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當他在猶豫之間，看見有一個人比他還要猶豫，正是那柳小三。柳小三雙手端著一個托盆，上面放著一只茶杯，他在走廊里向前走了幾步，停住，向后一轉(zhuǎn)，又走了幾步，就這樣來來回回了幾次，嘴上嘟囔著什么。

    柳豪城奇怪，走上前問：“柳小三，你是要往前走還是往后走？”

    柳小三見是柳豪城，笑道：“原來是大少莊主。老莊主回來了，小人奉管家之命，去給老莊主送杯參茶?！?br/>
    柳豪城問道：“那你應(yīng)該往前走，干嘛又往后走呢？”

    柳小三面露難色：“小人其實是要去東側(cè)院做事，還未去成，就碰上了一個小廝，說給老莊主送茶去，硬把茶塞在我手里，要我送去，他自個玩去了。唉，還不是欺負我是新來的，我就是在發(fā)愁，該去哪里先好?！?br/>
    柳豪城笑道：“你去忙你的，我給老莊主送茶去。”說罷，便拿過托盤，向后院走去。他一路走一路考慮該如何開口，完全沒想過這個柳小三怎么出現(xiàn)得這般突然。

    那柳小三笑瞇瞇看著柳豪城漸漸遠去的身影，突然脫下莊丁服，露出一身的玄色衣裳，他的左臂上系著一根紅細繩。

    柳豪城不知不覺走到房門口，房門半開，從門縫可以看到柳杰正背對門口站立著。

    他一咬牙，敲了敲房門，便推開走進，笑道：“爹爹，我給你送茶來了，您喝了吧?！苯又旁谧郎希驮谠卣玖⒉粍?，看著柳杰。柳杰卻沒有回頭，只是冷冷道：“好了，你且出去吧?！绷莱怯謥辛⒘艘幌?，終是沒有問出來，垂頭喪氣地向口走去。豈料柳豪城轉(zhuǎn)身出了門口，只聽見身后一聲悶響，緊接著是杯子摔碎的聲音。()柳豪城忙回頭，這一回頭嚇得他魂飛魄散。只見柳杰仍然是背對著門口，但整個人已經(jīng)是蜷縮著倒在地上，旁邊正是剛剛自己送來的茶水，灑了一地，竟冒出了黑煙，茶水有毒！

    柳豪城急步上前將柳杰摟在懷里，悲道：“爹爹，這，這茶水怎會有毒。是我害了你?！?br/>
    只見柳杰雙目緊閉，口中溢出鮮血，面色開始發(fā)黑，急速地呼吸著。

    柳豪城含淚搖頭道：“爹，我去叫大夫來，你不會有事的?！?br/>
    柳杰忽然睜開眼睛，用力抓住柳豪城的手臂，斷斷續(xù)續(xù)道：“沒……用了，城兒……危險，天宏幫……秘密，一些高高在上的人，他們是不能……不能讓人，知道這些秘密，我……我和李掌柜已經(jīng)知道。你……你要小心……小心他們?！闭f了這么多，柳杰呼吸一下子緩不過來，嘴巴張開卻說不出話，只是一對憂郁的眼睛看著柳豪城，竟從他的眼角流出了兩行淚水。

    柳豪城用力摟住柳杰，哭道：“爹，怎么會這樣？”

    柳杰用力擠出笑容，喘著氣道：“好孩子……你不要難過。今生能和……和你為父子，我也無憾了……照顧好你弟弟，不讓他……誤入歧途?！?br/>
    柳豪城已經(jīng)是泣不成聲，唯有不住地點頭。

    柳杰微微一笑，慢慢閉上眼睛，嘴里喃喃道：“為父這一輩子，最……最對不起的，就是……就是……你母親，我……可以和她……團聚了?！甭曇粼絹碓叫。竺娴脑捔莱菐缀趼牪坏?。柳豪城這才發(fā)現(xiàn)柳杰已經(jīng)沒了呼吸，已然死去，忽地腦袋里一片空白，整個人仿佛被人抽去了靈魂，只是靜靜地摟住柳杰，任淚水不斷往下淌。

    “啊——！”

    一聲驚呼過后，隨即驚呼之人站立不穩(wěn)，“撲通”一聲跌坐在房門外：“這，這，大少莊主，老莊主這是怎么了！”

    柳豪城似乎沒有聽到，一動不動。

    來人是柳家莊的管家柳洪，見此狀況，大叫著爬起來，瘋似地往外跑，嘴上喊道：“不好啦！出事啦！快來人吶！”

    一下子的功夫，家丁們和丫鬟婆子都聞訊陸陸續(xù)續(xù)跑來，不約而同地停在院子，不大的院子被擠得水泄不通。只見柳豪城坐在書房里地面，懷里摟著柳杰，柳杰面色發(fā)暗，嘴角還殘留著暗紅的血跡，二人都像被施了法術(shù)似的，動也不動。眾人一個個目瞪口呆，都不知所措。人群中擠出了幾個人，正是柳豪天和幾個教頭，皆被眼前的景象嚇得不輕。

    柳豪天瞪大了眼睛，哆哆嗦嗦道：“大，大哥，這，這，這是，爹，爹爹，爹爹怎么了？”

    金承輕聲道：“大少莊主，大少莊主，你聽到我們的話嗎？”

    方大鵬在抓耳撓腮，說不出話；張鹿表面雖鎮(zhèn)定，心里則如同被鐵錘狠狠敲打了一下。

    柳豪城好像回過神來，看清了眾人的面目，慘道：“天弟，我，我對不起你。是我害了爹爹?！闭f著不自覺又流下了淚水。

    柳豪天忙上前蹲下，搖著柳杰，急道：“爹，爹，你怎么了？?。〉蟾?，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事，你快告訴我！”他用手探了探柳杰的鼻孔，才發(fā)現(xiàn)柳杰已經(jīng)沒了呼吸，頓時癱坐在地上，眼睛通紅，對柳豪城狂叫起來。

    柳豪城低下頭，哭道：“爹爹去了，是我害死他的?！?br/>
    話音不大，可眾人聽了，都如同聽到了一聲響雷，緊接著是傾盆大雨從頭淋下，眾人或失聲尖叫，或捂臉痛哭，或嘆氣，更有甚者站立不穩(wěn)跌倒在地。教頭們也不約地“??！”了一聲，方大鵬瞪著發(fā)紅的眼睛，指著柳豪城，道：“說，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柳豪天邊哭邊問：“大哥，爹爹怎么會去了？”

    柳豪城哭道：“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是一個下人端來的，我接過手給爹爹送去，爹爹喝過后就……可，我不知道這茶水里有毒?！?br/>
    柳豪天哭道：“一個下人，是誰？”

    “他叫柳小三，是剛來柳家莊不久的。”柳豪城回道。

    “柳管家，把這個柳小三給我找來！我要親自給他個破膛開腹?！狈酱簌i咬牙切齒道。

    只見柳洪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從人群里站出來，臉色發(fā)白，一臉無助，慘聲道：“少莊主，眾位教頭，我柳洪是個老實人，到莊里十幾年了從未說過謊，今天當著眾人面，我更是實話實說?！?br/>
    “叫你說那么多廢話干什么！”方大鵬怒道。

    “是是是，實話說，柳家莊并沒有大少莊主說的柳小三這個人呀，最近，最近也沒有新來的下人?！绷闊o奈道。

    “胡說，這么說來，你是說大少莊主在說謊啦？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煩了?！狈酱簌i上前對著柳洪就是一腳，把柳洪踢了個跟斗，未等柳洪爬起身，便又把他揪起來掄拳就要打。

    “方教頭饒命啊，小的說的句句屬實，無半點虛言，如若不信，我可以將柳家莊上下人的名冊拿來，一一對著，就知道小的不是說謊了?！绷橹婪酱簌i這個人的脾氣火爆，真怕了，求饒道。

    “老方，你先別沖動，就讓柳管家拿來名冊，我們查一下便知道了?！睆埪股锨跋鄶r道。

    幾名教頭也連聲說是。于是，方大鵬不放心，親自跟柳洪去取來名冊。

    不多時，名冊取來，方大鵬是個粗人，字并不認得幾個，便招呼曹氏兄弟，吳恒過來，四人一同翻查。這邊，金承，張鹿和唐正一小心地勸說柳家兄弟，將柳杰的尸體安放在床上，柳豪城二人跪倒在地對著柳杰的尸體俯首而拜，才站起身來。

    方大鵬四人將名冊翻看了幾遍，果真如柳洪所說，并沒有柳小三這個名字，不由得面面相覷，都皺起眉頭，沉默不語。

    金承試探著問道：“幾位教頭，可否找到??？”

    方大鵬別過臉去，悶不出聲，曹氏兄弟只是輕輕搖搖頭。吳恒只好說道：“沒有。”

    “這不可能啊，怎么會沒有呢？我們再找找看吧。”金承慌了神，就要伸手去拿名冊。

    “哼哼，沒有這個人，大少莊主，你怎么解釋呢？”突然，唐正一冷冷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