扉樂看穿我的情緒起伏，試圖用行動來撫平我內(nèi)心的傷痛：“小千，雖姥姥的尸骨被魔尊埋在了故里那棵槐樹下，雖然姥姥已經(jīng)駕鶴西去，但是我們還在啊，我們會不離不棄地陪在你身旁的?！?br/>
    越禾輕輕撞了一下扉樂，埋怨她：“你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我再也繃不住了，眼淚如同泉水般往外涌，擁進(jìn)扉樂的懷里哭得撕心裂肺，自責(zé)道：“我的心好痛，姥姥從小到大事事都遷就著我，我卻不能當(dāng)場為她報(bào)仇雪恨，祝千齡啊，你真是個(gè)懦夫，為何要被兒女情長牽絆！”

    扉樂輕輕拍打我的后背，安慰我：“哭吧，哭出來就好了，從今往后都會如你所愿的?！?br/>
    在一旁的越禾偷偷背過身去擦去眼角的淚水。

    這時(shí)，房門被敲響，越禾詢問：“誰?。俊?br/>
    小黑的聲音在門外響起：“我，我想來看看小千?！?br/>
    我朝她們頷首示意，越禾前去打開了門。

    小黑依舊是一身黑色長袍，腰間別了一塊模樣奇怪的玉佩，似鳥非鳥，似鷹非鷹，雕刻得倒是栩栩如生。

    我側(cè)過臉，用衣袖擦去臉上的淚痕。

    越禾拉起扉樂，識趣地說道：“你們聊會兒，小丫頭說餓了，我們?nèi)フ尹c(diǎn)吃的?！?br/>
    扉樂脫口而出：“小千方才沒說餓了啊?！?br/>
    越禾朝她擠眉弄眼，暗示道：“有啊，你忘了？”

    扉樂立馬心領(lǐng)神會，附和道：“有，我想起來了，她說她要吃糖醋里脊，還有粉蒸排骨、掌中寶……”

    說著說著，她們二人就關(guān)門離開了。

    小黑瞧見我嘴唇干裂，便貼心地遞給我一杯水，說道：“你醒了怎么不知會我一聲？何時(shí)醒的？”

    “方才?！蔽医舆^水杯一飲而下，打趣他，“沒想到你竟是魔尊，我倒是有眼不識泰山了?！?br/>
    小黑解釋道：“出門在外，頂著魔尊的身份過于招搖，所以只好借用妖族的身份?！?br/>
    我好奇地打量他的面容，問道：“既然你身份是假的，那你這張臉也是假的嗎？”

    小黑倏然將臉湊到我眼前，真誠地看著我說：“是真是假，你來摸摸不就曉得了？”

    我別扭地挪開視線，拒絕：“我才不要?！?br/>
    小黑站直身子，眉眼帶笑地說：“正式自我介紹一下，鏡憐，當(dāng)然我更喜歡你叫我小黑?！?br/>
    看著他白皙光滑的膚色，我回道：“可是你一點(diǎn)都不黑。”

    鏡憐興高采烈地說道：“多謝夸獎，今夜魔界都城正好有燈會，你隨我一同去逛逛，我兒時(shí)可喜歡湊熱鬧了，因?yàn)闊狒[起來就會忘掉所有不開心的事情。”

    我沉思須臾，答應(yīng)他：“好，不過你現(xiàn)在先讓我一個(gè)人安靜地待會兒吧。”

    “這是我為你準(zhǔn)備的新衣裳，你先前的衣裳…有些破舊了，我就給你換掉了?！闭f到這兒，鏡憐的面頰浮現(xiàn)紅暈，讓我難以捉摸。

    “多謝?！?br/>
    “你我之間何需客氣，那你先休息，天黑后我來接你?！?br/>
    鏡憐離開后，房間倏然冷寂，我的心也隨之冰冷了起來。

    我靜靜地看著自己的雙手，思緒萬千。

    殺害姥姥的是天女魃，可后卿說我是天女魃，我卻變成了妖獸的模樣，我究竟是誰？我的身世為何越來越撲朔迷離？

    姥姥臨死前說起了龍鱗的主人，是近在咫尺的誰？還有派來刺殺我的幕后兇手又是誰？

    盡管謎團(tuán)越來越多，可我越來越堅(jiān)信從今往后的路該通往何方，懦弱無能只會任人宰割，唯有強(qiáng)大起來才無人敢欺，才有資格去保護(hù)我想要保護(hù)的人，我已經(jīng)失去最親近的姥姥，我不能再失去越禾他們，所以，加快修煉才是根本，才能揪出幕后兇手替姥姥報(bào)仇雪恨。

    對了，師父說過晉階就要在靈泉泡上三四個(gè)時(shí)辰。

    我瞬移至人間瑤池，褪去外袍，涌入煙霧繚繞的水中。

    我閉目凝神，輕而易舉地進(jìn)入青丘秘境，充沛的靈力縈繞在周圍。

    倏然，一口烏血從我嘴里噴涌而出，染紅了瑤池。

    一股力量將我從水中強(qiáng)行拉出，我轉(zhuǎn)眸一看是亙古，故作喜悅地向他招呼。

    面具下的雙眸一凜，他責(zé)備我：“你姥姥事情我都知道了，可你這般急躁、沉不住氣的修煉，不但不會有絲毫長進(jìn)，反倒容易走火入魔。”

    我低著頭沉默不語，卻偷偷紅了眼。

    亙古言簡意賅地勸說我：“祝千齡，振作不是一時(shí)亢奮，你莫要因仇恨迷失了初衷?！?br/>
    我淚眼婆娑地抬起頭望向他，說：“師父，你說人活在世上的意義是什么？權(quán)利？地位？金錢？可對于我來說，活在世上的意義便是守護(hù)我心里最值得珍惜的人，我不求大富大貴，更不求名利地位，我只求上蒼開眼，莫要再捉弄于我，可是他就像聽不見，一次又一次地奪走我的親人，我究竟做錯了什么？要這樣責(zé)罰我。”

    亙古抬起手臂欲要撫摸我的腦袋，卻遲疑了一瞬又垂放下手，說道：“世間萬物皆有定數(shù)，并非你所能左右的，但你要相信總有一日你會跟你的親人再相聚的?！?br/>
    聽到這句話，我就跟發(fā)了瘋似的，朝他怒吼道：“你根本就不懂失去親人的痛苦，那可是陪伴了我整整二十年的姥姥，修仙有什么用，還不是只能眼睜睜看著她死在我懷里，什么天命定數(shù)，不過是神仙無趣，拿我這等凡人取樂罷了！”

    亙古愣了半晌，顯然他未曾想過我會勃然大怒。

    我指向穹頂，向它宣戰(zhàn)：“既然天不公，那我便要與天抗衡，找它討還一個(gè)公道來！”

    穹頂倏然晴天霹靂，似乎是在嘲諷我的不自量力。

    亙古欣慰地說道：“看來我的眼光倒是不錯，收了一個(gè)有骨氣的徒弟。”

    我情緒平緩后，才回想起方才那番言論過激，立馬向亙古致歉：“我方才那番話的確說的有些過分，師父莫要往心里去，我只是實(shí)在控制不住情緒，”

    亙古順著我的話說：“你師父大人有大量，不會輕易生氣的。”

    我忍不住調(diào)侃他：“沒想到古板的師父也有自戀的一面?！?br/>
    亙古漫不經(jīng)心地問道：“你真的打算與夙沙分道揚(yáng)鑣了？”

    我癟癟嘴說道：“得叻，師父還有八卦的一面。”

    亙古直直地看著我，好似不得到我的回答絕不罷休般。

    我哀嘆一聲，說道：“我與他不是分道揚(yáng)鑣，而是恩斷義絕，他既然為了那個(gè)人負(fù)我，我又何必腆著臉去找他，姥姥的仇我必須要報(bào)，但我會謹(jǐn)記師父的教誨，不會被仇恨蒙蔽了雙眼?！?br/>
    亙古欣慰地抿唇一笑：“你明白就好?！?br/>
    我沉默須臾，向他傾述心中困惑的事情：“師父，我這次失控了，變成了一只長相怪異的妖獸，但我意識清醒，我…我體內(nèi)到底藏著什么，我能感覺到我越生氣，體內(nèi)的力量就越強(qiáng)大。師父，我是妖嗎？”

    亙古反問我：“你想成為妖嗎？”

    我搖首，若有所思地回道：“我生而為人，自然不想淪為妖怪?？墒怯腥烁嬖V我，我是天女魃轉(zhuǎn)世，可那日殺害姥姥的人正是天女魃，孰真孰假，我亦是無從知曉，難道那日我變成的那只妖獸是天女魃？”

    “當(dāng)然不是，天女魃曾是仙界的九天玄女，因修行魔道被玉帝貶入人間北荒之地，永世不得再回仙界，自她降世便是人形，你那日變成的妖獸其實(shí)是四大古上神之一的犼?！?br/>
    “犼？怎么可能？”我目瞪口呆，忽而想起夙沙曾說起過犼，犼創(chuàng)立妖界后，卻與魔界勾結(jié)，被神仙兩界合力追殺，落得一個(gè)五馬分尸、魂飛魄散的下場，我怎么會變成了它？

    亙古意味深長地說道：“冥冥之中，你與它有著千絲萬縷的聯(lián)系，再往后你就會慢慢明白的。不過，我有一件事情必須要提醒你，犼重現(xiàn)人間，會再次招來神仙兩界的追殺，我猜測你之前三番四次遇到的暗殺，或許就是神仙界所為，從今往后你且得小心行事，莫要輕易相信任何人，包括我。”

    我不以為然道：“我才不要整日疑神疑鬼，我相信師父不會害我的?！?br/>
    亙古愣了剎那，面具下的那張臉顯然亂了心，回道：“世上沒有一塵不變的人。”

    未等我回應(yīng)，亙古就消失不見了。

    我嘟囔道：“師父真是一個(gè)奇怪的人。”

    荒漠中風(fēng)沙彌漫，我跪在那棵光禿禿的槐樹下，點(diǎn)燃三支香，磕了三個(gè)響頭。

    我指尖泛起的靈光落在槐樹上，四張惟妙惟肖的畫像懸掛在樹干上，喃喃自語道：“阿爹、阿娘、姥爺，小千這二十年過得很好，只是沒能保護(hù)好姥姥，是小千不孝，小千記不得您們的模樣，只能按照我和姥姥的面容大致描摹了幾張畫像，若是不像，您們記得托夢給我，我給您們重新畫?！?br/>
    我變出一壇百年老酒，掀開酒封，一股濃郁的酒香四溢。

    我倒在樹根下，說道：“姥爺，阿爹，我也不知道您們愛不愛喝酒，這是長安最香的酒，您們嘗嘗?！?br/>
    轉(zhuǎn)眼間，頭頂上方的那片穹廬已是漆黑，我依依不舍地道別前往魔界。

    剛回到魔界的宮殿，我遠(yuǎn)遠(yuǎn)就看到房門前鏡憐那道落寞的身影，我才恍然大悟，我怎么把這事給忘了？

    鏡憐看見我了，立馬大步流星地朝我走來。

    瞧見他臉色陰沉，我立馬解釋道：“對不起，我去姥姥……”

    鏡憐一把將我擁入懷中，我掙扎無果。

    他沉吟半晌，說道：“我還以為你走了?！?br/>
    我哀嘆一聲，說道：“我沒有走，我只是去拜祭了姥姥他們，你可以松開我了吧?！?br/>
    鏡憐松開我，反倒抓起我的手腕往前奔跑，說道：“走，燈會尚未結(jié)束，我們現(xiàn)在去還能趕上?！?br/>
    一個(gè)瞬移，我們來到燈火通明的鬧市，十里長街一片火樹銀花，集市熙熙攘攘，叫賣燈籠的聲音此起彼伏，不絕如縷，各式燈籠映得街市亮如白晝，燈會熱鬧非凡。

    我看著眼前這片燈火璀璨得如同星空般美好的場景，內(nèi)心的陰霾一掃而光。

    我說道：“沒想到你們魔界還有人間的煙火氣息?！?br/>
    鏡憐看著我問道：“你知道為何魔界會有燈會嗎？”

    我搖首：“為何？”

    鏡憐娓娓道來：“第一任魔尊四處游歷時(shí)喜歡上了一個(gè)凡人女子，女子是個(gè)看不見事物的盲人，盡管上蒼沒能賜予她一雙健全的雙眸，但她不為所悲，編織著各形各色的燈籠養(yǎng)活自己。魔尊起初只是覺得這人很是有趣，他無法理解一個(gè)盲人為何能及時(shí)避開路上的障礙，為何敢為別人打抱不平。久而久之，魔尊對她產(chǎn)生了情愫，他喜歡她的心地善良，她的堅(jiān)毅勇敢，而女子也被魔尊的心細(xì)溫柔所打動，再之后，兩情相悅的他們成親了，懷有一子，并將她親手做的燈籠全部帶回，點(diǎn)上蠟燭，懸掛在這條十里長街，燈火照亮了幽暗萬年的魔界。”

    我感慨道：“聽上去倒是一段幸福美滿的姻緣?！?br/>
    “你想聽他們誕下孩子的故事嗎？”

    “說來聽聽?！?br/>
    “他們孩子的降臨帶走了魔尊的妻子，看著襁褓中的嬰兒，魔尊因愛生恨，在孩子尚有記憶時(shí)，他自封魔力，在告訴孩子是禍害、是災(zāi)星、是殺害父母的罪魁禍?zhǔn)缀螅^也不回的躍下事先準(zhǔn)備好的火海，當(dāng)場灰飛煙滅?！?br/>
    我清晰看見鏡憐眼底下的哀痛，看來這個(gè)故事里的孩子就是他了。

    鏡憐故作輕松地朝我笑道：“小千，你說魔尊狠不狠心？甘愿了結(jié)性命，也只是為了讓孩子記住自己的罪行，他每每看到燈火就如同身處地獄，痛不欲生，可他舍不得銷毀母親的遺物，于是縱容燈會一直延續(xù)至今?！?br/>
    我否認(rèn)他的話：“我不覺得這是在縱容，而是幸福，你是父親與母親相愛的結(jié)晶，如果你母親還活著，我相信你母親會特別疼愛你，你父親也不會因愛生恨?？墒聦?shí)已經(jīng)發(fā)生，你逃避是解決不了任何問題的，更何況你母親的死未必與你有關(guān)，你何必自尋煩惱?！?br/>
    鏡憐愣了半晌，低眉笑道：“這個(gè)故事有這么明顯嗎？讓你輕而易舉地就猜出那個(gè)孩子是我了。”

    我毫不謙虛地自夸著：“我是誰，可是冰雪聰明的祝千齡。”

    鏡憐附和我：“是，冰雪聰明的小千?！?br/>
    我左看看，右瞧瞧，燈籠的種類是各式各樣，看得我眼花繚亂。

    在一處不起眼的小攤前，一只乖巧可愛的豬燈籠吸引了我的目光，我連忙招呼鏡憐。

    “小黑，快來，這只燈籠好適合你?！?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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