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姑娘這就對了!”
看可云高興,慕千殤也揚起嘴角。往荷包里塞了幾塊糖就往門口去,卻迎面撞上了一身紫袍的沈鸞。
慕千殤的瞳孔下意識地縮了一下,身子下意識地就往后退。
沈鸞也被她前幾天的樣子嚇到了,連忙后退幾步。
該死,真成瘟神了。
慕千殤沒有說話,她不敢再說任何話讓沈鸞做出不理智的行為懲罰她了。
“進來。”
沈鸞恢復了面無表情的樣子,抬腳就往屋里走,走到半路,又折了回來,大步走到院子里,
“在外面說?!?br/>
慕千殤低著頭,抬眼看他。
“看什么看,坐這兒?!?br/>
“本侯并非囚你,白院首于我有恩?!?br/>
慕千殤雙手放在桌子上,低頭摳著手指,
“但我想回慕家。”
“不可?!?br/>
“為何!”
都說有恩了,怎么強迫她!
“不安全?!?br/>
“我可以保護好自己?!?br/>
沈鸞瞪了她一眼,脾氣又有些上來了,但還是壓著,
“你不能?!?br/>
他還不知道這個丫頭片子的能耐,隨便嚇嚇都能嚇死,倒給殺手省事。
慕千殤被噎住,他怎么這么霸道不講理?
“以后留在侯府,幫本侯修史?!?br/>
畢竟是白院首帶出來的,修史功力比宮里的好不少,且不受閹人控制。
“為你修史?”
一個大奸臣,她怎么修?把他干的好事兒都寫上去?這個活她干不了,干不了,會死的。
“是?!?br/>
前幾天把這狗丫頭嚇暈的沈羅,是侯府之前的寫史官,卻還是讓閹人收買了。
“為何?”
“你給本侯修史,本侯幫你平冤?!?br/>
慕千殤聞言一震,
唯一能與閹人對抗的,也就沈鸞了。
“我,答應?!?br/>
今日是漠北使臣來鄴的日子,沈鸞要與其談判。
此次沈鸞班師回朝,雖說打了個大勝仗??墒怯捎诨鹿購闹凶鱽y,胡亂指揮,導致大鄴也只是堪堪取勝。此次談判,他們怕是占不了多大的好處。
沈鸞叫慕千殤前去記錄。
涉及國事的一些重大場合,都會要求像她一樣的寫史官在旁記錄。
慕千殤多年來第一次給自己收拾得整整齊齊的。小的時候母親去世早,在徐翠娘的手下吃飯都成問題,別說會不會注意衣物整潔了,后來隨外祖去了鄉(xiāng)下生活,自然也不會如這般莊重。
只是今日去見漠北使臣,代表的就是大鄴,她怎能不好好收拾。
談判的地點設在京城里一處僻靜的行宮。
馬車上,
“侯爺”
慕千殤抱著自己的小箱子,還是有些不太敢靠近他。
“給我講講此戰(zhàn)的經過吧,我需要知道一些?!?br/>
閉目養(yǎng)神的沈鸞眼睛睜開了一條縫,今日的他好像格外緊繃。
“此戰(zhàn)經過,”
慕千殤聽出了一絲疲憊,
“雖勝,大傷?!?br/>
......
馬車很快就到了地點,幾個身穿異服的人早已等候。
慕千殤背好自己的小箱子準備下車,
“等等?!?br/>
沈鸞依舊是一把揪住她的后衣領,掰著她的肩膀把她扳過來。
“干嘛。”
慕千殤下意識地就要躲開他的大手。
沈鸞卻不容她反抗,一把把她按倒靠自己很近的地方。
慕千殤只能看到他的胸口,心中一陣慌。
“一會兒不是小場面,你第一次去,做好準備。”
沈鸞整理著她的衣服和裝飾,這種場面,裝束尤其重要,是一國的顏面,絕不可丟。
也許他的聲音比較小,慕千殤竟有一絲錯覺,沈鸞好像都沒有以前那么兇了。
慕千殤懵懵地點點頭,祈禱沈鸞快點離她遠點。
她還是害怕沈鸞,心跳的厲害。
“知道了?!?br/>
沈鸞把她扳回去,拍拍她的肩膀,像是給臨上戰(zhàn)場的將士打氣,
“好了,走?!?br/>
“漠北赤狼,問大鄴侯爺安!”
“漠北赤花,問大鄴侯爺安!”
這對兄妹作為此次和沈鸞談判的人,已經準備多時了。
漠北雖敗,大鄴卻也好不到哪兒去。他們內部出了亂子,很容易找到缺陷。
借此良機,他們掠奪了大鄴的大片土地山河,殺了上千大鄴士兵!
“二位就坐。”
沈鸞只是淡淡地點頭,
八年前,漠北也只不過是大鄴的藩屬罷了。
而后宦官作亂,大鄴朝堂不穩(wěn),邊疆的防守一疏忽,這群蠻夷就趁機給鉆了進來!
慕千殤背著箱子跟在沈鸞后面,腰板挺得直直的。
狗賊說得對,他們不能失了陣勢。
赤狼一眼就注意到了她,多看了一眼。
沈鸞也隨著他的目光轉頭看去,對上一臉嚴肅,腰板挺得筆直的慕千殤。
不錯,狗丫頭孺子可教。
赤狼看了慕千殤一眼,和沈鸞并列走在了前方。
談判設在一處皇家庭院,是太祖時期所建。
當年太祖平定四方戰(zhàn)亂,就是在這處與戰(zhàn)敗的漠北簽下北庭之約,要求漠北承認永為大鄴藩屬,每年進貢。
近些年,他們改革,練兵,已經逐漸變得強大起來。
大鄴,卻生了內亂。
一路走走停停,都是沈鸞在和赤狼過招。對方狼子野心盡顯,竟想要西北邊境三個重鎮(zhèn)和那座在大鄴掌控下的金礦。
到了地點,慕千殤抬頭看去,
北庭府,三個大字閃著金色的光芒。
慕千殤憋笑,沈鸞怎么這么損,當年漠北戰(zhàn)敗就是在這里和太祖簽下讓他們大傷元氣的合約,如今漠北再次戰(zhàn)敗,還是在這里,簡直是大快人心。
果然,赤狼看到那三個大字的時候,眼睛里滿是恥辱。
如今漠北的漠北王是篡位的野騎,也是赤狼的叔父。
外祖和她講過,漠北雖強悍,可是文化禮數不如大鄴周全,很少是父死子繼,每一任漠北王死后,漠北內部都會掀起奪位大戰(zhàn),各部互相攻伐,勝者為王。
二十年前的漠北王是赤烈,也是赤狼和赤花的父親。
被親叔父奪位,難保這兩兄妹心里想的什么。
一眾人就坐,慕千殤拿出紙筆。
只是......
慕千殤剛剛抬起頭,就看到漠北公主赤花,色,色迷迷地凝望著沈鸞。
咩?
這是什么場合,這是什么場合!
啊?!
談判不應該是很正經,很嚴肅的嗎?事實上,沈鸞和赤狼的確比較嚴肅。
赤花身為漠北的公主,是出了名的殘暴不仁,尤以虐待奴隸出名。即使是前些年身在鄉(xiāng)野的慕千殤,也聽說過這位的大名。
赤花從小在草原上長大,在男人們爭奪的權力中長大,在漠北的風沙中長大,所以她和大鄴的女子不同。她必須學武,必須騎馬,必須在殘忍的斗爭中保全自己。
兩條粗長的辮子,稱得上壯碩的身材,黑紅的臉龐有著狼一般的兇狠。
慕千殤沒有多看,安生地低頭做著自己的事情。不過狗賊這張臉,的確是招人喜歡,加上那周身不可一世屌屌的氣質,自然不少人愛慕。
不知道,這張臉在談判桌上有用嗎?
“北庭以南葉州,黃州,倉州,無名山劃入我漠北疆界?!?br/>
赤狼大手一揮,狼毫圈住了北庭以南三州,他的嘴角帶著挑釁的笑意道,
“沈侯爺,此次我漠北雖敗,可我草原的勇士們都還在,若是再有一場戰(zhàn)爭,您覺得,誰贏?”
“想打便打,本侯無懼,我大鄴的將士,更不會懼。此三州乃大鄴必爭之地,分毫不能讓。沒有商量余地。”
沈鸞表情沒有任何的波動,這一點他之前就料到了。
慕千殤一一記下。
漠北狼子野心,若放任其進入北庭三州,他們的勢力便會一點一點朝著南方的大鄴侵襲。沈鸞此舉,沒有可云詬病的地方。
赤狼聞言干笑了兩聲,
“沈侯爺,談判可不是這么來的,你若分毫不肯讓,我回去怎么交代?”
“更何況,我已為侯爺你帶來了我漠北十名絕色歌姬,還有赤花公主?!?br/>
赤狼拍拍手,一排穿著清涼的歌姬就走了出來。
“和你們大鄴的女人不同,漠北的歌姬可是,別有風味呢?!?br/>
赤狼笑得別有深意。
慕千殤的筆尖頓了頓,名為送歌姬,實則就是奸細啊。更何況,誰人不知,沈鸞名聲在外,是大鄴所謂的大奸臣,手握重病,此舉或許還有策反之意義。
她該怎么寫?要是寫出來會不會被狗賊打死?
停頓片刻,慕千殤只記下了,漠北赤狼贈十名歌姬于北寧侯沈鸞。
這一舉動具體意思,還要看沈鸞日后的動作了。所以慕千殤不愿留在侯府,身邊有這樣一個人,她不得時時看好自己的腦袋。
沈鸞也只是哈哈大笑,卻看不出具體的情緒,他大手一揮,似乎真的很開心的樣子,
“既是如此,”
沈鸞的眸色深沉,讓人看不出情緒,
“那就這么定了?!?br/>
他竟一口答應了赤狼的過分要求。
“沈侯豪爽!”
赤狼笑得更是放肆,
“除此之外,漠北往后每年向大鄴朝進貢寶馬百匹,珍珠萬粒,黃金百箱!”
他給沈鸞滿上一杯酒,笑容諂媚,
“為表示敬意,單獨為你沈侯爺準備一份,如何?”
沈鸞聞言大笑,十分豪氣地飲下了那杯酒。
這一幕著實是讓慕千殤措不及防,沈鸞,這是要做什么?他剛剛不還誓死不讓的嗎?不是大鄴的將士不懼戰(zhàn)嗎?
她聽著沈鸞的笑聲突然有些驚恐。他笑得著實是有些瘋魔?。√闯A?!
“那北庭三州以及,無名山?”
赤狼與沈鸞互相直視著對方,雙方的眼里都是八百個心眼子的精明算計。
沈鸞突然又開始笑,赤狼也哈哈大笑。兩人對望,笑個不停。
“好!”
沈鸞一拍桌子,
“但是,漠北必須每年再進攻黃金五百箱!”
“沒問題!”
赤狼豪氣地揮揮手,兩人碰杯,痛飲。
慕千殤不動聲色地給沈鸞使眼色,狗賊難道是真的被灌醉了?怎么就讓了!
那可是,先皇親手打下來的,北庭啊。
沈鸞卻是都沒有看她一眼,和赤狼推杯換盞,看起來很是開心的樣子。
莫非沈鸞真的有心篡位?
直到結束,慕千殤都沒寫主要的內容。她不敢寫,若是沈鸞看到了,可能真會殺了她的。這可是謀逆的大罪。
“沈侯走好!”
赤狼留下了赤花和歌姬,心滿意足地騎上了回驛站的駿馬,整個人都醉醺醺的。
“走好!”
沈鸞亦是伸長胳膊大聲回應。
等到看不見赤狼的身影,他才作罷,有些搖搖晃晃地轉向慕千殤,伸手指著她,
“你,過來扶著本侯?!?br/>
慕千殤收起自己的小箱子,表情不太好。
百箱黃金,就把北庭賣了,把無名山賣了。真不愧是,大奸臣。
有這種人,大鄴遲早得亂得不成樣子。
“你耳朵聾嗎?”
沈鸞的聲音更大了些,有些像是在發(fā)酒瘋。慕千殤更加反感了。
赤花朝著幾個歌姬示意,立刻有兩個歌姬走到沈鸞的身邊,一邊一個扶著他。
慕千殤眼睜睜看著他被兩個歌姬扶著走出了北庭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