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面之緣不算緣分,何況還有兩面是君臣相對,隔了好幾層太監(jiān)侍婢珠玉簾子,更作不得數(shù)。可楊清越這回卻像吃準了她似的,三天來信兩頭送禮,跑腿的公公現(xiàn)下走起澹臺府比繞御花園還熟,如此往復三四遭,連春和都厭了這隔空示好的虛假情誼,又一日念罷“聞君欠安,甚為懸念”,將信箋往桌上一擱,皺起眉頭嘟囔道,
“皇后娘娘到底打的什么算盤?我看不明白。”
“無事不來,能有什么算盤。”
“主子的意思是……可皇后娘娘與我們素無往來,若真有事也盡可以去求皇上和楊大將軍,這一天一箱子人參鹿茸是要干什么?昨兒還送了一盒子冬蟲夏草來,奴婢最害怕那玩意兒,一節(jié)節(jié)大白蟲子似的,多看兩眼,飯都吃不下去?!?br/>
宮云息輕笑了一聲,繼續(xù)伸手逗弄著新得的寵兒,將石缽里搗碎的蒸雞肉填進它嘴里,漫不經(jīng)心應她道,
“開口的時候自然知道,何必猜她費神。”
她手里的新寵,是前日才得的。
澹臺府里一向安靜,雀鳥無聲,前日卻出奇地跑進來只野貓,瞧著有兩三個月大,橘子皮般的毛色,肚子滾圓,臉蛋溜黑,讓子淇逮去擱溫水里洗了兩遍,才算看得清眉眼。宮云息以往在外面跑慣了的,即算不去山郊野外,也要在蒲柳街無月臺游賞半天,此番卻被脊背上的鞭傷絆住,月余攏共出了一趟遠門,還是被皮氅裹成個粽子,塞進轎廂里運到鶴樓去的,連絲涼風也未吹得,遑論走馬入紅塵。
至初九立了夏,花花綠綠一個春天,就該這么無聲無息縮手縮腳地被糟蹋過去了。
好在,揪住了根春天的尾巴。
那橘球似的小胖墩八成就是初春的產(chǎn)物,半夜里草垛中一次生命的碰撞,呲牙咧嘴或是雞飛狗跳,兼有黑暗中野物驚起寒毛的瘆人叫聲。它輾轉流落著,變大,變圓,滾到這間安靜,甚至安靜得有些沉郁的宅子里。
老爺是恨貓的,因著幼時唯一的愛寵死于野貓的尖利齒舌,夫人倒是值得爭取一下,畢竟她囿于深宅百無聊賴,手又總愛擱在馬頸子下頭最柔軟溫暖的那一撮毛里,細究起來,當年在回鷹河戰(zhàn)場,好像還在黃金屋里藏過顏家那位貓老爺。
總之,它挑了個老爺入宮晚歸的傍晚,翻過遍布爬山虎的灰色院墻,躲過三兩守門家丁,四只沒雪白爪左顛右跳,牢牢捧住了一只金飯碗。
仰賴夫人喜歡,澹臺槿罕見地對這類撲鳥的野物網(wǎng)開一面,只是回府的時辰越發(fā)得遲,貓在西樓的時候,人必定不在西樓,貓在院子的時候,人半步不進院子。倒也不是為了躲誰,原是春來事多,食人怪物一行腳蹤復現(xiàn),最近一次僅距王城三十里,雖然對上早有準備的七軍,未能襲鄉(xiāng)屠城飲血舐骨,卻擄了與之抵命相抗的數(shù)十名副將去。
宮云息聽澹臺槿在飯桌上談起,還專門著意過“擄”這個字。確實是“擄”,與以往突襲殘殺拆骨入腹的山獸行徑略有不同,遇上貧弱百姓就當即裁命,遇上兵將武夫卻是別條路數(shù),不知是因為糙肉硌牙不好下嘴還是綁回去另作他途。想來之前幾次屠城,那些只見衣刀不見尸骨的守城侍衛(wèi),也是被擄走了,而非被嚼碎了骨頭辨不清楚。
“幾時了?”
天已黑透,季春晚風照舊摻雜涼意,春和捧了個青琉璃罩子將顫抖的燭火護住,低聲應道,
“盞茶前道是酉時三刻,現(xiàn)下該過戌時了?!?br/>
“子淇怎么說?”
“澹臺大人仍在三君議事庭,陛下也在,酉時用了膳,后又上了三道茶,現(xiàn)下還審著人呢,恐怕比昨兒回來的更晚?!?br/>
“讓他進來吧?!?br/>
“是。”
春和福了福身,撤掉茶盤往門外走,又聽見身后吩咐,聲音低細卻清楚,
“你讓管家去請百里首座明天過來,就說要看病?!?br/>
“是??峙聞⒐芗覍つ纤静皇?,奴婢同他一道去?!?br/>
春和退避不過片刻,晚來疾風,將院子里新生的銀杏葉打著旋吹落在地,更有甚者力透窗紙,銀燭微火耐不住勁兒,在琉璃罩子里氳起一團青色的煙霧,倏的熄了。
來人立在桌案一側,身形盡數(shù)隱沒在黑暗之中,只有手臂上的鎧甲,被月光描摹出一點點銳利的輪廓。宮云息離府之時,身邊近侍多半追隨,唯有恩留守宮府打點灑掃瑣事,實則供隱居深院的鳳棲梧調遣。鳳棲梧手書軍令散至地方不過半月,宮家隱匿多年的軍隊就已悉數(shù)集結,東西各九支,由盧小北和恩分為副將。
“我只說提早備下軍隊,以抵食人之禍。鳳叔將西隱軍全數(shù)召回,未免動靜太大?!?br/>
“鳳將軍說,食人異族行蹤蹊蹺,前有屠城行徑,后又好擄良將,恐獸行之外仍有后手,留西隱軍待命,以備不時之需。另外,將軍府內東隱軍也已悉收宮府軍令,隨時可供調遣,倘若陛下再像上次那樣蠻降罪枷,鳳將軍希望主子……切勿忍而不發(fā)?!?br/>
恩說著,卻聽見對面人隱隱的笑聲,不由問道,
“主子笑什么?”
“你果然還是做鳳叔的手下,來的順手。跟我這么些年,倒是悶著你了。”
“屬下不敢。方才在來的路上,遇見了兩位東六部的副官,明日再來,屬下會換條路走?!?br/>
“隨你。”
“屬下并非不相信澹臺大人,只是這到底是春陵君府邸,往來都是外人,多有不便?!?br/>
“你自要躲人翻墻,自然多有不便。原本食人之禍日近,王城人人自危,我練支府兵相護,也不是什么大事,并非不能讓澹臺先生知道。如此暗中來往,反而令人生疑。”
“那屬下……”
“往后白天來,從正門進?!?br/>
宮云息伸手摸摸手下毛團,
“虎皮要吃魚,每日挑最新鮮的送?!?br/>
“是,屬下領命。”
伽南司實在路遠,春和同劉管家進院的時候,澹臺槿已從議事庭回來一個多時辰了。春和進屋跟宮云息回稟明日百里檀來的時辰,他只坐在窗邊,手里繼續(xù)將兩朵焙干的苦水玫瑰投入茶壺,又夾起茶盞在新碾的玫瑰香膏里滾了一圈。
這便是他的好處,但凡發(fā)生在明面上的事情,都沒有開口發(fā)問的興趣。
“皇后送了許多藥材,明日請百里先生過來,分揀配藥。”
“也好。對了,阿息上次不是喜歡那道黑烏燉湯,鶴樓明日會再送來些,也一并讓百里先生過過目,若是無妨,往后就做成湯膳。”
“黑烏不易得,有勞先生。”
“阿息喜歡便最好?!?br/>
澹臺槿放下青玉茶盞,拾起茶壺,金駿眉五道方出的金黃茶湯如泉涌出,浸沒在赤紅小花幾乎浸透瓷膽的甜膩香氣中。
香氣盈室,窗外有晚風和蟲鳴?;⑵ぐ兹绽锱艿胶笤憾号兹福恍⌒亩褐鴮m府遷來的劣徒,屁股挨了一頓啄,此時方上了藥,正臥睡在外面的窗沿,襯著月色在素紙上留下小小的影,時而還能聽見毛茸茸的鼾聲。
起初幾日夜里寂靜,宮云息重拾木頭人偶的脾性,與他對坐房中閑話無多,澹臺槿不得已,為哄人開心,撫琴的手藝都拎了出來。說是不讓她去蒲柳街,倒把家里變成了蒲柳街,紅紗帳暖琴聲悠揚,就差唱曲兒奉酒了??論崃藥兹涨?,又怕人聽得膩味,托人專雕了棋盤回來……
中原來的陳老匠人名不虛傳,雕出的棋盤好看好用,兼具拉近關系的妙處。棋下得漸熟,可談的閑話也多了起來。開場不過東六部經(jīng)手的三五疑案,詭異蹊蹺,一波三折,當話本子聽正好,又不必擔心講故事的人卡在什么吊人胃口的節(jié)骨眼。之后有來有往,她聽了人家的故事,便也開口談些天息門的傳說和舊史。
再后來,就談到了身世。
話及宗族身世,昭示著兩個人之間初步建立的關聯(lián)和信任,如果這身世還與通常的版本大相徑庭,甚至藏了些隱秘的危機,譬如謀逆罪名,譬如殺身之禍,那這份關聯(lián)和信任就會越發(fā)緊密,越發(fā)不可分割。
只是時候不能長久,棋盤撤掉,寬衣入帳,又成了兩根各自裹著棉被尷尬沉默的木頭樁子,直到很深很深的夜里,她脊背上的傷口適時發(fā)作,生出刺骨銳痛,他點燈起來,扶著她細細上藥,手指觸碰脊背,有些光滑冰涼的觸感,這一點點肌膚之親,便是最親密的時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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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里檀有事耽擱,中午才到,適逢東六部派人來稟,說澹臺大人午膳在議事庭用,就不回來了。
“有家不能回,委屈你了?!?br/>
“百里先生可憐我?”
“我倒沒見著可憐,替你鳳叔帶個話?!?br/>
“那倒不必,鳳叔的事情要緊。我若留在宮府,難免總有外人往來,如今大門關上,無進無出,才最穩(wěn)妥?!?br/>
“就是這個道理?!?br/>
百里檀說罷尋了椅子坐下,眼神落在桌案未收的茶具里幾朵殘存小花上,
“才來幾日,棄了大紅袍,改喝玫瑰茶了?”
“那是他的?!?br/>
“……鳳老三自婚禮那日回去,就說這宅院冷沉沉得沒意思,你有傷不常出門,想來日子更無聊,托我?guī)Я它c小禮送你,”
說著從荷包里摸出兩塊金方,金紙剝開,露出月白色透著清苦香氣的脂塊。
“新制的元年脂,知道你近日玩不成刀,閑著沒事就擦刀玩兒吧?!?br/>
“我既不用刀,刀便見不著血,能擦什么?”
“那可不一定,既然是刀,哪能見不著血?你只管隨時帶在身上,總會有用上的時候。”
百里檀漫不經(jīng)心地拿起脂塊,放進她手里,眼睛卻盯著她,摻了些難以明言的意味。
她接下的一瞬間,就知兩方元年脂為何擔得上伽南司首座親送大禮。如此分量,如此成色,和田羊脂玉,她幼時見過的。
想來若將外面填裹的元年脂用黃酒化開,里面藏著的兩方玉雕所刻家徽銘文,可嚴絲合縫如為一體。
玉面兵符。
宮氏宗族東西隱軍,盡憑此符調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