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見他滿身的懶散興味,一時之間,倒也不知這顏墨白究竟是明白她的意思,還是不明白。
一時,思緒略微翻騰,待得片刻后,鳳瑤才按捺心神,再度而道:“本宮是在問攝政王覺得這懿旨內(nèi)容如何?!?br/>
他似是這才回神過來一般,只是面上之色卻分毫不變,連帶那雙瞳孔的幽遠(yuǎn)溫潤之意也一成不變。
僅是片刻,他便勾唇而笑,朝鳳瑤溫緩而道:“這懿旨上的內(nèi)容,也是極為恰當(dāng),并無不妥。攖”
是嗎?
鳳瑤神色微動,正要言話,顏墨白則唇瓣一動,溫潤的嗓音再度先她一步道來,“大選之事,微臣定盡心而為,長公主放心便是?!?br/>
鳳瑤深眼觀他,并未立即言話。
他則稍稍將墨紙折疊著放在了寬袖里,動作平緩柔和,極是淡定從容,待得一切完畢,他才朝鳳瑤勾唇而笑,緩道:“時辰已至正午,微臣批閱了一上午的奏折,長公主此際,可該邀微臣用午膳了?償”
“難不成攝政王仍是無意歸府?”鳳瑤沉寂無波的問。
“腹中微餓,自該填飽肚子后才可有力氣歸府,長公主,你說可是?”他答得自然。
鳳瑤神色微動,仍未立即言話,待兀自沉默片刻后,才低沉而道:“既是連回府的力氣都無了,想來本宮自該邀攝政王用午膳的?!?br/>
說著,稍稍起身耳里。
顏墨白瞳孔的笑意微微深了半許,薄唇一啟,溫潤儒雅的道:“多謝長公主。”
鳳瑤轉(zhuǎn)眸掃他一眼,并未言話,僅是一言不發(fā)的緩步朝不遠(yuǎn)處的殿門而去。
顏墨白緩步跟隨在后,腳步聲平緩無波,卷著幾許不曾掩飾的閑散之意。
待出得殿門后,鳳瑤便朝鳳棲宮的方向而去。
整個過程,鳳瑤一言不發(fā),顏墨白也未言話。
直至雙雙入得鳳棲宮,且宮奴也已恭敬的上菜完畢后,鳳瑤才神色微動,垂眸掃了一眼桌上略微清淡的菜色,低沉而道:“這幾日本宮一直吃得清淡,就不知桌上這些菜肴,可合攝政王胃口了?!?br/>
顏墨白微微一笑,“怎長公主突然客氣了。前幾日長公主生病,微臣也沒少在這里用膳,那時怎不見長公主如此客氣而言。難不成,長公主病情一好,微臣的利用價值一完,長公主對微臣,便又疏離開來了?”
冗長的一席話,卷著幾許不曾掩飾的悠然與調(diào)侃,但卻并不濃烈。
鳳瑤微微一怔,倒是未料他會說出這席話來。
她神色微微一動,瞳孔也幾不可察的縮了半許,則是片刻,她才按捺心神一番,低沉而道:“前幾日攝政王幫襯本宮,本宮自然記在心里。今日不過是稍稍客氣,對攝政王稍稍有禮罷了,怎么,難不成攝政王不喜本宮對你有禮,反倒喜歡本宮隨意對待于你?”
他勾唇而笑,緩道:“偶爾的隨意,倒比刻意而來的多禮顯得親近。”
是嗎?
鳳瑤并未言話,深眼凝他。
他那雙溫潤的瞳孔朝鳳瑤掃視幾眼,隨即便極為自然的垂眸下來,修長的指尖微微而動,端過鳳瑤面前的飯碗后,便開始執(zhí)筷在碗中布菜。
待得一切完畢,他將飯碗推至鳳瑤面前,溫潤而道:“長公主先吃?!?br/>
他一言一行著實端然得緊,只是話語,卻又像是話中有話。
鳳瑤瞳孔越發(fā)的深了半許,極是認(rèn)真的朝他打量,待默了片刻后,才緩緩伸手接過飯碗,低沉而道:“多謝。”
顏墨白眼角一挑,勾唇笑笑,并未言話,隨即也自行舉筷,兀自而食。
整個用膳過程,二人極少言話,也吃得極少。
待得膳食完畢,顏墨白當(dāng)真未再多留,待得告辭之后,便極是干脆的起身離開了。
鳳瑤一直將他的背影望著,直至他出得殿門,直至他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殿外遠(yuǎn)處,她才稍稍松神下來,伸手揉了揉略微發(fā)脹的太陽**,眼睛也稍稍而閉,稍作休息。
殿內(nèi)的氣氛,也驟然沉寂得厲害,無聲無息之中,卷著幾許掩飾不住的清冷與壓抑。
待得不久,腦袋的暈脹感稍稍松懈幾許時,正要喚宮奴進(jìn)來收拾桌上的東西,不料話還未出口,殿外之處則突然揚(yáng)來了王能恭敬的嗓音,“長公主,攝政王離開時,說忘了將一件東西送給長公主,此際已差宮奴將這東西送來?!?br/>
鳳瑤猝不及防的怔了一下,神色微動,低沉而道:“拿進(jìn)來吧?!?br/>
這話一落,不遠(yuǎn)處的殿門被緩緩?fù)崎_,一時,淡風(fēng)灌入,竟稍稍沖散了周遭的松神檀香,則也僅是片刻,王能當(dāng)即入殿,迅速站定在了鳳瑤面前。
鳳瑤下意識的抬眸朝王能掃了一眼,隨即目光逡巡往下,落到了他手中的錦盒上。
“長公主?!蓖跄芤膊坏R,當(dāng)即稍稍彎身,將手中的錦盒朝鳳瑤遞來。
鳳瑤將錦盒打量了幾眼,而后才伸手來接,待打開錦盒的蓋子,瞬時,映入眼簾的,竟是一只小巧的竹制手環(huán)。
這手環(huán),極是粗糙,且略微還有些不成形,只是即便如此,制造手環(huán)的人卻也是極**思,手環(huán)上還貼上了不少色彩亮麗的珠花,雖整體看似有粗有細(xì),但也莫名的有些不倫不類,難以入眼。
那顏墨白,竟送這個給她?
思緒翻轉(zhuǎn),一時,鳳瑤目光也幽遠(yuǎn)了半許,修長的指尖也開始隨意將手環(huán)把玩,而后,低沉幽遠(yuǎn)的問:“攝政王可有說送這手環(huán)的用意?”
王能剛毅無波的恭敬道:“那宮奴傳言,說是攝政王將這錦盒交由他時,曾囑咐讓他告知長公主,這盒中之物,是一個名為悅兒的女童專程為長公主編的?!?br/>
鳳瑤神色微動,沉寂的心底,也逐漸起了幾許波瀾。
有時候的人便是這樣,著意栽花花不發(fā),等閑插柳柳成蔭,就亦如,她有心親近與栽培自家幼帝,卻不得其所,甚至還被其抵觸;雖無心接觸那女童悅兒,隨意應(yīng)付,卻是不料,竟得她如此掛記。
一時,心底突然涌出幾許感慨,渾身上下,也突然間莫名的厚重開來。
鳳瑤面色有些發(fā)沉,目光有些復(fù)雜。
大抵是察覺到了她心緒的不平,王能略微擔(dān)憂,恭敬而問:“長公主可是身子不適了,可要喚御醫(yī)過來看看?”
鳳瑤搖搖頭,強(qiáng)行按捺心神,低沉而道:“前幾日病中,是以無暇太過顧及皇上。不知,皇上這幾日如何了?”
王能微微一怔,眉頭也稍稍一皺,卻是不言話。
鳳瑤候了片刻,忍不住抬眸朝他望來,待將王能那極是難言的表情看得通透后,她心底也跟著再度一沉,“可是皇上這幾日,仍是驕縱抵觸?許皇傅這幾日,也不曾讓皇上真正收斂脾性?”
王能抑制不住的嘆了口氣,垂眸下來,“皇上近日,極善好學(xué),對皇傅也極是尊重,未有任何不妥。只是,屬下聽說,每番皇傅勸說皇上來見長公主時,皇上皆會以各種理由搪塞,便是明知長公主生病,也無心前來探望。”
是嗎?
聽得這些,若說不心顫,不心寒,自然是不可能的了。
本該手足情深,怎為何到了她這里,便成反的了。難不成,當(dāng)真應(yīng)了那句古話,帝王將相之中,無弟兄,無兄妹,無,親情嗎?
思緒翻騰,復(fù)雜橫涌,壓制不得。
待得片刻,她才強(qiáng)行按捺心神的道:“你先出去?!?br/>
王能滿目擔(dān)憂,猶豫片刻,低沉而道:“望長公主體恤己身,莫要被其它之事干擾?;噬隙衲昙o(jì)小,并不懂事,待得長大就好了?!?br/>
“正是因為年紀(jì)小,都已不念親情,肆意驕縱與抵觸,才最是讓本宮心憂與傷心。本宮就這么一個至親,無論如何,都是不愿皇上有任何閃失。只是本宮獨(dú)獨(dú)未曾料到,本宮為了大旭與皇上,防周遭一切,護(hù)大旭,護(hù)皇上,卻是不料,到頭來,皇上竟獨(dú)獨(dú)防了本宮?!?br/>
王能神色起伏,面色也突然變得復(fù)雜開來,他滿目擔(dān)憂的朝鳳瑤望著,欲言又止一番,卻終歸未言出話來。
“你先出去。”鳳瑤不再多言,低沉而道。
王能默了片刻,終歸是朝鳳瑤彎身一拜,恭敬的轉(zhuǎn)身離開。
待得不遠(yuǎn)處的殿門重新被徹底的合上,一時,殿內(nèi)氣氛也再度沉寂下來。
鳳瑤全然無心差人收拾桌上的狼藉,僅是稍稍起身,入榻休息,只奈何,思緒仍舊翻騰起伏,全然不能安然放松身心,反倒是心口的揪痛感,竟也逐漸的有了感覺。
她瞳孔一縮,以手捂心,不敢耽擱,當(dāng)即起身將那用悟慧所贈的茶葉沏好的茶水飲了一杯,隨即再回榻上休息。
說來也怪,這茶似有安神之效,不多時,心口的揪痛感逐漸減弱,便是連帶嘈雜橫涌的心境,也開始逐漸的緩了下來。
最終,鳳瑤睡著了過去,亦如前幾日一樣,午睡極好,睡中無夢。
待得醒來后,下午的時辰,竟已過半。
鳳瑤緩緩起了身,待在榻上坐了半晌,才神色微動,喚了宮奴進(jìn)來服侍梳洗。
待得一切完畢,她滿身素裙,青絲微散,隨即,便起身朝不遠(yuǎn)處的殿門而去。
此番而行,是去看望幼帝的。
多日不見,便是心底有怒,也終歸還是想親眼去看看,甚至于,又或是心底仍是或多或少的殘存著幾絲僥幸,僥幸著自家那幼帝,對她并非真正的無情。
一路往前,足下緩慢,只是待抵達(dá)幼帝的寢殿外時,鳳瑤的步子,卻不自覺的緩了下來。
前方那偌大的殿宇,巍峨雄壯,那不遠(yuǎn)處的殿門外,也正立著幾名宮奴。
許是察覺到了鳳瑤,幾名宮奴紛紛抬眸而望,卻也剎那間,紛紛面色一震,而后急忙朝鳳瑤彎身一拜,大聲的恭呼,“拜見長公主。”
這話一出,四方寂靜。
鳳瑤眉頭微蹙,并未言話,待緩步行至前方那道殿門處時,不料那殿門竟突然自內(nèi)一開,鳳瑤下意識駐足,抬眸一望,便見那緩緩打開的殿門后方,正立著一抹修條頎長的身影。
“長公主怎來了?”溫潤的嗓音,夾雜著幾許掩飾不住的喜悅。
鳳瑤朝他那俊美的面容掃了一眼,隨即便故作自然的挪開目光,低沉而道:“多日不曾見過皇上了,是以,此番過來,便想見見。就不知,本宮突然而來,可是中斷了皇傅的授課?”
“不曾。皇上正在練字,長公主且隨微臣來?!痹S儒亦儒雅而笑,嗓音依舊柔和溫潤。
待得尾音一落,他便緩緩讓開身。
鳳瑤也不耽擱,按捺心神一番后,便兀自踏步入內(nèi)。
偌大的殿內(nèi),氣氛幽謐,墻角的焚香,也正冒著縷縷青煙。
鳳瑤四下隨意掃望了一眼,而后,便將目光落在了不遠(yuǎn)處的幼帝身上。
此際的幼帝,正坐于那明黃的桌案之上,小小的身子坐得極是端正,手中正執(zhí)墨筆,整個人看著倒是極是精神,有模有樣,只奈何,僅是片刻,幼帝便抬眸朝鳳瑤望來,一時,兩人四目相對剎那后,幼帝則垂眸下來,手中的墨筆也徑直一放,整個人呆呆而坐,似在生悶氣。
鳳瑤靜靜朝他凝著,并未言話,待行至幼帝的案桌前,才平緩而問:“征兒在練字?”
幼帝翹著唇瓣,不出聲。
鳳瑤神色微動,面色微沉,許儒亦則在旁緩道:“皇上近些日子的字跡極有進(jìn)步?!?br/>
說著,嗓音稍稍一挑,“皇上,且將你近些日子所練之字給長公主看看。”
許儒亦嗓音極為溫雅,只是若是細(xì)聽,卻也不難聽出他語氣中夾雜著的幾許勸慰與擔(dān)憂。
只奈何,他這話一出,幼帝似是極不耐煩,反倒是惱怒而道:“朕的字就擺在這里,阿姐要看,自行看就是?!?br/>
他言語中的抵觸之意極是濃烈,語氣也極為不耐煩。
這話入耳,鳳瑤神色驟然一緊,心底深處,也再度跟著涼薄看來。
她強(qiáng)行收斂著心神,并未在幼帝面前將自己的情緒太過表露,只是深邃幽遠(yuǎn)的瞳孔,靜靜在幼帝面上打量了幾眼,隨即,視線微垂,目光落向了桌上那墨紙上的字跡,只見,字跡渾厚,筆鋒剛硬,看著,竟志然有力,全然不像是一個孩童能寫出之字。
瞬時,心底驀地怔了一下,突有憶起今日王能說自家這幼帝這些日子極是好學(xué),而今看來,自家這幼帝不止是好學(xué),且還,極其用功。
“征兒這字,著實寫得極好。”
思緒翻轉(zhuǎn),鳳瑤默了片刻,強(qiáng)行按捺心神的平和而道。
這話一落,幼帝眉頭依舊緊蹙,并不言話。
鳳瑤抬眸,觀他幾眼,神色微動,繼續(xù)道:“阿姐此番專程過來探望征兒,征兒就不準(zhǔn)備讓阿姐坐坐?”
她已是將嗓音放得極緩極平和,語氣之中,也聽不出任何的責(zé)怪與清冷來,只奈何,也終歸僅是她一人在努力,一人在調(diào)節(jié)氣氛罷了,待得這話一落,自家這幼帝,已是再度不耐煩的出聲道:“征兒正練字,需靜心凝神,阿姐可要離開了?”
他開口便是這話,涼薄無溫。
鳳瑤猝不及防的再度一怔,面色也微微沉了幾許。
許儒亦終歸是有些看不下去了,當(dāng)即低沉而道:“皇上豈能如此對長公主言話,長公主近幾日身子不適,此際才剛剛恢復(fù)……”
未待許儒亦將話道完,幼帝便惱怒的扔了手中墨筆,沖著許儒亦怒道:“皇傅還想讓朕如何?這大旭已在她手里,朕也被她變成了傀儡,她不止殺了惠妃,要了大旭,趕走了三皇兄,更還與攝政王那大佞臣勾結(jié)在一起。便是皇傅你,雖看似在授課于朕,但也是在幫著皇姐,倘若不是如此,皇傅這幾日又如何會對朕寡淡言笑,甚至還敢對朕說教!”
許儒亦眉頭一皺,“微臣這些日子,并無冒犯之意,而是皇上有些心思……”
“朕能有什么心思?朕的心思都被朕這皇姐軟禁了,朕還能如何?”說著,當(dāng)即從凳子上跳下來,怒氣沖沖的道:“朕不學(xué)了!皇傅與阿姐都出去!”
這話一落,小小的身子頭也不回的朝不遠(yuǎn)處的屏風(fēng)小跑而去,隨即繞過屏風(fēng)便入了內(nèi)殿,再不出來。
一時,周遭氣氛頓時沉寂了下來,隱約之中,夾雜著幾許難以言道的壓抑與厚重。
鳳瑤靜立在原地,滿面清冷,瞳孔之中的復(fù)雜之意,也起伏不定,難以壓制。
許儒亦凝她幾眼,暗嘆一聲,俊容上也微微漫出了幾許無奈與愧疚,“都是微臣之過,未能將皇上教好。長公主莫要往心里去,皆道童言無忌,長公主聽聽便成,莫要上心。微臣日后,定也會加緊對皇上的教導(dǎo),爭取,不再讓長公主放心?!?br/>
放心……
鳳瑤瞳孔一縮,心底深處,忍不住回蕩著這二字,只是待得片刻后,她終歸還是勾唇一笑,滿面的幽遠(yuǎn)與自嘲。
一個自小便在惠妃熏陶下長大的孩童,叛逆倔強(qiáng),又豈能說變就便。往日,她還期望自家這幼帝以后能做個明君,但如今看來,期待自家幼帝改掉叛逆與偏激的性子,便已成了她如今最大的愿望。
思緒翻騰,鳳瑤神色起伏,待得半晌后,她才按捺心神,低沉而道:“皇上這里,便交由皇傅了?!?br/>
這話一落,不再多言,轉(zhuǎn)身朝不遠(yuǎn)處的屋門緩步而去。
許儒亦神色微變,當(dāng)即快步跟來,“微臣送送長公主。”
“不必?!兵P瑤嗓音幽遠(yuǎn),語氣沉寂清冷。
待得尾音一落,許儒亦終歸是駐了足,目光靜靜的落在鳳瑤身上,直至鳳瑤踏出殿門并消失在殿外深處,他的目光也依舊落在殿外的方向,久久不曾回神。
心緒不佳,一路上,鳳瑤足下緩慢,思緒纏繞翻轉(zhuǎn),略微失神。
也不知過了多久,身后,才揚(yáng)來王能恭敬的嗓音,“長公主,再往前走,便要出宮了?!?br/>
鳳瑤這才回神過來,抬眸一望,便見前方不遠(yuǎn),果然已是朱紅高碩的宮門了。
她猝不及防的怔了一下,駐足下來,待默了片刻,才暗自長長的嘆了口氣,隨即便轉(zhuǎn)身過來,往回走。
抵達(dá)鳳棲宮后,她坐于殿中軟榻,獨(dú)自對弈。
奈何,棋局要的便是心境,而今心不靜,幾番之下,棋局竟局局都被下成了死局。
直至,夜色降臨,她才緩緩將所有棋子收入盒中,待得一切完畢,才稍稍起身,踏步朝不遠(yuǎn)處殿門而去。
心境沉寂涼薄,壓抑重重,是以不知為何,此際竟突然想出去走走,看看,放松放松,仿佛再獨(dú)自呆在鳳棲宮內(nèi),定要憋得呼吸不了一般。
此際,夜色清淡,夜風(fēng)涼薄。
周遭之處,宮燈早已點好,燈火搖曳之中,光影幢幢,透著幾許清幽與寧靜。
鳳瑤一路往前,步伐緩慢。
王能與幾名宮奴在后跟隨,一言不發(fā),大抵是察覺到了鳳瑤心情不善,誰也不曾開口問鳳瑤此行要去哪兒。
緩步之中,在這宮內(nèi)兜兜轉(zhuǎn)轉(zhuǎn),最終,鳳瑤去了御花園,入座在了御花園的亭內(nèi),飲茶。
夜色涼薄,王能與宮奴們,被她揮退得極遠(yuǎn)等候,此際之中,周遭也一片清凈通幽,寧靜清然。
鳳瑤輕飲薄茶,心底的復(fù)雜與壓抑之感,終歸是全數(shù)的松懈了開來。
卻也不久,待得天空徹底漆黑,風(fēng)聲漸涼之際,不遠(yuǎn)之處,突然揚(yáng)來了緩慢從容的腳步聲。
鳳瑤指尖的茶盞一頓,下意識的抬眸而望,便見那燈火盡頭,有抹身材頎長之人正逆光而來。
待得那人近了,鳳瑤才見,那人滿身儒雅,面容清俊,不是許儒亦又是誰?
一時,心底沉了半許,鳳瑤垂眸下來,稍稍松了指尖的茶盞,隨即慢條斯理的理了理袖袍上的褶皺,待得許儒亦踏入亭子且還未來得及朝她請安之際,她幽遠(yuǎn)無波的出聲道:“皇傅此際過來,可是有事?”
許儒亦并未直白言話,僅是溫和平緩的道:“微臣可否與長公主一道在此坐坐?!?br/>
鳳瑤眼角一挑,默了片刻,“皇傅請?!?br/>
“多謝?!痹S儒亦平和而言,說完,已緩緩在鳳瑤對面的石凳上坐了下來,隨即轉(zhuǎn)眸朝周遭掃了掃,“皇宮的御花園,花樹成群,假山橫繞,果然是精致愜意之地?!?br/>
鳳瑤淡道:“是了,宮中的御花園,自是精致愜意,只可惜,也只是精致愜意,并無太大用處?!?br/>
說著,眼見許儒亦略微詫異的抬眸朝她望來,鳳瑤嗓音微挑,“皇傅有什么話,盡可對本宮言道便是?!?br/>
她再度開門見山的說了這話。
許儒亦那雙深邃溫和的瞳孔,也幾不可察的漫出了半許失落。
卻也僅是片刻,他便已按捺住了瞳孔之色,自然而然的垂眸,朝鳳瑤緩道:“微臣此番過來,是想與長公主言道柳襄之事?!?br/>
鳳瑤滿目幽遠(yuǎn),并未立即言話,修長的手指再度隨意碰了碰面前的杯盞,“柳襄這兩日,如何了?”
“微臣差大夫為其診治過了,只道是柳襄并無外傷,也無內(nèi)傷。只是,他卻一直聲稱自己受傷,傷勢嚴(yán)重,一直逗留于許府,聲稱若是見不到長公主,他便要亡在微臣的府中,不愿離去?!?br/>
是嗎?
曾幾何時,那柳襄竟也有這等厚臉皮了?
只是,細(xì)致一想,那柳襄能在這宮中逗留一段時間,不正也是厚臉皮作的祟?
鳳瑤心底逐漸沉了半許,低沉而道:“皇傅以為,柳襄此人,如何?”
許儒亦并未耽擱,似如早已深思熟慮一般,開口便極為直白恭敬的道:“微臣以為,柳襄此人,不可不防。當(dāng)日打斗,微臣雖讓他幾分,但攝政王卻分毫未讓,在這等情況下,柳襄故作吐血,實則卻毫發(fā)無損,如此內(nèi)力身后武功高強(qiáng)之人,著實不像是尋常風(fēng)月之人。再者,既是風(fēng)月場子的人,自也喜歡金銀才是,微臣這兩日,也曾以金銀相誘,奈何他對金銀卻嗤之以鼻,并無半許上心?!?br/>
說著,嗓音稍稍一沉,語氣也越發(fā)的嚴(yán)謹(jǐn)與恭敬,“是以,微臣斗膽以為,如柳襄這等人,定城府深厚,心有算計。因而,這等人,留著,反倒是禍患。”
鳳瑤神色微動,面色也跟著沉了半許。
許儒亦難得說出這般生殺予奪的話來,如此也說明,想來那柳襄在許府也并不安生。
說來,于她而言,柳襄此人無疑是可有可無,當(dāng)日她與顏墨白極是抵觸,是以柳襄趁虛而入穩(wěn)她心神,甚至行事乖張大膽,她倒以為這等風(fēng)月之人是個性子潑烈的人才,卻是不料,那柳襄,也是深藏不露,不可小覷。
思緒至此,鳳瑤默了片刻,低沉而道:“柳襄此人,先不要動其性命,也先不要打草驚蛇?!?br/>
許儒亦眉頭一皺,“長公主,柳襄此人著實禍患,許是,的確留不得?!?br/>
“本宮并未顧及他性命,而是顧及他身后勢力罷了。再者,宮中這些日子發(fā)生的兩次事端,皆與一名還不曾搜查到的黑衣人有關(guān),只是蹊蹺的是,那黑衣人兩次出現(xiàn)時,柳襄皆能碰個正著?!?br/>
許儒亦神色微變,低沉而道:“長公主是在懷疑,宮中的那兩次事端,也與柳襄有關(guān)?”
鳳瑤微微點頭,“本宮的確是在懷疑。畢竟,上次惠妃寢殿失火,本宮追緝那黑衣人,卻在太醫(yī)院被柳襄遇個正著,倘若不是柳襄刻意多此一舉的救本宮,本宮許是將那黑衣人擒獲,反倒是他這一救,倒礙了本宮之事,讓那黑衣人逃脫了。其二,當(dāng)日惠妃出事那夜,本宮從惠妃寢殿出來,便見柳襄與那黑衣人糾纏一起,且那柳襄口口聲聲說那黑衣人是女子,且看重他容貌才于夜里劫色,只不過,那黑衣人滿目兇狠,兇神惡煞,且身形壯實,那種人,又豈會是女人?!?br/>
許儒亦低沉而道:“如此說來,柳襄此人身上,定是秘密繁多,不可不防,也不得不查了。”
說著,按捺心神一番,稍稍放緩了嗓音,繼續(xù)道:“這些日子,微臣定會好生看緊柳襄,也會差人暗中徹查柳襄之事,一旦有了消息,再朝長公主匯報?!?br/>
“嗯?!兵P瑤稍斂神色,微微應(yīng)聲。
許儒亦神色微動,話鋒一轉(zhuǎn),緩道:“今日皇上那里……”
鳳瑤眉頭一蹙,并未待他后話道出,便已幽遠(yuǎn)無波的出聲打斷,“皇上那里,容皇傅多加費(fèi)神,且定要嚴(yán)加教導(dǎo)?;矢禑o需顧及以下犯上,皇上若是犯錯,你該數(shù)落的,數(shù)落便是,無需因著他的身份便對他刻意優(yōu)待?!?br/>
說著,目光朝許儒亦落來,嘆息而道:“本宮此生,若是盼不得皇上對本宮親近以對,也愿盼望,皇上能三觀而正,不受奸佞且居心叵測之人的影響,好好的,當(dāng)個明君?!?br/>
許儒亦下意識的噎了后話,待得半晌后,也跟著嘆息一聲,“長公主對皇上,寬懷仁慈,憐心厚重?;噬希缤頃靼组L公主苦心?!?br/>
鳳瑤自嘲而笑,“希望如此吧?!?br/>
許儒亦凝她幾眼,不再就此多言。
鳳瑤默了片刻,才低沉幽遠(yuǎn)的道:“時辰已是不早,皇傅還不準(zhǔn)備出宮?”
許儒亦緩道:“此際便準(zhǔn)備離宮了。只是,微臣還有一事,不知長公主可否應(yīng)得。”
“何事?”
“明日,微臣想告假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