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雪梅，娃娃臉，柳葉眉、丹鳳眼，櫻桃小口一點點，不涂口紅，勝似涂了口紅，為何如此？這，除了與她的氣色有關(guān)，尤與她的皮膚有關(guān)。她的皮膚雪白，如同膏脂。

    她已經(jīng)插隊三年了，雖然也在農(nóng)村干不少活了，但比本鄉(xiāng)本土的女孩們，鋤地、薅苗，差遠啦！總是拉在后面。人家在地頭歇夠了，她才從莊稼地里鉆出來，等她從莊稼地里鉆出來還沒容她喘氣哪，人家又鉆入莊稼地里干上了，這樣的結(jié)果，使她沒有歇息的時間，一天下來，腰酸腿疼，頭暈眼花。

    隊里有一個男青年，叫余長嶺，黃白鏡子的臉龐細高挑的身腰，和人說話，未從說話三分笑，他不但嘴說話巧，而且眼睛一溜一溜，眼睛也會說話，那雙水靈靈的大眼睛，看了人，似乎能把人的心底洞穿。這個男青年看著孟雪梅干活吃力，累在孟雪梅身上，痛在余長嶺心里，憐香惜玉之心頓起，自己的那垅地鋤到頭兒了，馬不停蹄去迎孟雪梅，對于農(nóng)村出身的男青年余長嶺來說，多干這點活兒，是舉手之勞，可對于孟雪梅來說，就如雪中送炭啦。每每此時，孟雪梅望著大眼睛青年，不知說什么為好，久而久之，孟雪梅對大眼睛青年有了愛慕之情。已經(jīng)插隊三年了，孟雪梅感到出農(nóng)村無望，不久就和余長嶺定了婚。

    女知青回家把這一消息告訴了父母，父母默不做聲，雖不滿意，但也沒有明里反對。大眼睛青年和女知青商議多會兒結(jié)婚，女知青又回家和父母商議，這一次，女知青的父母，提出了不同意見，說道：“你舅舅已經(jīng)調(diào)到你們縣里‘知青辦’工作了，我們和他提了你的事情，他正在為你想辦法哪，咱在農(nóng)村本是權(quán)益之計，能出來就出來，如果你在農(nóng)村結(jié)了婚生了孩子，可就永遠也出不來啦？”

    孟雪梅言道：“可我與余長嶺已經(jīng)定了婚呀？”

    “定了婚怎么啦？結(jié)了婚還可以離婚哪！別說定婚了！”

    孟雪梅想起了余長齡對她的好，百感交集，言道：“那還叫人嗎？那不叫畜牲嗎！無論如何我也不能背叛余長嶺！”孟雪梅生氣了，跑到自己屋里關(guān)上了屋門，要死要活嗚嗚的哭了起來。母親看著閨女如此，怕出事情，咚咚敲門，孟雪梅就是不開。母親最后沒轍，隔門對孟雪梅說：“不要哭了，一切都依你，你愿意和誰結(jié)婚是你的事，我們不管啦！這總行了吧？”

    孟雪梅給母親打開了屋門，母親對孟雪梅說：“孩子??！結(jié)婚是一生中大事，怎么我也得給你買一點東西，你知道你哥哥上東北建設(shè)兵團剛剛結(jié)了婚，我們剛給他籌奔過去了這個事情，錢花得爪兒干毛凈！你又要辦事！我和你爸爸現(xiàn)在一個錢也拿不出來，這么著吧，你再等半年，我們攢一點錢，你再結(jié)婚行吧？”

    孟雪梅止住了啼哭，應(yīng)允了母親。

    孟雪梅回農(nóng)村了。孟雪梅的父母去找孟雪梅的舅舅商議孟雪梅之事：“你得快快想辦法，把你外甥女弄出來，不然她就要結(jié)婚啦！”

    孟雪梅的舅舅在縣“知青辦”是副主任，與知青辦主任談了他姐姐家的苦衷，三個孩子一個去了東北，一個去了內(nèi)蒙，這個來到了郊區(qū)，身邊沒有一個人，有個頭疼腦熱的沒有人照顧，您看看能否照顧一下，有招工的指標把我外甥女調(diào)回城里去？”人心都是肉長的，主任和副主任朝夕相處，是塊石頭也會焐熱乎嘍！主任言道：“你外甥女的事如同我的事，她在哪個公社，哪個大隊？你說吧？來了招工指標先讓她走，不是咱們一句話的事嗎！還用跟我客套！”

    不久，上邊來了幾個招工指標，總共就六個人，縣知青辦指示：“要子女眾多而又都去插隊了，而父母身邊沒孩子的。”孟雪梅正合條件，縣里點名要了孟雪梅，這下子把孟雪梅弄懵了，余長嶺更懵了。兩個人抱頭大哭不知如何是好。

    孟雪梅言道：“長嶺??！你不要傷心啦！招工我不去了！我扎根在農(nóng)村永遠陪著你啦！”

    余長嶺道：“說什么傻話，從農(nóng)村出去！哪個青年不想?。靠蛇@比登天還難?。∝M能為了我，而毀了你！如果你心里有我，我在農(nóng)村，你在城里，照樣咱們能成家，照樣咱們能結(jié)婚，不能為了我，而連累了你，你還是走吧！”

    孟雪梅和余長嶺拉鉤發(fā)誓，永不變心，孟雪梅和余長嶺纏綿了一宿。孟雪梅向余長嶺保證，到城里單位報了到，就回來和余長嶺結(jié)婚。第二天，兩個人灑淚而別。

    孟雪梅走了一個多月了，余長嶺沒見孟雪梅回來，孟雪梅走了兩個月了，余長嶺還沒見孟雪梅回來，余長嶺又等了一個月，余長嶺依然沒見孟雪梅的蹤影，余長嶺心如刀絞，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又等了一個月，見到了一封孟雪梅的回信，信里大致寫道：“你我城鄉(xiāng)兩地生活，將來有諸多不便，于你于我都不好，咱們還是分手吧！”余長嶺看到來信，如同五雷轟頂，頓時傻了。

    余長嶺想起了過去和孟雪梅甜蜜的時候，他不甘心就如此了結(jié)，不！這不是真的，他按照信上的地址，找到了孟雪梅，孟雪梅正在單位食堂吃中午飯，她看到了余長嶺站在了她的面前，站了起來言道：“余長嶺，你什么時候來的？我給你介紹一下，這是我的男朋友?！弊诿涎┟放赃叺囊粋€男青年立刻站了起來，凝視著余長嶺，余長嶺比他黑瘦多了，孟雪梅對這個男青年言道：“你不認識他吧？這是我在農(nóng)村插隊時一個隊的老鄉(xiāng)！”

    孟雪梅對余長嶺又道：“還沒吃飯吧？我去給你買飯。”余長嶺哪有心腸吃飯，此情此景，氣也把他氣飽啦。余長嶺臉憋得鐵青，從牙縫里嘣出了一句話：“??？你說什么？他是你的男朋友？我是你插隊時的老鄉(xiāng)？”

    “對呀！你不是我在農(nóng)村插隊時的老鄉(xiāng)嗎？”

    “難道就是老鄉(xiāng)？沒有別的關(guān)系啦？孟雪梅呀？孟雪梅？你真說得出口??？我是你的老鄉(xiāng)？你以往和我的卿卿我我都哪里去了？你和我的海誓山盟都哪里去了？這個是你的男朋友？剛來幾天?。坑纸涣四信笥眩∥揖妥兂赡愕睦相l(xiāng)啦！”

    兩個人的爭執(zhí)，驚動了周圍吃飯的工友，大家瞪目張舌的看著她倆，孟雪梅，怕知道的人越來越多，不好收場，把余長嶺拉了一把，言道：“有話慢慢說，走，咱們到別處談去吧?！庇嚅L嶺沒有反駁，蔫蔫的跟在了孟雪梅的后邊，孟雪梅和余長嶺走出了食堂，和余長嶺說：“你在這兒等我一會，我換一下衣服，去去就來?！?br/>
    孟雪梅沒有耽誤，轉(zhuǎn)瞬從宿舍出來了。孟雪梅的單位挨著老北京城的護城河，她把余長嶺領(lǐng)到護城河邊，找了一個長條椅坐下了，這是她和廠里新交的男朋友經(jīng)常來的地方，她百感交集。想起了在農(nóng)村的時候，六月數(shù)伏天里鉆棒筒子鋤地，把自己雪白的皮膚拉了一條條的血口子，汗水沁著血口子煞得鉆心的疼痛；這還不算，數(shù)伏天鉆棒筒子施化肥“碳酸氫銨”，氨氣蒸騰，嗆得出不來氣，喘不上氣來，而下工后回去吃的是窩窩頭老咸菜，那是人過的日子嗎？那樣的日子實在不堪回首，而身邊的他，現(xiàn)而今還過著那樣的日子。干上活兒就是一身臭汗，汗水、露水與地里的泥土和成了泥巴粘在身上，每天收工回來都是這樣，她想起將來一輩子要和這樣的一個人過日子，真惡心。而現(xiàn)而今的男朋友，干活在屋里，屋里的活兒雖然不累，但還吹著電風(fēng)扇，吃著冰棍，喝著冷飲，吃著大米白面，下了班，有浴池，洗了澡，穿上了裙子，套上涼鞋，露著雪白大腿鮮嫩的腳趾，逛公園、遛馬路、看電影……饞得那些男人乜斜著雙眼左顧右盼。哪不如同神仙一樣的日子嗎？而在農(nóng)村插隊的時候啊！自己雪白的大腿，蔥枝兒一樣的腳趾，只配棒秧子、棘藜、拉拉秧、拉口子、沾泥巴，焐在臭膠鞋里發(fā)臭、發(fā)酸！?。∝瑝粢粯拥娜兆涌偹氵^去了。

    孟雪梅思緒萬千，沒有說話，余長嶺鐵青著臉怒目而視，言道：“你真的變心啦？把我以往對你好兒都忘掉啦？”

    “我不是變了心，你的好兒我也沒有忘掉，我告訴你，咱倆從來就不是一個路上的人，命運把咱倆連接一塊過，而命運把咱倆又分開了，咱倆即使結(jié)合了，也不會幸福，長痛不如短痛，咱倆還是分手吧！”

    “不可能！不可能！”

    “你不要傻啦，咱倆恢復(fù)以往，是不可能的事情啦！婚姻是雙方的事，捆綁成不了夫妻！強扭的瓜兒不甜！”

    余長嶺氣昏了頭，他不相信這是真的，他理說不通，來了軟的，咕咚一下子給孟雪梅跪下了，求她不要這樣絕情。孟雪梅從兜里掏出了一把錢，抓起了余長嶺的手，言道：“我在農(nóng)村時，你幫助了我不少，我也沒有什么報答的，這是我上班三個月余下的工資，都給你吧！多少是一點兒心意！”

    余長嶺噌的站起身，怒目而視，攥著票子的手，掄圓嘍向著孟雪梅的臉上拽去，吼道：“誰要你的臭錢！”孟雪梅，眨了一下眼睛，一動沒動，任憑余長嶺叫罵著，票子瞬間散落在了地上。

    河邊的垂柳，正吐新芽，柳條晃動，一陣小風(fēng),把票子吹向了護城河里，票子漂在河水上，像孩童放逐在水上游戲的紙船，漂啊漂，漂得越來越遠，越來越遠……轉(zhuǎn)瞬之間，河底一個溜坡，一個漩渦兒，把那些票子卷進了河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