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鬟們聽她這樣說，都愁眉苦臉的告饒。秋千上的女孩見到了，就高聲對入畫說：

    “姐姐，今日怎么得空來這里了，莫不也是偷空出來玩的？嘿嘿，你也別說他們，我想怎樣他們能管得??？以前又不是沒玩過，哪里會摔？咦？”她的目光瞥到了楚如雨，詫異道：“有客啊？這是誰家的姑娘？”

    說著，那女孩慢慢停下了秋千，她讓人扶著輕盈的跳下來，就勢拿過丫鬟遞過來帕子擦了擦汗。

    入畫在一旁道：“這是瑯府的大姑娘，今日隨瑯太太來玩的。”

    楚如雨見她和自己差不多大，個子卻要比自己高半頭，烏鴉鴉的頭發(fā)只梳成個辮子，現(xiàn)在略有松散，幾縷發(fā)絲貼在出汗的額頭上，長方臉，鼻梁高直，膚色微黑，劍眉大眼，睫毛濃密。女孩穿著半舊的紅緞地平針繡鳳穿牡丹紋窄袖袍子，外罩了件絳子邊秋香色琵琶襟坎肩，腰里綁著水紅巾子，更顯得身子窄細，下穿了條藏青色大鑲邊的褲子，腳上一雙紫緞落花繡鞋。楚如雨在看她，她也在看楚如雨，臉上帶著笑意。

    “我知道你的。你便是玉姨的女兒，濟蘭哥哥的妹妹豆兒是不是？”

    “瑯大姑娘，這位是我家二姑娘?！笔虝锨皝斫釉挼?。

    “見過曹二姑娘。我正是瑯豆兒?！?br/>
    “果然，瞧著你就和濟蘭哥哥相像。我叫曹蕤，小名叫貴兒，我叫你豆兒，你叫我貴兒就是了。”

    楚如雨沒接話，曹蕤又把她打量了一會兒，笑呵呵地著拉過楚如雨的手道：“若說美人我可沒少見，不過像你這般生的如此干凈的可是頭一回見。對了，豆兒，你可有起大名？”

    “未曾?！?br/>
    楚如雨并不抵觸對方這樣的親昵行為，她只在暗自納罕，這樣的世家怎會教出了如此活潑的女兒！李氏的性子太清冷，難道是像曹寅的性子了？她又想起曹颙的模樣，暗地里在兩張臉上找相似的地方，他們是親姐弟還是堂表姐弟呢？

    “對了，你的生辰是哪年哪月？”

    “我是二十六年二月的?！?br/>
    “咦！那我得管你叫姐姐了，我是二十七年正月的。你是第一次來我家，我這個東道可要好好帶你玩玩！我看你們是從西池那里過來的，方才可是去那里玩了？”

    “沒有，就在竹楚里玩了，從岔路過來的?！?br/>
    “那你見過竹楚了，覺得淇奧煙綠如何？”

    楚如雨略一怔，繼而恍然。她方知原來那林子還是有名字的，想起楚中的仙氣兒，又見曹蕤烏黑的大眼閃著光，便知其意，她贊道：“當然是極好的，特別是那道溪水，高竹臨溪上，動靜相宜，見之忘俗，若再有人撫琴那就更妙了。”

    曹蕤越聽臉上的笑意越濃：“哈哈，撫琴這事兒，讓連生做吧，也不知高山流水，誰是他的知音。你可知從池里通溪水的主意是誰想的，可不是園楚大家，是我和姐姐一起想的。”

    侍書接話道：“這園中的奇巧景致還有許多都是我家大姑娘想的呢?！?br/>
    楚如雨并不知曹蕤說的連生是誰，可她聽到曹家大姑娘之名，心里便是一驚，原來是那位未來的王妃啊。

    “好生了得。曹大小姐真是才女！”

    “才女？我姐姐自然當?shù)闷?，她若是男子，嘿嘿……說起才女，你不也是？”

    楚如雨見她笑得古怪，不明所以，只聽曹蕤搖頭晃腦的道：“人生易老天難老，歲歲重陽。今又重陽，戰(zhàn)地黃花分外香。一年一度秋風勁，不似春光。勝似春光，寥廓江天萬里霜！”

    楚如雨僵在那里，背后刷的起了一層虛汗，臉上也泛起了桃花，她尷尬已極。曹蕤猶自道：“連生和姐姐都說這闕詞做的大氣，不像女兒家的風格，若是女兒寫的那也定是胸中有丘壑之人。我一直在想是個什么樣的女子寫出這樣的詞來呢，今日見了……卻竟然是個文靜恬淡之人，還真是看不出來啊。”

    楚如雨噎了半晌才說出話來：“我也是借鑒前賢所做生套的，當不得真。我才讀過幾天書，哪能做什么詩？貴兒妹妹，你別笑話我了?！?br/>
    曹蕤先是喜見瑯豆兒生的干凈，又慕她的詩才，這回見她喚自己貴兒極是自然，心里又高興了許多。她笑嘻嘻的道：“前賢？哪個前賢？姐姐莫要謙虛了。咱也別杵在這里說話兒。這里離我的屋子不遠，隨我去坐坐吧?！?br/>
    楚如雨有些為難，她看了看寶絡(luò)，后者未作暗示，此時入畫插話道：“姑娘，瑯太太和我家夫人按著慣例估摸著還得一會兒呢?！?br/>
    楚如雨知其意，其實自己也想去看看世家閨秀的居所，于是點頭道：“那我恭敬不如從命了。”

    幾人沿著小路慢慢走著，大多數(shù)時間是曹蕤說楚如雨聽，直到再次談起了詩詞。楚如雨思慮將來的狀況，便似隨意的問道：

    “我之前礙于身體有恙，不通世事，有些事還要請教。妹妹，你們常起詩社嗎？”

    “傷春悲秋，夏花冬雪，各季有景，上巳端午乞巧中秋，各時有典。起個詩社，做個詩，倒也容易。再說幾個友人也可借此一聚，有何不可呢？對了，豆兒，你可愿入社？”

    楚如雨忙搖頭道：“我這點斤兩哪里敢入詩社，又哪里有時間。如我，平日大多的精力都放到女紅上了，又到底沒看過多少書，得空所看都是閑書，連字都還沒學(xué)全呢。平日我就是個俗人，所愛都是些俗事俗物，沒少被哥哥笑話。若不是被母親逼著，大概什么都不想學(xué)，只想著好吃好喝好玩了?！?br/>
    楚如雨說這些話半是發(fā)自肺腑，另一半則是不想?yún)⑴c到什么詩社活動里去，她說的如此明白就是堵了曹蕤相邀的可能。但說完，她又發(fā)現(xiàn)自己好像說的太不符一個閨秀的樣子了。

    果然曹蕤聽完甚是詫異，繼而她又燦然一笑，“姐姐真是直爽人?？蛇@又好什么羞愧的，能作詩不見得是好女子，好女子可一定精于女紅持家。說實話，我亦不喜刻意吟詩作對賣弄才情，可偏偏所交之人個個都喜好如此，好不好，也只得隨著他們，有時好勝，也是要爭一爭第一的。起詩社，說實話，一則確是為了抒情，二則，這內(nèi)宅實在太過無趣了?！?br/>
    這時只聽侍書接話道：“瑯姑娘，我家二姑娘可是才女啊，上回在竹楚賽詩，是大姑娘第一，可是奴婢還記得在‘坐聞桂馨苑’作詩時，您可是第一呢。就連趙小姐都有贊譽?！?br/>
    曹蕤瞥了侍書一眼，嘿嘿笑道：“你倒記得清，我卻忘了?！闭f著她放開了楚如雨的胳膊，駐足去看路邊的一叢幽蘭，看了好一會方道：“我很是羨慕豆兒你啊?！?br/>
    楚如雨不知她指的是什么，一個十歲的孩子，明媚又憂傷的對著花說著落寞，實在是有些為賦新詞強說愁，她想，自己有什么好羨慕的，商家的女兒能比官家的女兒好多少去，到最后也是淪為某氏的命。趁能玩的時候就好好玩吧。

    “平日連生很少夸人，可他在我面前可說了豆兒你兩回好了。頭一次是你做了一首好詞，二回卻又是為什么？我問他，他不說，只說你有丈夫氣，端的一個巾幗英雄?？墒怯钟写笞鳎羰怯芯透嬖V我，好讓我去姐姐面前炫耀一番，免得她又眼睛看到天上去了?！?br/>
    楚如雨見她如此說自己的姐姐，心里不免奇怪，也猜到連生怕就是曹颙了。第一回是重陽事件，這第二回的稱贊大約和攬月樓事件有關(guān)吧，自己那樣子還算巾幗英雄？曹小弟那是什么眼神啊。只是這話可怎么圓？楚如雨想了想只得胡謅道：“我能有什么事啊，不過終日在家悶著。怕是我哥哥又胡亂說什么了吧?！?br/>
    曹蕤盯著她瞧了一會，眼珠一轉(zhuǎn)，笑道：“你不愿說也罷了，只怕有人會多心。到最后弄得不好看?！?br/>
    她見楚如雨一臉疑惑也不解釋。而是對侍書道：

    “今日你沒在連生那里伺候，怎的到母親那里去了？”

    “回二姑娘的話，奴婢奉了大爺?shù)拿o夫人新采了花兒送過去的。這不剛好，遇到瑯太太來訪，這才被夫人留了陪客?！?br/>
    “是嗎。這里既然有我陪客，你也別在這里伺候了，到時入畫可以送瑯姑娘回去。你快回去，莫在路上耍，省得連生又到處遣人找你。對了，回去后督促著他少擺弄琴簫，多用心溫書?！?br/>
    侍書應(yīng)了，臉上一絲不妥也看不出來，她施禮后便退下了。楚如雨看著曹蕤微冷的表情，心里暗道：剛才的天真活潑難不成竟是做出來的？

    曹蕤見楚如雨發(fā)怔，展顏一笑道：“前面便是我的住所了，姐姐，咱們走吧?！?br/>
    按著規(guī)矩，古代的女眷大都住府宅的最深處，曹蕤這樣的閨閣少女所住要比李氏住的還要靠后些，一幢二層的小樓臨水建在高處。楚如雨見一路的海棠種的很講究，直到繡樓前已是成楚了，只是現(xiàn)在是深秋，樹上早已沒有花團錦簇的繁茂。再看樓前的一塊奇石上鐫刻著：‘海棠春塢’四個大字。她不由道：“貴兒怎么種了這么許多海棠？”

    “我就是喜歡它的姿容，雖艷無俗姿，太皇真富貴。嘻嘻，”曹蕤笑著道，“只是再不俗，花也不過百日紅，我等也不過是個女子?！背缬暧X得她此時的笑十分刺目，正詫異著，曹蕤拉著她的手進了正屋。

    這間屋并不大，采光好的緣故屋里很是明亮，錦煙繡屏，花香陣陣，未曾焚香。紫檀的家什們反射著光，格架上楚楚總總的各色瓷器溫潤的展示著高貴。打眼看去除了固定陳設(shè)，其余裝飾性的家具擺設(shè)竟甚是簡單，樣式較之望月樓都多有不足，空白處只用花草填補，又以蘭草為主。

    他們并未在正屋里坐，而是由曹蕤引著來到了耳房。這里同樣素凈，紫檀雕花的床上鋪著錦裀蓉簟，葵花式的雕漆幾案放在其上，又擱著茶吊茶盞。在曹蕤的示意下，楚如雨坐在床上，一個穿黃襖的丫鬟上來沏茶擺茶果，另一個模樣尚幼的端來了點心盒子。入畫端著水盆過來給他們凈手，她后面的丫鬟捧著帕子，又一個丫鬟抱著漱盂。

    洗凈了手楚如雨方端茶喝了一口，是極好的龍井，手里的茶盞不同平日所用的瓷盞，卻是紫砂的。她和如意學(xué)茶有些時日了，也知道‘景瓷宜陶’的說法，看那紫砂南瓜壺形狀可愛，上刻有‘仿得東菱式，盛來**香。鳴遠’幾個字，楚如雨便知這是陳鳴遠的大作了。

    抬目去看屋內(nèi)陳設(shè)，窗欞上糊著松綠紗羅，陽光透過來，一團團朦朧的光灑在每個角落?？繅Φ穆涞貢衽允菑堊咸垂馑卮蟀?，上擺放著文房四寶，象牙筆筒里插滿了粗細不一的毛筆，一盆小小的蘭草擱在桌角，墻上掛著水墨長卷，看筆法有些生澀，色彩漸染不自然，但氣勢在，根骨挺拔，畫上有字，上書‘楝亭詩話’。

    這畫倒比字好些，楚如雨暗想，她很快的轉(zhuǎn)移了視線，又看到三扇的透雕屏風嵌著水紅紗的正反繡，寥寥數(shù)筆的山郭酒旗煙樹，又有草書詩詞相配。地上擱著銅香爐，花梨木雕豎柜旁是一件紫檀座的玲瓏綠瓷罐。茹茹不由暗思，這里怎么瞧著都透著雅致，大約這就是所謂世家，是用幾代人才沉淀下來的雅。

    這時只聽曹蕤道：“豆兒，嘗下這果子?！?br/>
    楚如雨放下茶盞，看到幾案上荷葉形的白瓷果盞里紅殷殷的壘了許多果子，她掂了一個，一嘗之下只覺先酸后甜，她現(xiàn)世常吃酸物，吃這樣程度的并不排斥，直說爽口。

    曹蕤見她喜歡，就又道：“我這里四品海棠俱全，只是現(xiàn)在不是花開季節(jié)，倒是前幾個月結(jié)了不少海棠果，這秋后剛摘下來的果子并不十分好吃，必須貯存一段時間才得味兒?，F(xiàn)在吃還是酸了些，若到了大雪冬至前后，西北風一吹，待皮上起了白霜那才叫好吃呢。到時我給你送些?！?br/>
    “那可多謝了。”

    說完兩人都不語，屋內(nèi)一靜，略有些尷尬，楚如雨沉吟了一下，挑起話頭道：“我看墻上的畫倒是新奇，莫非是妹妹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