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龍泉村住宿的第二夜,陳心宇半夜里忽然發(fā)起了高燒。天一亮,他就打電話給夏薇,問附近哪里有藥店。夏薇心里一慌,立即帶了藥趕過來。陳心宇躺在小床上,面頰被燒得通紅。她問怎么回事,他說可能是昨天淋雨的緣故。
“看上去挺結實的啊,怎么還不如我?我和你一起淋雨了啊,杭州的雨還專門欺負你不成?”
“我也很意外,可能水土不服吧?!彼斎粵]告訴她,昨晚故意用涼水沖澡,故意往腦袋上澆了十幾瓢冷水,故意讓自己感冒發(fā)燒,而這一切,不過是希望能夠多和她待在一起,多享受一下她的溫柔照顧。
她給他服了藥,又煮了姜湯,看著他喝下去。上午兩人在谷里走了走,午飯時,夏薇帶他回到旅館,她親自下廚,煎炒烹炸,動作嫻熟,手腳麻利,精心弄出了兩菜一湯。
潘鐵并不認識陳心宇。他看到夏薇這兩天忽然與旅客“鬼混”在一起,十分詫異,在廚間不斷追問,無奈之下,夏薇就編了個借口,說在谷里偶然碰上的,他出高價請她當導游,她只是不想放過這個掙錢的機會而已。潘鐵追問他給多少錢。夏薇說這個問題眼下還不太方便說。表弟尋思一下,又道,看上去像個有錢人,那身衣著打扮都是名牌貨吧?夏薇搖搖頭說,不知道,我不了解什么名牌。潘鐵又肯定地說,一定是真的。
夏薇把做好的菜端進陳心宇的房間,潘鐵立即跟了進來,滿臉堆笑,將一摞質量一般價格卻不一般的餐巾紙小心翼翼地放在桌角。他殷勤地向客人道:“先生,今天這菜是我姐親自給您做的,她的手藝可好啦,您要吃著還滿意,以后節(jié)假日常來這兒住住,也可以介紹您的家人或朋友來,我讓她天天給你們做拿手菜。”
陳心宇點頭道謝。
夏薇小聲抗議道:“我哪有時間天天給客人做菜?又不是你的廚師?!?br/>
潘鐵橫了她一眼,轉身欲走,使眼色示意夏薇也離開。沒想到陳心宇卻邀請夏薇留下一塊吃飯。潘鐵一看這客人還管導游午飯,眉梢一喜,立即建議夏薇別辜負客人美意。兩道菜,一個辣炒土雞香味撲鼻,一個涼拌山筍脆綠誘人,一葷一素,色香味俱全;加上一個五味湯,稱之五味,是因西芹、百合、圓蔥、西紅柿、紫菜,五種新鮮蔬菜為主料,爽滑可口,鮮美至極。這頓飯雖然簡單,卻營養(yǎng)豐富,而且味道也十分可口,陳心宇大贊不已,吃個精光。
這頓飯以旅館的定價是九十八元。飯后夏薇將錢包里的一百元交給潘鐵,說是客人付的,不用找零,發(fā)票也不必開了。潘鐵心情好極了,哈哈笑著,又悄聲問她,:“姐,這人是哪兒的?干什么工作的?年齡多大?”夏薇很反感,反問他:“查戶口嗎?”潘鐵說:“俊男靚女,絕配啊,我看了,從面相眉眼看,這家伙像個正派人,如果再是好人家的人,你可要抓住機會?!毕霓焙吡艘宦?,“抓什么機會?瞎說什么?人家只不過一游客?!迸髓F自語道:“如果他能看中美美,我或許會支持把美美嫁給他的。這家伙,怎么看怎么順眼,不過,天下怎么會有這么好的事兒呢?會不會是個騙子呢?姐,你也得多長個心眼啊……”
這一晚,夏薇翻來覆去睡不著,在心里問自己,你這是怎么啦?這種連點細雨都經不起的公子哥,沒準只不過是渴望一次旅途艷遇,你一個女孩子,主動找上門當人家的開心果,是不是犯賤?。坷碇鞘沁@樣的,然而天一亮,夏薇又匆匆地趕往旅店。他的燒退了嗎?他出差杭州,特意跑到龍泉村,難道只是為了旅游嗎?不是為了看她嗎?怎么可以不管他呢?
夏薇在旅館房間卻沒看見陳心宇的蹤影。她一路小跑去了九溪瀑布的清池旁,果然遠遠就看見了他。兩人又一次不約而同地看見了對方,這一刻只有會心一笑。昨天分手時并沒約時間,也沒約地點,真有些心照不宣、心有靈犀的味道了。接下來的兩天,兩人每早都會自動到這個地點會合,然后從這里出發(fā)到新的景點。從來沒有刻意相約過,卻彼此默默遵守一個沒說出口的約定,誰也沒有失約過。
龍泉村的旅游資源十分豐富。御茶園、胡公廟、十里瑯珰、煙霞洞等,為茶鄉(xiāng)增加了濃郁的文化氛圍。夏薇每天領著陳心宇奔波于各個景點,帶他到河坊街一家一家品嘗各種別具風味的小吃。陳心宇一邊津津有味地吃著美食,一邊聽夏薇抑揚頓挫地講述相關的歷史典故、風土人情。那些本來很平常的故事經過她的口,總會變得格外精彩有趣。
她講得認真,他聽得入神。
她第一次做如此稱職的導游,這讓她自己都吃驚。
他第一次做如此聽話的游客,這讓他也覺得不可思議。
逛完龍泉村,在陳心宇的邀請下,夏薇又陪他跑遍了杭州市內以及近郊各處名勝景區(qū)。每到一處,陳心宇總是對各種各樣的土特產和旅游紀念品特別有興趣,對那些價格不菲卻沒有多少實用價值的奢侈品,也會慷慨解囊。而買到手的東西,大包小包都讓夏薇拎著,他自己則雙手插在褲兜里,心安理得,瀟灑行路,好像她天生就是他的跟班秘書。
“買這么多沒用的東西干嗎?”她任勞任怨地做著運輸工,雖然實際上這些東西并沒多重。
“拿回去玩,送朋友,用處多著呢?!彼纯此俺羻??累嗎?”
“并沒有很重?!?br/>
“我?guī)湍阋话??!彼暰€四下里一轉,忽然從人群中發(fā)現一個背著小背簍的茶農。他快步跑了過去,稍作交涉便把背簍給買了下來。之后他把夏薇手里的一袋袋東西扎扎實實裝進小背簍,再讓夏薇扛在背上。然后左看看,右看看,用欣賞的口吻笑嘻嘻地說:“不錯不錯,還真像個采茶的小姑娘?!?br/>
“你倒像個周扒皮,奴隸主。”
“沒想到你這么能干,一點也不嬌氣?!?br/>
陳心宇到達杭州的第七天,玩得差不多了,這才不經意地問起夏薇的生活狀況以及工作問題。這之前,他不問,她也不說,兩個人一天到晚只管游玩,仿佛不食人間煙火。當他忽然問到這些天為了陪他,有沒有影響工作時,夏薇倒也爽快,將自己離開青島后的遭遇,毫無保留地講了一遍。聽她說完,陳心宇不禁叫道:“好!好!太好了!”
夏薇有些氣惱地問:“你幸災樂禍啊?我都失業(yè),你還太好了?”
“跟我走,”他說,“工作的事包在我身上?!?br/>
“你給我工作?”
“你可以有兩個選擇。一個是到我的公司去,我公司不大,但我說了算,你哪天去哪天就可以上班;另一個是到醫(yī)院做你的麻醉師,不過這事我做不了主,需要找人?!?br/>
“你公司干什么的?”
“汽車租賃。”
“你和你大哥做的還不一樣???”
“他是他,我是我,各干各的?!?br/>
“你公司多大規(guī)模?”
“幾輛車,幾個人。”
“你是老板?”
“小老板?!?br/>
“這么小的公司,你不在家坐鎮(zhèn)跑出來游山玩水,能放心嗎?”
“這么小的公司,還要事必躬親嗎?我實行股權激勵,分點股份給他們,他們就出生入死,干得熱火朝天了?!?br/>
“我去了也分給我股份嗎?”
“如果你和他們一樣賣力,當然可以考慮。”
“誘惑啊,這我得好好想一想?!?br/>
“需要想多長時間?”
“已經想好了,”夏薇歪著腦袋一笑,“只能表示遺憾,我還是做第二種選擇吧,若要到了你那兒,這世界上可能將要廢掉一個技術精湛、手藝超群的麻醉師了?!?br/>
“哈哈……”陳心宇大笑,“那我就得動用人情了?!?br/>
“人情費多貴?我這幾天導游費夠不夠付賬?”
“事辦完了再結賬,多退少補,虧不了你。”
“那就一言為定了?!彼难劬?,開心地笑了。作出這個決定,她連一絲本能的矜持都沒有,且從頭到腳開心到了骨頭里。
對于陳心宇來說,此行收獲真是不小。迷人的九溪是走到底了,可口的農家飯吃到了,茶鄉(xiāng)的御茶品嘗到了,尤其身心融入大自然,從里到外地放松了一把。更難忘的,整整七天,這個如同九溪煙樹的雨霧里飄出來的仙女般的女孩,陪伴左右,歡聲笑語,活了二十七年,這七天的快樂和甜蜜沁心入肺,前所未有。而且,神不知鬼不覺中,完成了母親和大嫂托付的任務,這讓他覺得奇妙無比。陳心宇訂了回程機票,夏薇問他公事是否辦完?他說辦完了。她覺得奇怪,問他什么時候辦的?她每天跟他在一起,天天都在玩,幾乎沒見過他辦什么公事。他笑道,說有的人傻,可她還不服氣,誰規(guī)定了公事必須白天辦?晚上在旅館打打電話一樣可以辦公呀。
陳心宇回青島后,來過兩次電話。頭一次,要夏薇將個人材料快遞過去。第二次,告訴她事情基本搞定,要她過去和醫(yī)院方面見個面,就可以上班了。夏薇立即動手收拾行李,準備起程。出行是需要盤纏的,在這件事上,姨媽一家子高興得不得了,外甥女終于找到前程了,姨媽也終于松了一口氣,做了豐盛的菜,為夏薇送行。表弟還主動出錢給夏薇買了一只碩大的行李箱子。姨媽和姨父送夏薇到火車站,臨上火車,姨媽忽然流露出一縷憂慮,說道:“萍水相逢,那個人靠得住嗎?會不會是人販子?”夏薇笑著告訴姨媽說:“要真是人販子,我也認了,跟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