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銀河拖著一箱行李出現(xiàn)在“和苑家”的大門口時，里面正招呼客人的簡樹峰大吃一驚。他瞪大眼睛，愣了兩秒，就趕緊從屋里出來，“老姐，你這是？”
“回家啊?！彼荒樰p松。
“你辭職了？”樹峰看見她的行李。他比她的直覺還要敏銳。
簡銀河伸展一下手臂，答非所問：“還是家里好?！?br/>
“姐，你怎么回來也不提前告訴我一聲。”
“回來投靠你，怕你不樂意，所以干脆先斬后奏?！?br/>
簡樹峰丟下幾個顧客，跑出來幫簡銀河搬行李。行李箱有半個人高，他不知道她是怎么把它帶回來的?！敖?，你好歹通知我一聲，我去接你嘛?！?br/>
簡銀河一笑，“瞧你這段時間過得應(yīng)該不錯，下巴都圓了一圈?！?br/>
樹峰摸摸自己下巴，“是嗎？”
“胖點(diǎn)兒多好。”
“倒是你，瘦得快沒有了。都怎么搞的？”他責(zé)怪似的，其實(shí)是心疼。
“所以回家來吃你做的飯，也許還能胖回去?！焙嗐y河指指店里面，“有人要買東西?！?br/>
“姐，你進(jìn)來坐一會兒，我招呼完就關(guān)門回家?！?br/>
“不用了，我先回家等你?！?br/>
小城傍晚的夕陽是通透的，罩著一大片陳磚舊瓦，護(hù)城河石橋上波光粼粼，放眼望去，全是歲月。簡銀河沿著河堤石板路走著，每一家窗戶都是橘色燈火有嘈雜的電視聲或人聲交疊著飄出來，炊煙總是伴著最豐富的家常油煙香氣――這才是生活。這些鮮明慵懶的熱鬧讓她覺得安心，人不管出走多久，最后讓自己安心的地方總是自己的故鄉(xiāng)。
走上石橋，夕陽最后的余光拖長她的影子，她站在橋上有了一種忽然沉陷進(jìn)去的歲月感。這里的日子叫做日子，她從前一直奔波停不下來，連故鄉(xiāng)夕陽的顏色都忘記了。上一次在這里看夕陽炊煙是什么時候？久遠(yuǎn)得她都不記得了。護(hù)城河里的水仍舊是清凌凌的碧色，只比以前深了一些，深的那部分是小城居民常年積累的日子。
家里那條巷口，她看見一個身形佝僂的老人在收地瓜干。她認(rèn)出那人，叫了聲：“秦阿婆！”
秦阿婆抬起頭來，仔細(xì)辨認(rèn)了一番，既驚喜又激動地叫她：“呀，銀丫頭回來了！”她放下手里的大簸箕，走近來握住簡銀河的手，“喲，怎么像是瘦了！讓我看看……還是那么漂亮啊。銀丫頭怎么有空回來？”
“想家了，就回來了?！焙嗐y河笑著說。
“是想你弟弟了吧？”秦阿婆蒼老的眼睛里浮起一絲憐惜。多少年前，她看著他們兩姐弟相依為命，到現(xiàn)在一個個自立，真不容易。
簡銀河反握住秦阿婆的手，“也想您嘛?！?br/>
阿婆笑起來，“這孩子，阿婆也想你！”
“您身體還好吧？”
“身體好著呢，今天還跟老頭子去集市賣地瓜干。十斤重的東西我們老兩口可是背了幾里路去的！”秦阿婆滿心自豪，“對了，吃飯沒有？在大城市想不想念阿婆的雞肉燉粉條啊？”
“想，當(dāng)然想。想起來就饞。”
“那你進(jìn)屋坐坐，我去給你做！”
“阿婆！”簡銀河拉住秦阿婆，“過兩天吧。我先回家收拾收拾，這么晚了您也累了，要早點(diǎn)兒休息?！卑⑵胚€要堅(jiān)持，她端起地上的大簸箕，“這個我?guī)湍徇M(jìn)去。過兩天一定來吃阿婆您的雞肉燉粉條！”
簡銀河把簸箕放進(jìn)院子，秦阿婆叫她等等，踩著小腳跑進(jìn)屋里拿出一包曬干的地瓜片，“這是新近做的，最嫩的一包，拿回去跟小峰一塊吃?！?br/>
地瓜干用舊報(bào)紙包著，十足的年代感。簡銀河接過來，“謝謝阿婆?！惫皇枪释凉蕡@，隨處都是家的感覺。
小巷兩邊的青磚老房都生了青苔，大半住的都是老人孩子，這里的時間比別處都要慢。簡銀河走到自家門口，紅鐵門比先前舊了，門把手上的銅綠還是原來的形狀。她以前每次回家都匆匆忙忙，從沒有細(xì)看過這里的一磚一瓦，如今她徹底停下來，退出，歸來，才發(fā)現(xiàn)一切都從她記憶深處跑出來，讓她體會到一種奇異的“新”，連那種陳舊滄桑的歲月感都是全新的。
她推門進(jìn)去，院子里有一株臘梅頂著寒冬開出幾朵紅花，另外幾株植物是凋零的，她仍能分辨那是從小陪伴他們的月季。墻角停著一輛舊的山地車，是樹峰戶外運(yùn)動的老伙伴。走進(jìn)屋子，打開頂燈，到處一塵不染，玻璃是锃亮的，看上去樹峰沒少打理這個家。她推開自己的房門，迎面而來的是一股熟悉的陳舊家具和衣物的味道。床上被子和枕頭整整齊齊，樹峰應(yīng)該是常常在整理這個房間，當(dāng)真覺得她會隨時回來？
簡銀河把窗戶推開一點(diǎn)點(diǎn)，躺在床上覺得真舒服。冬夜里的風(fēng)滲進(jìn)老房子，并沒有多少涼意，老屋的冬暖夏涼，是再豪華的住處也比不了的。房子跟人之間總有著微妙的關(guān)系，像一個懷抱。而且，似乎在這里度過的那些少年時代，才算是“日子”。十八歲那年離開老屋，外出求學(xué)、謀生，到現(xiàn)在將近十年，十年下來恐怕也就兩個字――寂寞。如果沒有愛過，也許還不會體會到這兩個字。她閉上眼，想起那天大雪，她在雪地里站在紀(jì)南對面，那一刻的心境幾近空白，現(xiàn)在回想起來竟像是一場夢。
但夢也是深刻真實(shí)的，她發(fā)覺自己的兩行淚已經(jīng)流到了發(fā)梢。
迷迷糊糊中，她聽見外面鐵門被打開，在半夢半醒之間也能分辨出樹峰的腳步聲。她疲倦得不想醒來。樹峰來到她房門口，輕輕幫她熄了燈，關(guān)上門。
清晨天光還微暗，樹峰已經(jīng)起床熬了一大鍋粥，出去買來油條、米酒。皮蛋粥的香氣讓簡銀河忽然醒來，她意識里恍惚飄過一陣紀(jì)南的氣息。她起床到門口，看到那鍋皮蛋粥，才知道是自己產(chǎn)生幻覺了。
“老姐？”樹峰叫她。
她回過身來，“嗯?！?br/>
“姐，你怎么又發(fā)呆？”
“哦，”她走到桌邊，“好香的粥！”
“饞吧？就知道你饞這兩樣?！?br/>
她摸摸樹峰的頭發(fā)，還像小時候那樣。他反過來伸手搭在她肩膀上。成年后的樹峰比她整整高一個頭，但在她心里總還是那個沒有長大的弟弟。
吃過早飯，天色還是清晨的樣子，樹峰披了件大衣就出門了。樹峰一句也沒有提過紀(jì)南，因?yàn)檠}相連帶來的默契，他很早就察覺到他們之間的變故嗎？
中午她做了飯送去“和苑家”，樹峰正在給一個中年客人介紹梨花木的小雕塑，看到她進(jìn)來，那客人說：“真幸福，還有女朋友給你送飯。”
樹峰一臉笑，“那是我姐姐?！?br/>
客人點(diǎn)點(diǎn)頭，“怪不得有一點(diǎn)兒像，還以為是夫妻相?！?br/>
樹峰湊到簡銀河耳邊，促狹地說：“聽到?jīng)]有，說我們有夫妻相?！?br/>
“你還得意了！”簡銀河笑著拍他一掌。
小店對著老護(hù)城河的石橋，午后陽光讓木頭屋檐散發(fā)出一種陳舊豐富的味道。小店的所有物件都是樹峰精挑細(xì)選的，客人來了樹峰總是很認(rèn)真，對待這份生計(jì)，他心無旁騖。簡銀河看著他忙里忙外，真希望他可以這樣簡簡單單地快樂到老。
晚上，姐弟倆一起做了蔥餅。以前他們相依為命，沒有可吃的，只好用蔥花做煎餅吃，一吃就是好幾年，現(xiàn)在再去做，蔥餅并不是苦，反而是那段少年時光的最踏實(shí)的印證。艱難的環(huán)境不是他們可以選的，在窮苦日子里過出一點(diǎn)兒蔥花香，最簡單，也最叫人懷念。
“還記得嗎？”簡銀河說，“那年過中秋節(jié)，你想吃蔥餅，不巧家里沒有蔥，你去趙嬸的園子里挖了幾棵蔥，被趙嬸發(fā)現(xiàn)了?！?br/>
“結(jié)果趙嬸不但沒把我當(dāng)小偷，還招呼我們倆吃了一個星期的雞蛋面?！睒浞逑胂?，又發(fā)笑。
“回想起來，那個時候真的是苦?！焙嗐y河把剛出鍋的一盤蔥餅端起來湊近一聞，“還是那個時候的味道……真奇怪，食物味道好像是記憶里最不會消減的東西。”
“那……人呢？”樹峰冷不丁問道。
“嗯？”
“我昨晚聽見你在夢里叫一個人的名字?！彼徊钫f出那個名字是“紀(jì)南”。以姐弟之間的默契，他原本不該提及，但他又不忍心姐姐在自己面前裝作什么都沒發(fā)生。她一向堅(jiān)忍慣了，習(xí)慣什么事都自己扛。他真想幫她全部攬下。
簡銀河有瞬間的失神，回過神，她敷衍地說：“你聽錯了?！?br/>
“姐……”
“我去送幾個蔥餅給秦阿婆?！彼掖叶肆艘槐P餅就往外走。走出門了才覺得渾身疲倦。在逃什么呢？一份平靜的情緒有那么難嗎？為什么到了現(xiàn)在，只要一提到紀(jì)南，她還是會無所適從？連心底突然生出的痛都是真切的。她想起潘奕夫?qū)λf過的，你需要的是時間。放下一個人也是，需要的只是時間，別無他法。
簡銀河把蔥餅交到秦阿婆手里，阿婆笑瞇瞇的，直說“還是銀丫頭孝順，這么晚做了餅還給我拿過來”，咬一口，又說，“還是好些年前的味道，丫頭真是能干?！?br/>
她陪著阿婆坐了一會兒，天更涼了?；厝サ臅r候，夜空里星星點(diǎn)點(diǎn)，跟兒時的星空一個樣，高而遠(yuǎn)，只有干干凈凈的小城、小村鎮(zhèn)才可以看見。
這個冬天晴了很久，快要除夕的時候才又下了一場不薄不厚的雪。姐弟倆每天輪流看店，做飯持家，漸漸地也像是在過日子了。秦阿婆叫他們?nèi)コ噪u肉燉粉條的時候，偶爾會問起“小峰找沒找對象啊”或是“銀丫頭也不小啦，怎么還不急”。每到這時，樹峰就會岔開話題，插科打諢轉(zhuǎn)移視線。簡銀河有一次也問他：“你該談一場戀愛了吧？”他卻滿不在乎地說：“老姐還沒嫁人，我怎么放心談戀愛？”仿佛他是長輩，她倒成了小孩。
簡銀河有時候也問自己，這樣毫無欲念、平平淡淡地過日子，真的叫做過日子嗎？對她來說是麻木還是超脫？她有時候從夢里醒過來，清清楚楚記得夢里紀(jì)南的樣子。從前她做夢從來不清晰，現(xiàn)在關(guān)于紀(jì)南的夢境卻越來越清楚。離了他那么遠(yuǎn)，今后的人生恐怕也不會有他一份，但仿佛是離得越遠(yuǎn)，念想越深刻，她恨不得自己患失憶癥。
臨近除夕的一天下午，簡銀河接到一通電話，竟是潘奕夫打來的。
“最近好嗎？”潘奕夫問。
“挺好?！彼?，“你呢？”
“我在找‘和苑家’?！?br/>
“什么？”她一時沒反應(yīng)過來。
“你們的小店‘和苑家’怎么走？我現(xiàn)在在護(hù)城河邊，一個人走了好久，硬是沒找到地方?！?br/>
簡銀河吃了一驚，“你過來了？現(xiàn)在人在哪兒？”
“那座‘咸豐橋’上?！?br/>
“你等我一下，我來接你?！?br/>
簡銀河掛了電話就去咸豐橋，果然看見潘奕夫站在橋頭，薄薄的夕陽下他不知在看著什么地方。
“潘奕夫？”她從背后叫他。
他轉(zhuǎn)過來，釋然一笑，“還以為今天會白來一趟?！?br/>
簡銀河笑道：“怎么突然會過來？”
“我是個閑人。閑人就是有事沒事會到處閑逛。昨天晚上突然想來看看你，今天就來了――你不介意吧？”
“怎么會！”
“想你應(yīng)該也沒有什么負(fù)擔(dān)?！彼谴卧?jīng)對她表白，后來總覺得見面有點(diǎn)兒局促，沒想到是自己太多心了。
“對于你，我向來沒有什么負(fù)擔(dān)的感覺。是不是太不客氣了？”簡銀河歪著頭看他。
“是有點(diǎn)兒不客氣?！彼鋈挥X得又一陣心動?；畹娇焖氖畾q的年紀(jì)，居然頭一次這樣被所謂“愛情”刺激。在某個瞬間決定下來，就驅(qū)車五六個小時來看她，他自己都無法回避已經(jīng)愛上她這個事實(shí)。
簡銀河問他：“還沒吃飯吧？”
“嗯。”
“想吃什么？”
“有沒有什么……夜市之類的？”他忘記了曾經(jīng)說要吃她的“私家菜”。
簡銀河點(diǎn)點(diǎn)頭，“我?guī)闳ノ覀冞@兒的夜市街?！?br/>
他們從鬧市巷子里穿過去，轉(zhuǎn)個彎到達(dá)一條幽靜整潔的小巷，鬧市中的桃花源。兩邊是古老的青磚木檐房屋，每家大門口都有一個柜臺，售賣一些食物和紀(jì)念品。簡銀河帶著潘奕夫到一家海鮮店，門口的冰柜里冰鎮(zhèn)著一些海產(chǎn)品，店里店外的爐火都燒得很旺，旁邊的大榕樹沒有經(jīng)過修整，垂落下的枝丫被火苗照得有另一番意境。菜牌是掛在室外的，木刻的小篆，排開布滿半面墻壁，古色古香的。簡銀河讓潘奕夫點(diǎn)些吃的，他站在出菜牌前面出神了半天，沒有一點(diǎn)兒主意。她只好代替他點(diǎn)菜。
他們在榕樹下坐定，潘奕夫左看右看，“這里真不錯。”
簡銀河說：“你好像沒下過凡間似的?！?br/>
潘奕夫笑了，“這里哪是凡塵？分明是仙境。你每天的生活，該有多少人羨慕?！?br/>
“是嗎？”簡銀河言不由衷地笑了。這段日子是她過得最平靜的，白天平靜到?jīng)]有多一點(diǎn)兒的悲和喜，只是夢里會有紀(jì)南。晝夜之間，情緒差了太多，或者不能稱為平靜，只能叫做麻木？
上過菜，潘奕夫拿起筷子，饒有興致地說：“看上去都很美味?！?br/>
簡銀河幫他蘸好一塊生蠔放到他碗里，“恐怕沒有海邊的味道鮮，但也很不錯了?！?br/>
“謝謝?！迸宿确虺粤艘话?，問簡銀河，“打算在家里長住下去嗎？”
簡銀河愣了愣，她其實(shí)從沒仔細(xì)考慮過這個問題?；蛟S在家里長住下去到最后會什么都不在乎，那倒是真正平靜了。又或許過一段時間她能夠放下該放下的一切，重新上路，那么這段日子對她來說也就變成一段插曲。人的意志永遠(yuǎn)在變，浮沉之間，從來無法掌控。半晌，她說：“過一天算一天吧?！?br/>
潘奕夫見她實(shí)在言不由衷，就沒有再問下去。簡銀河的個性，優(yōu)柔之中更多的是堅(jiān)忍，外冷內(nèi)熱，本身像個故事。他一直自以為讀懂了她，她對愛情的執(zhí)念，是他喜歡她的一個緣由，她面對感情缺失時的堅(jiān)強(qiáng)灑脫，是他喜歡她的另一個緣由，至于第三個緣由，也許只是她身上的并非嗅覺意義上的氣息，很微妙的，從他們第一次見面他就體會到了。有時候在半夜他想念海秋的時候，突然想起還有個簡銀河，他心里的那塊缺憾就仿佛被彌補(bǔ)了一部分。盡管他們只能做朋友到老。
吃完晚餐，簡銀河問潘奕夫要不要去她家里坐坐，他卻說：“我該走了?！?br/>
“才來就走？”她出門的時候甚至還交代樹峰在家準(zhǔn)備一個空房間給潘奕夫住。
“飯也吃了，夜市也逛了，今天收獲不小。”
“現(xiàn)在回去太遠(yuǎn)了，還是住一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