiàn)還有幾個同學(xué)沒走，而且班主任也沒走，膽子登時就大了些，“黃單又沒惹你，你沖他發(fā)什么脾氣？”

    陳越的眉頭一皺，滿臉的兇光，“關(guān)你屁事?！?br/>
    姜龍結(jié)結(jié)巴巴，“我我我……我就是看不慣你這么欺負(fù)我的朋友。”

    陳越笑了笑，一口白牙襯的他超帥，也超恐怖，因為他的眼睛里沒笑意，“朋友？軍訓(xùn)還沒結(jié)束呢，你倆就已經(jīng)成為朋友了？想為朋友打抱不平是吧，那你想怎么著？”

    姜龍深呼吸，“你說，要怎么做你才能不惹黃單？”

    他有三百五十六塊二毛的壓歲錢，是從小到大攢的，如果能用來擺平陳越，讓他跟黃單都能好好學(xué)習(xí)，那錢他是愿意全拿出來的，因為沒了還可以再攢。

    陳越把視線從姜龍臉上移開，他瞇了瞇眼，看見了一只小小的螢火蟲，那點光亮太過微弱，很容易就會被忽略，在沒有長大以前，要想引起誰的注意，只能厚著臉皮飛到對方的面前去，被忽略了就再飛過去，直到被注意到為止。

    姜龍見陳越不出聲就說，“我可以給你錢?！?br/>
    “錢？老子不稀罕?！?br/>
    陳越笑的特開心，“別想了，怎么都沒用，老子就是要招他，還要往死里招?！?br/>
    姜龍嚇的頭皮發(fā)麻，覺得陳越像個惡魔，他后退一步，驚魂未定的說，“陳越你有病，你絕對有病?！?br/>
    陳越對著姜龍的背影罵，“你他媽的才有?。　?br/>
    其他幾個學(xué)生沒怎么聽清陳越跟姜龍的對話，就知道他們關(guān)系不好，非常不好，不過想來也正常，尖子生跟墊底的本來就不能玩到一塊兒去，除非有一方愿意妥協(xié)。

    老魏最后一個出來，他關(guān)上教室的門，從嘴里甩出來一句，“跟我去辦公室?！?br/>
    陳越拽拽短袖的領(lǐng)子喘氣，“哦?！?br/>
    辦公室里沒其他老師，老魏一進(jìn)去就抄起物理課本砸自己的學(xué)生頭上，“你爸媽費心費力的把你送進(jìn)學(xué)校是為了什么？他們希望你在學(xué)校多學(xué)點知識，將來成為國家棟梁，成為一個有用的人，你倒好，還沒正式開學(xué)就跟人打架，你對得起他們的用心良苦嗎？”

    力道雖然不大，但這動作本身就有一定的侮辱性質(zhì)，平時老魏極少用，幾乎都用來對付?；^的學(xué)生。

    陳越說，“我錯了?！?br/>
    老魏似是沒想到學(xué)生會這么輕易的認(rèn)錯，他一口氣卡在喉嚨里，不上不下的挺不舒坦，半天才順了順，“錯哪兒了？”

    陳越好漢不吃眼前虧，做出一副自我檢討的樣子，“遇到了事，我應(yīng)該第一時間報告給老師。”

    老魏問道，“那你遇到了什么事？”

    陳越說，“說來話長?！?br/>
    老魏把地上的課本撿起來丟辦公桌上，眼睛盯著面前的學(xué)生，“那就長話短說。”

    陳越低著頭說，“有個同學(xué)把尿撒在了我的褲腿上面?！?br/>
    老魏的面部肌肉一抽，“就這樣？”

    陳越點點頭，他指著左邊的褲子，“有一塊是潮的，上面還有味兒?！?br/>
    老魏在桌前踱步，“那對方跟你道歉了嗎？”

    陳越說沒有，特?zé)o辜的說，“我讓他道歉，他叫我滾，我跟他講道理，他喊了宿舍的人把我堵在廁所里，他們一塊兒上來打我，都是爹生娘養(yǎng)的，我憑什么站著給他們打？再說了，錯的是他，所以我就還手了?！?br/>
    老魏也不知道是信了，還是沒信，他這個學(xué)生的前科一抓一大把，別的本事沒有，就擅長打架，明明是只小豹子，現(xiàn)在卻把鋒利的牙齒跟爪子全縮了起來，一臉的人畜無害，“這么說，你還是正當(dāng)防衛(wèi)？”

    陳越認(rèn)真的說，“必須的?！?br/>
    老魏的面部又是一抽，“哪個班的？”

    陳越撓撓板寸頭，說好像是一班的，“他們四五個人打我一個，要不是我躲的快，現(xiàn)在腦袋已經(jīng)在墻上磕出朵花兒了，老師，是他們先動的手，這事錯不在我，要是你不信，可以去調(diào)查一下，當(dāng)時還有別班的同學(xué)在場，我是受害者?！?br/>
    被欺壓，正當(dāng)防衛(wèi)，有同學(xué)作證，八成是有預(yù)謀的，老魏問道，“他們?nèi)四?？?br/>
    陳越說不知道，“不是在宿舍，就是在醫(yī)務(wù)室吧?！?br/>
    老魏能想象得到那幾個人是什么慘狀，他把臉一板，“五百字的檢討，明早交給我！”

    陳越立刻抬頭，他的一雙眼睛微睜，不滿的說，“老師，我褲子被尿濕了，又被打了一頓，還要寫檢討？”

    老魏說，“八百?！?br/>
    陳越咧嘴笑，“五百是吧，沒問題，我現(xiàn)在就回去寫，老師晚安，老師明天見！”

    “……”

    老魏拽了椅子坐下來，一個板栗都沒機(jī)會敲上去，人就沒了，他靠著椅背，手指一下一下點著桌面，一班那邊的溝通工作還得做。

    當(dāng)初陳越這個問題學(xué)生出現(xiàn)在高一新生的名單上，幾個班主任都不想帶，成績差，學(xué)不進(jìn)去不要緊，怕就怕自己不學(xué)好，還影響班上的其他人，小小年紀(jì)硬是要做一粒老鼠屎。

    雖然問題學(xué)生哪一屆都有，但誰都沒陳越的問題多，他學(xué)習(xí)差勁，是個出名的混混，偏偏有一副特別好的皮||囊，從頭到腳完全就是小女生喜歡的類型，這要是往班上一丟，肯定會是個禍害。

    所以幾個班都不想要他，甚至要去跟校長談?wù)摗?br/>
    校長一句“每個學(xué)生都有接受高等教育的權(quán)利”把他們給打發(fā)了。

    由于老魏已經(jīng)搶到了最優(yōu)秀的學(xué)生，這事挺讓其他幾個班羨慕，他們認(rèn)為最差勁的也應(yīng)該落他手里。

    這個理由讓老魏很無語，因此陳越被分到五班，成為這個小集體的其中一員，他知道往后絕對清靜不了，照今天這么個發(fā)展趨勢，治頭疼的藥還得多準(zhǔn)備幾瓶。

    陳越走出辦公室，在外頭看到了等他的劉峰，他慢悠悠過去，“五百的檢討，你幫我搞定?！?br/>
    劉峰一臉驚恐，“你開什么玩笑？我平時連作文都湊不到五百字，你讓我給你寫檢討？瘋了吧？！”

    陳越邊走邊說，“先用我這個練一練吧，你早晚也是要寫的?！?br/>
    劉峰，“……”

    他搖頭說不行，“別指望我了，我可以找個人給你寫，對了，魏琳琳就可以啊，你要是擔(dān)心她的字會被她爸認(rèn)出來，可以讓她寫一份，你再照著抄一遍?！?br/>
    陳越說，“她事多，我懶的找她?！?br/>
    劉峰擺擺手，“這也不行，那也不行，我看還是你自己寫吧，隨便湊湊，固定的那幾句什么深刻意識到自己的錯誤，保證不會再犯之類的話要寫上，別的無所謂，班主任不會一個字一個字看的?！?br/>
    陳越問他有沒有煙。

    劉峰說抽完了，找不到機(jī)會買，“讓班主任知道，鐵定是一千字以上的檢討，還會在辦公室見到咱爸媽。”

    “我去一班的宿舍問過了，你他媽的真牛逼，拳頭不往他臉上打，全打他身上其他地兒，他鼻涕眼淚一把的跟我說了，說當(dāng)時他在撒尿，是你自己往他那邊靠的?！?br/>
    陳越伸出舌頭舔舔嘴角的腥甜，眼里閃爍著光芒，那是他動怒的預(yù)兆。

    劉峰看的頭皮一緊，“為什么？”

    別人不知道，他可是知道的，這整件事就是陳越搞的鬼。

    劉峰有一點不清楚，那幾個人是怎么把陳越給得罪了的，問他們也不知道，說廁所動手之前都沒打過交道。

    想起了什么，劉峰說，“陳越，該不會是那小子碰了你喜歡的那個人吧？”

    陳越冷笑，“什么亂七八糟的，就是他丫的撒尿姿勢太作了，我看著倒胃口?！?br/>
    劉峰一個踉蹌，差點摔了個狗□□，“操，就這么簡單？”

    陳越斜眼，“這還不夠？”

    劉峰張張嘴吧，好半天才發(fā)出聲音，“你把腦子燒壞了?！?br/>
    陳越慢悠悠的說，“有可能。”

    劉峰盯著陳越看，都沒好好看路，他把大腳趾給踢到了，疼的他抱起那條腿嚎叫。

    陳越一臉鄙夷，“不就是踢了下腳趾頭，至于這么夸張嗎？”

    劉峰沒好氣的說，“站著說話不腰疼，你踢一下試試？”

    陳越呵呵，“傻逼才試。”

    劉峰氣的頭頂冒煙，他沖著陳越的后腦勺喊，“我看你寫那五百字檢討的時候還能不能嘚瑟！”

    陳越的臉?biāo)查g就臭了。

    五百字的檢討啊，怎么寫？他把手放進(jìn)口袋里，捏住了那個五角星，煩躁的心情平靜多了。

    黃單睡前干吃了一包泡面，喝的水是冷的，他半夜肚子疼，不得不起來上廁所。

    整棟宿舍的燈都由舍管控制，時間一到就把總閘拉了。

    這個點大家都睡了走廊上靜悄悄的，有月光從窗外灑進(jìn)來，留下很淺的痕跡。

    黃單往前走，耳邊只有自己走路的聲音，他當(dāng)年也在這個時間上的廁所，心里有點害怕。

    不過，在他進(jìn)廁所后，陳越就會出現(xiàn)。

    記憶被刷新了，一旦出現(xiàn)某個地點，相關(guān)的片段就會被黃單記起來。

    全是不當(dāng)回事的丟給時光吞噬干凈，沒放在心上的一些東西。

    再者說，就算放在心上，這都過去十四年了，不是十四天，記不清也是正常的。

    黃單借著點微弱的光線踩到水泥坑上面，他剛拉了褲頭蹲下來，外面就傳來一串腳步聲，離廁所越來越近。

    門口有一個聲音響起，“蹲那上面還走神，小心一腳踩空了掉進(jìn)去洗個澡?！?br/>
    黃單聽聲音知道是陳越來了，他就沒管。

    陳越站在黃單對面的坑上撒尿，嘴里還吹著口哨，噓噓個沒完。

    黃單被他弄的有點兒尿不盡，說出跟當(dāng)年一樣的話，“你能不能別再吹了？”

    陳越無賴的哼道，“老子吹個口哨礙著你了？”

    黃單說，“你吹，我尿不完?！?br/>
    陳越兩片嘴皮子上下一碰，喉嚨里發(fā)出笑聲，“你這是病，得治?！?br/>
    黃單不跟他說話了。

    陳越撒完尿出去，到門口時還惡作劇的說，“你慢慢蹲著吧，旁邊有好幾個同學(xué)陪著你玩兒呢?！?br/>
    “……”

    過了十來分鐘，黃單帶著一身臭味從廁所里出來，他看向一個角落，“幼稚?！?br/>
    陳越挺意外的，“你怎么知道我在這里？”

    黃單心說，那是因為當(dāng)年你也在那里，他沒給什么回應(yīng)。

    陳越看黃單擰開水龍頭洗手，眼睛都沒眨一下。

    黃單忽然說，“你不回宿舍，是為了等我？”

    陳越的反應(yīng)很大，他后退一步反駁，“怎、怎么可能！”

    黃單回想起來，這人當(dāng)初在操場對他表白的時候，說話就有點結(jié)巴，緊張的。

    “別他媽的自以為是?！?br/>
    陳越不結(jié)巴了，他惡聲惡氣的說，“老子就是想嚇嚇你，最好把你嚇哭，想想就好玩?！?br/>
    黃單洗好了手，“扮鬼是嚇不了我的。”

    陳越齜牙咧嘴，“這么說，你膽子很大？”

    黃單沒再說什么。

    陳越在后面咬牙，“媽的，又不搭理老子！”

    第二天上午照常訓(xùn)練，教官扯著破嗓子吼，“都給我打起精神！”

    五班從第一排到最后一排，皮膚的色調(diào)都深了起碼兩個，有的女生直接曬傷了，臉看起來很慘。

    馬上就要解脫了，大家既高興，又有點不舍，他們體會到了復(fù)雜的情緒。

    別班那邊傳來整齊洪亮的喊聲，“一！二！三！四！”

    教官問道，“聽見沒有？你們要比他們更加出色，能不能做到？”

    男生女生有氣無力的回答，“能?！?br/>
    教官的眼睛瞪著，渾身肌肉繃著，像一個準(zhǔn)備上戰(zhàn)場的將士，而眼前的是他的士兵，“大點聲！”

    那種激昂的情緒感染了所有人，他們都不自覺的昂首挺胸，稚氣的臉龐上出現(xiàn)一抹堅定。

    “能！”

    教官讓最后一排平時表現(xiàn)差的幾個男生到時候看著黃單，“他怎么做，你們就怎么做，明白嗎？”

    “明白！”

    教官走到最后一排最左邊的陳越那里，“同學(xué)，軍帽能戴正嗎？”

    陳越說，“報告教官，不能，我的頭長歪了?！?br/>
    笑點低的劉峰噗了兩聲，教官往他身上一掃，他不是立馬憋住笑，而是邊笑邊去繞著操場跑圈。

    媽的，笑點低也怪我咯？

    教官讓陳越出列，又讓黃單出列，“黃單，你教他怎么戴軍帽。”

    黃單重復(fù)當(dāng)年的言行舉止，冷漠道，“你看著我戴?！?br/>
    陳越的眼皮底下，只到他肩膀位置的人在戴軍帽，卡的點利落而又漂亮，他的眼睛半瞇了起來。

    黃單讓他來一遍。

    陳越隨便把軍帽拿下來，隨便往頭上一扣。

    黃單說，“下午就是匯演了，五班這次會拿第一?！?br/>
    他的語氣篤定，因為這是已經(jīng)發(fā)生的事，他從未來回來的，多了個類似預(yù)知的能力。

    陳越誤以為黃單想拿第一，他愣了愣后嗤笑道，“拿了第一以后呢？能長二兩肉？”

    黃單說，“這是榮譽?！?br/>
    陳越軍帽下的眉眼里全是不屑，“榮譽是什么東西，老子不懂?！?br/>
    黃單把他頭上的軍帽拽了下來。

    陳越的反應(yīng)跟當(dāng)年一樣，他繃緊神經(jīng)末梢，像一只受驚的小白鼠，“你想干嘛？”

    黃單說，“低頭。”

    陳越傻愣愣的照做。

    黃單微踮腳尖把軍帽給陳越戴上，順便給他講解怎么戴好。

    陳越老實的不像話，他反應(yīng)過來就跑了，到?jīng)]人的地兒把軍帽扯掉，手使勁抓抓汗?jié)竦拇绨孱^，又把軍帽戴回去。

    這次陳越戴的很正。

    下午全校的領(lǐng)導(dǎo)過來，各個班級坐在地上等著上場，腿酸了也不敢動，怕被領(lǐng)導(dǎo)發(fā)現(xiàn)了扣班上的分。

    榮譽感這東西出現(xiàn)的時候，沒有大戰(zhàn)旗鼓，發(fā)現(xiàn)時自己在每個人的心里占據(jù)了一個位置。

    一班第一個上去，男生里面有四五個在執(zhí)行教官的口令時，明顯的比其他人要遲緩。

    罪魁禍?zhǔn)钻愒降能娒泵毖貕旱暮艿停此剖撬?，沒人知道他在看著前面一排的一個背影發(fā)愣。

    五班是最后上場的，所有人都表現(xiàn)的比訓(xùn)練時要好，他們動作一致，垂放的手緊緊貼褲縫，上半身始終挺的很直很直。

    校長宣布匯演結(jié)果，第一名是五班，大家都激動的跳了起來，疲憊的臉上滿是笑容。

    青春就該這么美好。

    匯演的最后，各班都會跟教官一起合照，不為別的，就為了留作一個紀(jì)念，把這一刻永遠(yuǎn)定在照片里。

    黃單在未來收到過照片，這次才感覺到了背后的那道視線。

    他沒回頭，如果他回頭，一定會發(fā)現(xiàn)照片里的那個男生活了。

    陳越的軍帽戴的不端正，非常隨便的搭在頭頂，帽沿下的陰影里，帥氣，不屑，倨傲全都揉碎了砸在他的臉上。

    那是男生臉上所呈現(xiàn)的東西，不是他眼睛里的，在他的眼睛里，有的是專注，溫柔，堅定，還有一絲小心翼翼的瘋狂。

    這一幕在此時此刻徹底被定下來，存放了十四年，最終在某一天被寄到了黃單手里，連帶著照片背后的那句英文。

    黃單心里想著事兒，“系統(tǒng)先生，我還沒找到人。”

    系統(tǒng)，“黃先生，在下認(rèn)為你要做的就是等，該來的總會來的?！?br/>
    黃單嗯了聲，“我曉得的?！?br/>
    系統(tǒng)，“黃先生，跟著感覺走吧，除此以外，你也沒有別的辦法”

    黃單說，“也是哦?！?br/>
    他之前每次在沒有接觸前認(rèn)出男人，都是看的屁股，接觸的多了，熟悉感就會越多。

    系統(tǒng)，“任務(wù)進(jìn)展的順利嗎？”

    黃單說，“目前只收到了一封情書，不是任務(wù)發(fā)布者，后面會有很多檢測的機(jī)會。”

    系統(tǒng)，“任務(wù)不難，只要有足夠的耐心，認(rèn)真對待這件事，不要錯過，就不會有意外。”

    黃單說，“我只要看心型的就可以了?！?br/>
    系統(tǒng)，“以防萬一，你還是每封都看比較保險，寫一封情書要準(zhǔn)備很久，會一遍遍的檢查，跟著念，但是看一封情書卻不需要花費多長的時間?！?br/>
    黃單說，“你說的有道理。”

    他問到，“系統(tǒng)先生給別人寫過情書？”

    系統(tǒng)默了。

    軍訓(xùn)結(jié)束了，各班奔出學(xué)校，爭先恐后的擠上面包車回家。

    劉峰在校門口發(fā)牢騷，“完了，車沒了，都怪你，慢慢吞吞的，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在等誰?！?br/>
    陳越手插著兜，“去車站吧，那邊肯定有?！?br/>
    劉峰踢飛一個石頭子，“車站還得走上十幾二十分鐘哎哥哥?！?br/>
    陳越說，“不想走的話，可以爬著去，也可以滾一滾?！?br/>
    “有你這么說話的嗎？要不是你磨蹭，我會趕不上車？”

    劉峰拽陳越的書包，“對了我還沒問你呢，你那個檢討書怎么搞定的？”

    陳越說，“瞎寫的。”

    劉峰覺得他瞎寫能寫五百也很稀奇了，初中都是別人代寫的，“班主任怎么說？”

    陳越掏掏耳朵，“叫我這次考試前進(jìn)十名?！?br/>
    劉峰一臉驚悚，“怎么可能?。磕隳幕夭皇欠€(wěn)坐第一？”

    陳越踢他一腳，“不說出來會死??？”

    “會！”

    劉峰抖著肩膀，臉本來就黑，軍訓(xùn)一曬，就是一黑炭，不怎么白的牙齒都顯得白多了。

    陳越剛要說什么，就瞥見了從校門口出來的兩人。

    黃單跟姜龍一塊兒走的，姜龍說回家可以好好搓一搓身上的泥了，還說他爸媽肯定認(rèn)不出他，話非常多。

    姜龍坐的是他發(fā)小家里的車，他扒著車門跟黃單揮手，“回去別看書了，考試沒問題的！”

    這話也是說給他自己聽的，他的緊張跟忐忑都寫在臉上。

    黃單沒等幾分鐘，宋閔的車就到了。

    劉峰感慨，“有錢人啊。”

    下一刻他睜大眼睛看車?yán)锏哪腥讼萝?，站在車門那里給黃單開門，那姿勢那神態(tài)，絕了。

    車子揚長而去，留下一屁股的尾氣，劉峰抹把臉，“喂，你不說點什么？”

    陳越大步往前走，一副不感興趣的模樣，“再不走，車站那兒都不一定有車了。”

    劉峰趕緊跟了上去，“那是不是就叫西方的紳士？我看那男的長的像外國人，眼窩很深，不過他眼珠子是黑色的……”

    陳越情緒暴躁，“你他媽的能不能少說兩句？”

    劉峰被吼的莫名其妙，“你來月經(jīng)了？”

    陳越皮笑肉不笑，“是啊，來了，要不要看看？”

    劉峰直搖頭，不正常，太不正常了，還說沒喜歡上哪個女生，我看你能藏到什么時候！

    兩天后黃單回了學(xué)校，宋閔送他去的，到校門外時，宋閔說，“少爺，下周別住校了，我在學(xué)校附近給你找了合適的房子。”

    黃單的眉頭一動，他這才知道是自己記錯了，當(dāng)年在宿舍住了半個月就搬出來，不是他吩咐的，是宋閔的意思。

    頓了頓，黃單說，“好哦?！?br/>
    車?yán)锇察o了會兒，宋閔側(cè)過身給黃單解開安全帶，“少爺，在學(xué)校里遇到了什么事解決不了，可以給我打電話。”

    黃單說，“我知道的?！?br/>
    管家一直都扮演著他的父母，參加家長會，接送他上學(xué)，在他的學(xué)習(xí)，工作，生活上教導(dǎo)他，做他的老師。

    以前可以說是黃單生命里最重要的一個，陪伴了他幾十年，照顧了他幾十年。

    黃單看了眼宋閔，十四年前的他跟十四年后沒有多大的改變，他的臉上沒留下多么深刻的印記。

    歲月對他出奇的溫柔。

    宋閔打開車門下車，走到另一邊去給黃單開門。

    左邊的書屋里出來個高高的人影，是陳越，他單肩背著黑色書包，耳機(jī)線掛在胸前，沒走幾步就突然停下來，抬手拽了耳朵兩邊的耳機(jī)。

    魏琳琳邊走邊看剛買的一盒磁帶，她走到前面發(fā)現(xiàn)陳越?jīng)]跟上來就往后扭頭，“干嘛不走了?。俊?br/>
    話落，魏琳琳沿著陳越的視線望去，不由得咦了聲，“那不是你們班的天才黃單嗎？”

    陳越人還在原地，腳步?jīng)]移動，他拿出口袋里的隨聲聽搗鼓了起來，似乎遇到了什么問題。

    魏琳琳走到他身邊問，“怎么了？磁帶卡了？”

    陳越說不知道。

    “我在書屋聽著還好好的呢，估計問題不大，你別弄了，回宿舍再檢查吧?！?br/>
    魏琳琳嘖嘖，“我覺得老天爺真偏心眼，你們班的天才學(xué)習(xí)好到逆天，長的比女生好看，家境也好，整個就是一活在童話故事里的公主，還要不要其他人活了啊？”

    她拿胳膊蹭蹭身邊的男生，“我跟你說話呢，你倒是吱一聲啊?！?br/>
    陳越摩挲著隨聲聽的開關(guān)，“公主?！?br/>
    魏琳琳以為陳越喊自己公主，臉微微發(fā)熱，她很小聲的嘟囔了句，“別亂說?！?br/>
    陳越三魂六魄都在外頭飄著，“你說什么？”

    “沒什么！”

    魏琳琳氣的翻了個白眼，她又往那邊打量，滿臉的好奇，“站在黃單旁邊的男人很挺拔哎，五官很深邃也很立體，長的像大明星，就是面部表情非常嚴(yán)肅，不是很好說話的樣子?！?br/>
    “他耳朵邊的頭發(fā)白了很多，看起來年紀(jì)不小，是不是黃單的爸爸？可是他們兩個長的一點都不像，而且感覺有點怪怪的?！?br/>
    陳越把隨聲聽按開又合上，“你管別人家的事干什么？”

    “好奇唄。”

    魏琳琳叫起來，“陳越你快看，那男人在彎腰給黃單整理校服，像不像仆人對主子……喂你走那么快干什么？等等我啊！”

    黃單聽到喊聲就去看，見著陳越走到校門口，后面跟著一個瘦瘦高高的馬尾辮女生，他認(rèn)出那女生是班主任的女兒，高二分到五班來了，成為他幾個同桌之一。

    宋閔把目光放了過去，“是少爺?shù)耐瑢W(xué)？”

    黃單，“嗯。”

    宋閔給他弄弄書包帶子，“少爺?shù)耐瑢W(xué)很活潑。”

    黃單說，“是有一點?！?br/>
    宋閔說，“希望少爺接下來的高中三年生活能過的愉快?！?br/>
    黃單沒說什么。

    魏琳琳跟著陳越走了一段路，快到男生宿舍樓時，她欲言又止，“陳越你……你是不是有喜歡的人了？”

    陳越的身形猛地一下就頓住了，太過明顯，只要沒瞎都看得出來。

    魏琳琳一女孩子，心思本就細(xì)膩，她很輕易的就捕捉到了，“那個人是誰啊？”

    陳越痞笑，“什么誰？”

    魏琳琳白了陳越一眼，“別裝了，我都看出來了，喜歡一個人又不丟臉，干嘛藏這么深，我猜她是高一的吧？”

    陳越嗤了聲，“我怎么可能喜歡上誰？這種傻逼又浪費時間的事兒，我是不會做的?！?br/>
    魏琳琳仰頭直視著他的眼睛，“你敢發(fā)誓嗎？”

    陳越轉(zhuǎn)身往前走，他不敢，慫了。

    魏琳琳小跑著追上去，“陳越，你要是喜歡上了誰，一定要跟她說，你不說，她是不會知道的，就算她察覺到了什么，也不會挑明的?！迸⒆佣己芎π叩?，希望男生主動一些，她悄悄在心里補充。

    陳越一言不發(fā)，他的腳步不停，步子邁的也大。

    魏琳琳拽住他的胳膊，喘著氣說，“你要是怕被拒絕，可以先試探試探?！?br/>
    不等陳越說什么，魏琳琳一口氣往下說，“給她買吃的，送她小禮物，寫情書叫人轉(zhuǎn)交給她，或者是偷偷塞他課桌兜里，她就會知道你的心思?！?br/>
    陳越終于說話了，他不知所措，像個剛學(xué)會走路的小孩，跌跌撞撞的，不知道怎么辦，“沒用的，我查過了，初中的時候，這幾個招兒挺多人對他使，他誰也不喜歡，什么都不放在眼里，也都不當(dāng)回事，看都不看一下，想吸引他的注意太難了。”

    “初中有挺多人？沒有啊，我……”

    魏琳琳的話聲戛然而止，她似乎后知后覺的明白了什么，惱羞成怒般一腳踩在陳越的鞋上，頭也不回的跑了。

    陳越疼的咒罵，“神經(jīng)病。”

    他活動活動那只腳，拐個彎進(jìn)小店，“老板，有心相印嗎？”

    小店老板說那個牌子還沒到，“別的都有?！?br/>
    陳越隨意在柜臺前擺放的零食上面撥了撥，什么也沒買，“別的不要，我就要心相印?！?br/>
    老板笑著說，“那牌子的紙巾質(zhì)量是很不錯，但其他的也都還……”

    陳越打斷他，“我只要心相印?！?br/>
    老板對這個外堅持的學(xué)生有點無奈，“明兒有。”

    陳越皺皺眉頭，明兒嗎？他身上還有三包，應(yīng)該夠用，“給我拿一包衛(wèi)生紙吧?！?br/>
    老板拿了一包紙給他，“兩塊五。”

    陳越在口袋里掏掏，五角星不小心掉在了地上，他連忙蹲到地上把五角星撿了起來，小心翼翼拍掉上面的灰。

    老板湊頭看，陳越已經(jīng)把五角星放回了口袋里，寶貝似的隨身帶著。

    晚上的第二節(jié)晚自習(xí)下課，黃單上完廁所回來，倒霉的被一個女生給撞了個滿懷，他做出跟當(dāng)年一模一樣的舉動，把人給推開了，自己捂住被對方腦門撞破的嘴巴轉(zhuǎn)身就走。

    陳越一路跟著，做賊心虛的找了個角落，他先是左右看看，確定沒人就從口袋里拿出一包心相印，動作熟練的抬手一拋，心相印準(zhǔn)確掉落在少年腳邊。

    看著少年撿起心相印用，陳越掉頭就跑，跑遠(yuǎn)了以后他停下來靠著墻壁喘氣，咧開嘴無聲的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