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我記事起,便是在麗郡的鄉(xiāng)下。春日,是麗郡最美的時節(jié),野花開的熱鬧,宛如陌上紅顏,直烙印在人心尖。就在瀑布前,挨著水田,斜斜的幾撮,這野花扎起來,亦或者插著都十分的好看。
我就像一個野孩子,在這鄉(xiāng)間田野,漫山遍野,無拘無束,肆意妄為地奔跑著。在草叢間,跑的累了,便躺倒在其間,只抬眼看著這藍天,湛藍湛藍,好似心下也能洗滌的如此純凈一般。
每到傍晚,便是回家的時候。我們家在山腳下,只一間茅草屋,可是母親也打理的井井有條,各處都是母親手札的小物件,充滿了情致。
記得有一次,我將野花摘了一束,配了六種顏色,只想帶回家給母親一個驚喜。
母親見了,熱淚盈了眼眶,只撫摸著我的腦袋說,“萸兒,你真是個好孩子??墒沁@花兒,往后還是留在田野間吧。你拔下了它們,只不過六七天的光景。你若是留了它們,豈不是能多讓它們綻放幾月么?”
冬日里,母親最喜歡的便是梅樹。每落了頭一次雪,她便會在樹下小飲一杯,然后告訴我,“這天山腳下,有一片雪櫻,開的極其美妙。風一吹,落英繽紛,像極了天女散花。以后,等你長大了,有了心愛的人,你便帶他去那兒。天山的神,會保佑每一對深愛的人,生生世世都不分離?!?br/>
我將母親的話深深記在了心間,想著,以后若是有了相愛的人,一定要帶給母親看??墒悄赣H,卻沒有等到這一日,便離我而去了。
母親離開的那一夜,如往昔那般,陪著我在屋外看星星。這漫天繁星,看的人心醉。母親含笑對我說,“你去京師找你爹爹吧。忠棣府,便是你余生的歸宿。我只愿你,此生能得到珍愛?!?br/>
母親靠在我的肩頭,淚浸濕了我的坎肩,這一年,我六歲,一下成了沒有母親的孩子。
我的母親曾是一個絕色的美人,舉手投足間,都是數(shù)不盡的風華。而我,并未繼承她的美貌。一個相貌平平的六歲孩童,要從麗郡的鄉(xiāng)下,跑到繁華的京師,談何容易?
母親留下的盤纏,很快便用光了。孤苦伶仃一人,只靠著這雙腿,沿路乞討大半年,才算勉強到了京師。
彼時,衣衫襤褸,發(fā)如雜草,腳下的草鞋早已磨的沒了邊,腳上都是紫血泡。乍看之下,我無非就是城門口一個要飯的叫花子。
那時正逢冬季,正是京師最冷的日子,我便將自己僅僅抱住,縮在城門口,叫喚著母親,多希望她能給我一些暖意。
偶爾有人路過,見我可憐,也會打發(fā)一個白饃饃??墒沁@樣的鬼天氣,白饃饃落了地,便是硬邦邦的,硬生生得能給我磕下一顆牙來,只能疼得我死去活來,卻也只得打落了牙往肚里吞。
這一路行乞,手早已磨破,月牙傷口在雪天化了膿。渾身打著冷顫,卻不停地告訴自己,我不能死,我還沒有見到爹爹,又怎能就這樣去見了母親,我答應(yīng)了她的,我不能死。
迷糊間,一雙黑色金線蟒靴來到身邊,這靴子的主人說,“阿平,把我的披肩拿來,給這個孩子披上,再拿一屜熱點和熱水來?!?br/>
身下早已凍得沒了知覺,忽而又被一股暖意包圍著,這披肩里的余溫,似是能撐著我熬完這最后一段路。狼吞虎咽地吃起了熱點,都來不及喝一口熱水。不一刻的功夫,點心便全下了肚。正要抬頭看時,卻見著恩人的馬車已是遠遠的走了,不見了蹤影。
雪停了,一個小叫花子,到處扯著人打聽忠棣府在哪,被人嫌惡地揍過,被人吐過口水,跌跌撞撞,好不容來到了府前,卻一時錯愣在地,不知所措。
這忠棣府深宅大院,墻高八尺,我只呆呆地在門外看著,這是我第一次見到這樣大的屋子。
門“吱呀”一聲開了,探出一個長者的臉來,這人正是忠叔。我本能地往后退了幾步,撅起嘴,滿眼的警惕。
忠叔笑著說,“娃娃,你是餓了么?要不要忠叔給你找些吃食來?“
“我來找忠棣府的主人,他是我爹爹?!痹挷懦隽丝?,我便心下有些后悔了,他會信我么?
忠叔摸了摸我的腦袋,“你母親叫什么名字?”
“丹冉,衛(wèi)丹冉?!蔽也俪种赡鄣耐?,一五一十地說著。
那時,我并不知道,忠叔的心里是有多么的喜悅,他一把將我抱起,激動道,“你母親可給你取名字了?”
“茱萸,我叫李茱萸。母親說了,‘遙知兄弟登高處,遍插茱萸少一人’,我的名字便由此而來?!贝藭r,我便知道,這府里,忠叔,便該是我能信的人罷。
忠叔小心翼翼地領(lǐng)了我進門,找了個叫彩蓮的小丫頭,說由她幫我洗漱更衣。
盆里的熱水浸濕了整張臉面。手中與背后的傷痕,痛的人直呲牙咧嘴。彩蓮膽小,直捂住眼,嚇得不敢看。登時就被這個丫頭逗樂了,那時我并不知曉,她將伴隨著我在往后的漫長歲月里并肩同行。
爹爹是這朝里的大官,聽人說,是正二品的尚書。雖然我并不知曉,這官兒有多大,但是我曉得,這足以讓我衣食無憂了。
初見之時,爹爹眼中是哀默,是欣喜,是心痛,母親的死,對他而言,似乎是一個不能接受的事實。他看著我,叫著母親的名字,好似沒了魂魄一般。直到很多年后,我有了愛的人,才明白,這種錐心之痛,到底是什么。
一個小叫花子,一朝成了忠棣府的千金小姐,一時間,城中紛紛傳言,說是禮部的尚書大人,在外頭惹了風流債,這叫花子討債來了。
爹爹也不理會這些,只是對我說道,“從此以后,你便是這府里的大小姐,可知道了?”
我懵懵懂懂地點了點頭,直到有一日,那杜氏將我按于水缸之內(nèi),我死死掙扎,卻不得其救,那時我便知道,這府中,并非每一個人都喜歡我。大娘,大哥、三弟,我對他們而言,只是一個死了干凈的外人罷了。
忠叔將我救下的時候,挨了兩頓板子,當時的我便發(fā)誓,但凡我有出息的一日,必然要叫杜氏血債血償。
當然,這府中,也并非沒有別的親近的人,四妹便是一個。李嬋是個小跟屁蟲兒,自打我進府以后,便喜歡在我身后晃悠。大約都是不得大娘歡心的緣故,我們兩個小人,反而越走越近。我喜歡叫李嬋“饞嘴貓兒”,李嬋則喊我長姐,我們便在相互打鬧,以及大娘的棍棒之下長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