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外人在場,崔琰本該恰如其分地表現(xiàn)出“震驚”、“憤怒”以及“悔不當(dāng)初”三種情緒相互交織的復(fù)雜又痛苦的神情。不過眼下屋里只有她丈夫,她兒子，還有貼心小侄孫喬睿,她全沒必要鍛煉演技。
崔琰一片平靜，三個男人心中大定。
喬睿為了穩(wěn)妥起見,還是小心翼翼地說了一句，“主母，您還不知道丟了什么呢?！?br/>
崔琰笑著擺擺手,“只要丟的不是活人，就沒什么大不了的。當(dāng)然損失肯定有,”她瞥了眼喬睿額頭上來不及抹去的汗珠，“但沒你想象得那么大。”
崔琰現(xiàn)在精神頭挺足，便給喬睿耐心補了課：郊外的兵器制作所只生產(chǎn)手弩部件的……一部分，其余工序是由西北的制造所負責(zé)。所以哪怕制作所里所有的圖紙和樣品都被一鍋端，想生產(chǎn)出性能相應(yīng)的新式手弩也得好幾年的苦工和數(shù)量驚人的投入——各類材料和礦石可不好辨認和湊齊喲。
順便一提，完整的制造圖紙和工藝數(shù)據(jù)一共兩份，一份在二哥手里，另一份則被崔琰放到了喬湞的書房。
崔琰捋捋丈夫袖口的褶皺，“我是沒打算靠著一把手弩吃一輩子。無論是以前、現(xiàn)在還是將來，最尖端的產(chǎn)品都會在國師府里由我親自研發(fā)和監(jiān)督完成?！痹谔斐瘯r自己好歹也是個工程師，哪能沒預(yù)備下防盜保密招數(shù)呢。
除了早就心里有數(shù)的喬湞，喬睿精神一震：只好保衛(wèi)好主母，其他的不在話下嘛。想起在制作所里悔恨得都快要自殘的成王……還是趕緊派人送消息去安安他的心吧。
大寶的心情就復(fù)雜多了：他不知道娘親這輩子恢復(fù)了穿越之前的記憶，只覺得母親如此奇才，上輩子卻在后宮里蹉跎一生……他十分自責(zé)，自己對娘親了解得實在太少。
再看向一臉欣賞的老爹，大寶覺得他應(yīng)該找個時間和父親好好聊一聊了。
該說的說完，崔琰不想打攪幾人商量善后事宜，便起身去廚房看她腌制的咸菜去了。國師夫人的咸菜當(dāng)然有專人看護，崔琰算了算菜壇子的數(shù)量，覺得還夠親朋瓜分才放心而去?；氐綍?，按照歷代國師的子孫資料，繼續(xù)編寫“喬家基因變異報告”，順便交給兩個侄子什么才是“科學(xué)的研究方法”。
等到喬湞帶著大寶來找崔琰，都已是日落時分，崔琰點心都吃了三輪兒，而兩個侄子正在委婉地勸說吃得太多不利于生產(chǎn)。
知道兩個侄子乃是好意，崔琰啃點心的速度慢了不少，當(dāng)國師父子出場，喬湞一句“咱們開飯吧”就讓苦口婆心的安王淚流滿面。
飯后，侄子們告退，崔琰吃著水果溜縫兒，喬湞頗感內(nèi)疚，“都是我的錯。我疏忽了，讓你為難了?！?br/>
“我不為難啊?！贝掮畔鲁粤艘话氲拈僮?，“你是在隱晦的提醒我，我吃得太多了嗎？”
毫無疑問，喬湞乃是三任丈夫中最值得信任的一位，就像他老婆從來不會追問暗部的暗語和人員名單一樣，他也不會對老婆的冶煉配方和新式手弩生出貪念，哪怕那是座無可估量的金山，哪怕這金山近在咫尺。于是，崔琰邊說邊畫圖，直白地交了底，比跟喬睿在場時多了不少干貨。
這時候，喬湞才算是真正的把心放回胸膛里。
崔琰察言觀色，又問了丈夫的打算——她才不信誰還能在暗部重重守衛(wèi)之下的兵器制作所偷了東西然后全身而退。
暗部確實弄死了好十?dāng)?shù)死士，還順路端了一個聯(lián)絡(luò)點兒，但再往后線索就斷了，喬湞剛說到這兒，管家前來稟報：太子妃有喜了。
崔琰聞言一口咬下去，口中橘瓣汁水四溢，還有幾滴濺到了喬湞的臉上。
喬湞也不在意，揮揮手表示知道了，又輕輕擊掌，管家與暗衛(wèi)們聽到信號悄無聲息地從待命的地方退開大約一箭之地。
崔琰趕緊摸出帕子給丈夫擦了把臉——他臉上油比橘汁多得多。“我記得上兩輩子，太子妃都沒孩子吧？”
“必須不該有啊……”喬湞也略感驚訝，“嫂子怎能容許蘇家的女兒給她添上孫子孫女？”說著，起身倒了杯水遞給妻子。
一勞永逸的絕育藥必然是虎狼之藥，一劑下去還想悄無聲息那簡直就是做夢。唐皇后給兒媳婦用的乃是宮里比較常見的溫和避孕藥，并不太傷身，只是常年吃下去再配合若干特殊食材藥材，自能達到比較“滿意”的效果。
顯然，太子妃吃藥的時間有些短……這回算是偶然中獎了。
“人生總有意外，”崔琰就著丈夫的手輕啜了口茶，“說起這個，他們唐家跟蘇家是怎么結(jié)仇的？”
要說知道這具體始末的人還真不多，兩只手就差不離數(shù)全了。
當(dāng)年外族攻入大晉，幾大世家平穩(wěn)了自家地盤，猶有余力的先后出兵勤王。唐家的閨女還是皇后呢，自然比別家更上心，進京支援包圍的那支精兵正由崔琰的親舅舅帶領(lǐng)。
如果說金臺人熱愛真刀對明槍式的決出勝負，伊夏人就是沉迷于刺殺與下毒不可自拔了。彼時，喬汨剛剛在上任國師的支持下登基，但經(jīng)過大亂的宮中人手不足，一撥伊夏刺客便奉命刺殺帝后動搖大晉國本，卻被暗衛(wèi)暗衛(wèi)們發(fā)覺，得到消息的崔琰舅舅帶了人就把這些刺客包了餃子。不得不說，這群刺客相當(dāng)盡職，在被捉到的時候紛紛吞毒自盡。崔琰舅舅見狀也不怎么意外，直接吩咐把尸首全都火化了事。
哪知道這群刺客里居然有個“大人物”，此人乃是當(dāng)時的伊夏王子，后來伊夏汗王的心尖兒真愛。出次任務(wù)就弄得尸骨無存，按照伊夏汗王的神邏輯，他要讓大晉的皇帝也嘗嘗永失所愛的滋味。
皇帝喬汨的真愛乃是他娘徐皇后，這事兒可比唐蘇兩家如何結(jié)怨知道的人還稀少……話說回來，喬汨和他老婆也有真情在，所以伊夏王的報復(fù)最終落在唐皇后身上也不是特別冤枉。
沒多久，伊夏汗王就趁亂半威脅半收買控制了一個有些實力的家族，而這家的女兒嫁給了蘇家大公子，也就是如今蘇家的家主。
這回輪到崔琰驚訝了，“虧我一直以為勾結(jié)伊夏的是蘇家家主哇。”
喬湞解釋道：“蘇家家主曾經(jīng)外任數(shù)年，你還記得嗎？”
“他就是趁著外任的時候知道他妻族跟伊夏的往來吧？”崔琰拍拍胸口，“我還以為他是半推半就呢，沒想到竟是被老婆坑了?！?br/>
“等他明白的時候，沖撞之物都已經(jīng)送進宮，皇嫂的孩子也沒了，他還能怎么樣？又過了幾年，蘇家先后送入南邊軍中的精英族人都死得不明不白，這仇就糊里糊涂地結(jié)下了。”喬湞笑道，“反正蘇家也沒幾年好日子過了，皇兄與皇嫂已有定計，咱們就不摻和了?！?br/>
“沒錯?！贝掮c了點頭，若是心里沒底，唐皇后能給兒媳婦預(yù)備不利于生產(chǎn)的藥物嗎？“此時蘇氏有喜，皇后娘娘還不惡心壞了？”
坤寧宮里，皇后娘娘氣得心里頭都冒火了，表面上依舊沉得住氣，與丈夫一起探望了滿臉幸福之色的太子妃。
太子妃蘇氏見到唐皇后，心中不安：上回自己傻乎乎地送了鮮果，害得婆婆臥床好些天，面上也帶出幾分惴惴之色。
唐皇后見狀，微微一笑，半安撫半教導(dǎo)：宮里陰私之事數(shù)不勝數(shù)，你還懷著身子，以后可更得行事謹慎，多漲點兒心眼兒。
這番話把太子妃感動得夠嗆。
唐皇后又囑咐兒子好好照顧兒媳婦，才與皇帝相偕一齊回了坤寧宮。
等到?jīng)]了外人，皇帝主動替皇后捏起肩膀，順便說起了實話，“太子年紀不小，不可一直膝下荒涼。孩子生下來，咱們好好教養(yǎng)，就不會不‘懂事’。再說九弟雖然冷淡了些，可絕不是擺設(shè)?！?br/>
喬湞的確是個金字招牌：有損于皇族利益的人，他的雷霆手段連皇帝都自愧不如。話說回來，喬湞脾氣夠臭架子夠大，依舊威望極高，原因無他，在大事上他始終公正且無私。
皇后聞言，神色稍霽，片刻后緩緩地點了點頭——說實在的，這兩口子在疼愛太子上如出一轍，真心不舍得弄死太子的孩子。
當(dāng)晚，皇帝歇在了坤寧宮。
轉(zhuǎn)天，暗部送來的密報擺上皇帝的案頭，皇帝看過額頭就是一跳，平復(fù)了下心情便把太子叫了過來。
此時，雖有能征善戰(zhàn)的弟弟們威脅，但太子地位依舊穩(wěn)固，他的腦回路也基本正常?？赐臧挡棵軋?，知道這里面有伊夏人的手筆，更牽扯了不少世家，而且能在暗部層層防衛(wèi)下得手，是不是說只要這些世家肯付出絕大代價，父皇與自己不也一樣沒有保障？
而且這里面……八成有蘇家的人插手！
太子暴怒，“安敢如此囂張！”
皇帝道：“你且看著?！边@只是幾個世家蠢蠢欲動一下罷了，當(dāng)年大晉風(fēng)雨飄搖之際，上代國師帶著自己與九弟，和眾多貪得無厭的世家或討價還價或針鋒相對或懷柔拉攏，那才叫舉步維艱，如今這能算得什么？果然兒子還是太年輕，受不得刺激。喬汨覺得應(yīng)該讓兒子適當(dāng)吃些苦頭了，正巧蘇家是塊不錯的磨刀石。
父皇的平靜迅速安撫住了太子，太子喝完了整整一盞茶，想了足足一刻鐘才道：“他們必須吃點苦頭?！?br/>
“能心甘情愿最好?！?br/>
正因為崔琰嫁給了喬湞，大多數(shù)人也包括皇帝與太子都默認京郊的兵器制作所已經(jīng)屬于老喬家，所以太子覺得妻族蘇家肯定不太清白后，才會如此憤怒——這已經(jīng)不是挖皇家的墻角，而是在撬皇家的承重柱了。
太子真不愧是被父皇溺愛著長大的，縱然臉上被妻族甩了這么一個打耳光，還能靜下心來跟父親商量對策。
而太子表現(xiàn)出來的依賴，讓皇帝十分受用。
上書房里父子密議，東宮里蘇愈正在跟懷孕的妹妹說著體己話，問過妹妹飲食起居之后便自然而然地兵器制造所遭賊一事。
兄妹倆正感慨新式手弩堪比鮮嫩多汁的神仙肉，任誰都要啃上一口的時候，太子妃的心腹匆匆上前，耳語幾句，蘇愈發(fā)覺妹妹的臉色騰地變了。
蘇家的眼線不知道皇帝與太子具體說了什么，卻能探聽得到太子因何被叫到御前。
要說蘇家兄妹的~政~治嗅覺真不是蓋的，沉默了片刻，太子妃捂著半邊臉哀嘆，“咱家那幾個拎不清的老貨……咱家又要再來一回內(nèi)外交困嗎？”蘇家內(nèi)部絕非一塊鐵板，覬覦新式手弩的族老也有幾位。而當(dāng)年蘇家上位的時候手段也有些出格，如今深恨他們的人也有不少依然健在。
憑著新式手弩，以及重生而來的國師在后勤方面的鼎力支持，大晉與金臺伊夏的戰(zhàn)事十分順利。在正面戰(zhàn)場上占不了上峰，就得想辦法挑起大晉內(nèi)亂，這兩國在大晉都收買或者直接經(jīng)營了若干勢力，想來未來的幾年，世家之間怕又要紛爭不止了。
蘇愈揉了揉太陽穴，柔聲道：“你要好好保重身子，有你在，咱們家最差也只是一時背運罷了。”
太子妃深吸口氣，認真道：“我明白。家里卻要靠父親和大哥了?！?br/>
蘇愈拉住妹妹的手，“放心?！?br/>
半月之后，被暗部追查到的世家趕在年關(guān)之前全都主動交出了“害群之馬”。
轉(zhuǎn)年恰逢大朝會與新一輪選秀，京城又熱鬧了起來，隨著世家公子小姐進京的還有來自各方的奸細，喬湞不放心妻子，于是像皇后和太子妃親自主持的“相親大會”，他堅持陪著崔琰一同出席。
自打春節(jié)過后，崔琰覺得唐皇后她氣色一次不如一次，而太子妃雖然算不上滋潤，但狀態(tài)看起來也還不錯。
崔琰特地與這二位都多聊了會兒，又見了平素比較親近的幾家公子小姐，不過她那剛剛到京候選的本家族妹卻忙著引起太子的注意，在開席時打了個招呼后就再沒露面。
回到國師府，喬湞攙著妻子，小心翼翼地把她扶到床上，看著眼前這張面無表情的臉，“為個蠢人不值得，有我呢?！?br/>
話說崔琰有位族叔這一年間立了不少功勞，開春便升到三品，按照規(guī)矩，他的嫡女也在進京候選之列。于是這閨女就來了。坦白說，這閨女外表相當(dāng)出色，但是老天爺給了她一項天賦還不忘在她臉上再拍一巴掌——這閨女智商實在堪憂。
畢竟同族，崔琰本想讓喬湞照拂一二，結(jié)果冷眼瞧著這閨女跟只花蝴蝶似的到處撩撥喬氏已婚男人，連兩個侄子都沒得以幸免，崔琰就再也不想提這話茬了。
后來這位族妹遞帖子前來拜見，正巧崔琰肚皮里兩個小東西輪番施展拳腳，她真是懶得客套，笑得讓人不寒而栗，“打算當(dāng)側(cè)妃？你是看中陛下、太子還是我家國師了？”
本家族妹聞言小臉通紅，似是被戳中心事分明大怒卻又不敢發(fā)作，過了一會兒大約是想通崔琰的地位和手段，臉色又蒼白起來，坐在那兒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其實這閨女要是真能舍得下臉，順著崔琰的話頭央求，崔琰一定會高看她一眼。等了一盞茶的功夫，仍不見這族妹有啥反應(yīng)，崔琰便嘆道：“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比缓缶椭苯佣瞬杷涂土恕?br/>
族妹又羞又惱地離開國師府正院，正巧碰見議事歸來的喬湞，這閨女覺得這是個好機會，自矜容色過人，便再行禮后還不忘刻意羞澀一笑，眉目含春。
喬湞略一點頭，聲音縹緲，“你會如愿的?！?br/>
族妹先是愕然，倏爾大喜。
果不其然，三個月之后一道圣旨把崔琰這族妹指給了太子。崔琰聽說，倒是長出口氣，“我們老崔家終于有‘把柄’送到太子手里了……我這族妹有沒有本事不好說，但我堅信她在拖人后腿上一定極有建樹?！?br/>
喬湞勸道：“人各有志嘛，還可以能用她釣出一二別有用心的人物不是。”
崔琰“嗯”了一聲，“反正我家里沒人樂意給你做妾。小湞湞你……”她說話忽然斷斷續(xù)續(xù)起來，“很好，我不太好……我好像要生了?！?br/>
喬湞橫抱起老婆就往預(yù)備好的產(chǎn)房里跑，他腳步極穩(wěn)，額頭卻汗如雨下——他老婆懷孕剛剛八個月多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