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瘋子正吃著饅頭,好像是被我們一聲吼,噎住了,楞了一下,極力伸長脖子下咽。但還是憋的夠嗆。
我和李一男反應最快,起身,跨步,掏槍,三個動作一蹴而就,跨出去之后,急速奔向房門,涌了出去。范石匠跟著過來看,之間一個黑影已經翻出了籬笆,腳下生風,快步行走,越走越快,奔著遠方去了。
李一男要追,被我阻攔了下來。
我告訴范石匠,同時也是給李一男說,看那人離去的時候的身影,身手矯捷,腳步如飛,在這鄉(xiāng)村小道上行走,如履平地,肯定是對這里極為熟悉的人,這黑天半夜的,我不建議李一男就這么倉促地跑出去。
萬一有個閃失,我可真的沒法交代了。老徐和張剛對我信任,才把李一男和田寧派出來,跟著我一起辦案??汕f不敢出任何紕漏。
范石匠也同意我的看法,盯著遠方漸行漸遠的背影,只是目光深邃,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感覺。
我問范石匠,你是本村兒人。對這里的人都熟悉,那個黑影,你是不是認識?
范石匠看著黑影出神,一直愣住了呆呆地看著,我問了兩次,才聽見。但范石匠恍然若失地否認,說,沒有,我沒見過那個人的背影。
但范石匠越是這樣,我就越覺得有些此地無銀三百兩。既然他不說破,我也就裝個糊涂,畢竟還要從他這里打聽一些消息。
范石匠心情大為不悅,看著拴狗的方向,低聲罵了句,狗東西,也是老了,不中用了。有人來了都不叫一聲。
回到房間,我試探著問,有沒有可能是小偷啊。畢竟你院子里堆放了那么多的石碑,還有石料,晚上來偷東西也是有可能的。
其實我知道,肯定不是小偷。怎么可能是小偷呢?我剛才看范石匠的樣子,一定是認出了那個背影是誰,只是他不方便說而已。這些石料,不值幾個錢,要在上面篆刻的文字和花紋,才能賣點兒錢。在是石料上,刻字,可不是一般人能干的。要是石料上刻了花紋和字,倒是能值錢。但不好賣,誰會要一個石料上刻著別人名字的墓碑?還有一點,誰會在半夜三更來偷石頭?而且還是一個人偷?
即便偷走了,那么大的墓碑,一個人扛著,能跑的動嗎?況且來偷東西,特別是偷石料,哪兒有一個人來的?
我故意這么說,就是想看看范石匠的反應。
果然,范石匠見我不再懷疑他認識那個黑影了,很高興。臉上一松,說,是的,是的,說不定還真是賊呢。
這種欲蓋彌彰的說辭,讓我覺得范石匠一定是知道那個黑影的來歷。
既然他不說,我便裝作不知道。
我問,范石匠聽口音和當地村兒里人有些區(qū)別啊。
說到這里,范石匠更加輕松了,說,我啊,我父母是首都人。過去知識青年上山下鄉(xiāng)的時候,被下放到了這里。成了這里的知青,后來結婚有了我,也就一直沒回去。然后呢,就留在村子里當老師。
范石匠說完,回頭看了看客廳正中桌子上擺放的兩個小靈牌,靈牌前面還供奉著香燭。隱約能看見上面刻著兩個人的名字,大概就是范石匠的父母。
只是按照時間推算,范石匠也就是四五十歲而已,沒想到卻看起來老成了這樣。或許是常年從事體力活兒的緣故吧,看起來格外的老一些。
我說,那范老先生可是知識分子啊。
我這么一說,范石匠極為受用,說,那是當然。他們當年可是在聯大讀過書的(聯大是我國最牛掰的學府,當年陣容秒殺北大、清華,再次不再贅述,請自己度娘科普。)。
說到此處,范石匠表情落寞,嘆了口氣說,只是可惜了父母,沒趕上個好時候。那么高級的知識分子,被下放到這里給小學生教書,還要和這的村民一起勞動。正是憋屈,憋屈?。〈蟛男∮?!
范石匠說,尤其我爸爸,當年可是琴棋書畫,樣樣精通。我今天能干石匠這一行,也是仰仗于父親的培養(yǎng)。我小時候,他就教我書法、篆刻,后來我剛有了點兒弟子。他們……他們……
我知道肯定是發(fā)生了不好的事情,但說到這里,我也不敢多問了。只怕是一不小心提起了傷心事,搞的場面很尷尬。
可即便是我不提,范石匠在沉默了一會兒后,還是說了出來。
范石匠說,十年動亂的時候,被揪出來,當做臭老九批斗。我父母高風亮節(jié),絕不屈服。結果,被活活折磨死了!
說到此處,范石匠雙拳緊握,看著父母的靈牌,緊咬著下唇,非常氣憤。
沒想到當年那場人類的浩劫,在這偏僻的小山村,都有如此深刻的印象。我說,正是可惜,沒想到這里也免不了那場政治災難。
范石匠忽然冷哼一聲,說,沒想到?哼!你沒發(fā)現這個村子里很古板嗎?現在的這股風氣,就是當時傳下來的。那時候打砸搶,破四舊,揪斗臭老九。就這個村兒里最狠。這種事,孫家和項家都要比一比,看誰整的人多,看誰整的人恨,比這表忠誠。
范石匠又看了看張瘋子,他這時候已經吃完了饅頭,倒在墻角睡了過去。范石匠看著張瘋子說,他也可憐,和我一樣,都是小姓啊。當年動亂,整人的時候。項家和孫家壞人不少,但兩家人多,勢力大。雙方僵持不下,都沒人敢整對方。所以這怨氣啊,全都發(fā)泄到了我們這些小姓人家身上。他們肆無忌憚地欺負我們,整我們,一個個想出來的那些花樣,現在回想起來,真的好可怕!都不是人能干出來的!這人啊,要是迷了良心,比畜生都可怕。
說道此處,范石匠有些激動,說完之后,又連著咳嗽了幾聲。似乎觸景生情,又想起了當年那些悲壯的事情。
我也不知道該說什么好了,范石匠說的,雖然都是他自己的事。但也側面說了說,我想了解的情況。他現在情緒不穩(wěn)定,我也不好湊著再多說,只好端起茶杯,喝茶掩飾尷尬。
李一男也是,坐在我旁邊,不知道說什么好。也不知道該如何安慰安慰范石匠,他眼睛瞟著我,故意打了幾個哈欠,意思是在催促我,沒事趕緊走。我當然明白他的意思,但我也不著急,看看范石匠這里還有沒有什么價值挖掘。
范石匠的情緒穩(wěn)定了一些,給自己也倒了一杯水,慢慢喝了幾口,說,從那以后,我就一個人在這個村子里長大。就連我住這兒,都有人不行。我孤苦伶仃的一個孩子,他們都要趕盡殺絕。多虧后來國家及時制止了那場動亂,不然那我看啊,哼,我早就沒命了。我其實也就是個乞丐,想離開這里。但其他地方,我一無所有,只好在這里待著。自那以后,我也吃百家飯長大,在村里流浪。所以啊,我看著張瘋子,總是難免想起自己,就平時給他點兒吃的。只要我有飯吃,絕對不會餓著他!
范石匠又看了看張瘋子,眼神中漏出了同病相憐的神情。不知道為什么,我看著看著,心里莫名很難受。
范石匠說完,不再說話。我坐在屋子里也很尷尬,就起身告辭。
范石匠也沒有阻攔,只是說讓我有空來和他聊聊。范石匠送我們出門,一直送到院子里。我們來的時候那只活躍的狗也沒叫。
范石匠覺得奇怪,就走過去看了看。我和李一男謹慎地跟在后面,走到跟前,狗還是一動不動地爬在地上。
范石匠吼了一聲,狗還是沒動靜。
我覺得事情不對,范石匠也是,上前踹了一腳。原來狗已經死了!
想必是剛才跟蹤我們的人,趁我們不注意,把狗毒死以后才進來的院子。目的就是想聽聽我們在說什么。
我提醒范石匠注意安全,小心有人再來。
范石匠卻搖頭說,我看剛才那個黑影是沖你們來的。我沒什么好害怕的。
我想想也是,范石匠在這里住了這么久,也沒錢,也沒仇。不可能有人會忽然來暗害他,而且就這么巧,在我們來的這天遇上了?所以范石匠這么說,我雖然嘴上不說話,但心里也明白。很可能就是這么回事兒,我們在跟蹤楊帆,可是也有人在跟蹤我們。
我們跟丟了楊帆,但是卻沒發(fā)現跟蹤我們的人。然后被人一路跟到了這里!
別了范石匠,我和李一男往回走。一路上李一男唉聲嘆氣,說真的憋屈,讓人跟蹤了都不知道。
我沒說話,一直在思考今天的很多細節(jié)。楊帆失蹤、我們被跟蹤、黑影、還有范石匠欲言又止的樣子。
走到文殊菩薩廟附近,忽然我隱約看見一個人影,那人哎吆一聲,聲音很熟悉,好像我們見過這個人!
我和李一男相互使了個眼色,彎腰蹲下,一直看著那個人的方向。就想看看他是誰。
這時候,此人說了一句話,我聽出來了,沒錯,就是他!
只是,他半夜怎么會在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