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之殿，寂靜的連一根針都能聽見。

    老朱棣皺緊了眉頭，他顯然不愿意相信季伯鷹的這番話，也不打算信這番話，對掃蕩漠北這件事，老朱棣有著絕對的自信。

    這番自信源自于從他洪武二十三年第一次率軍踏足漠北開始，距今已有三十載，戰(zhàn)無不勝、攻無不克。

    但這是仙人之言，明面上他也不好反駁。

    “準(zhǔn)確來說，你接下來的第四次北伐，第五次北伐，都沒有能夠與阿魯臺正面交鋒，直至駕崩于第五次北伐的歸途之中?！?br/>
    永樂帝最后的三年，幾乎可以用瘋狂北伐來形容，完全不顧群臣反對，不惜民力，每次都是率數(shù)十萬大軍親征。

    永樂二十年，永樂二十一年，永樂二十二年，永樂帝連續(xù)三年親征北伐，而這個時候的永樂帝實際上已經(jīng)是重病纏身。

    更為關(guān)鍵的是，永樂末年的國家財政已經(jīng)不足以支撐連年大規(guī)模北伐，這也是戶部尚書夏原吉不惜惹怒朱棣，也要拼死勸諫的原因所在。

    季伯鷹這第二句話一出口。老朱和老朱棣都是再次沉默了。

    因為如果北伐沒有對草原各部造成實質(zhì)性的打擊，那就是徒勞無功，而這個徒勞的代價則是國庫的空耗。

    不可否認(rèn)永樂一朝的偉大，歷史也不會忘卻永樂大帝的豐功偉績，但永樂年間連年征伐帶來的國家財政壓力，國內(nèi)矛盾加劇，這些都不可忽視。

    這盛世，為國之盛世，卻實非民之盛世。

    若非繼任的仁宗皇帝改弦更張，大明的未來難以預(yù)料。

    正如黑衣宰相姚廣孝死前對朱棣所言，大明經(jīng)不起三代雄主的折騰。

    “蒙古人的軍隊都是騎兵，機(jī)動性極高，而咱大明多為步兵，如果對方一味避戰(zhàn)逃竄，要尋之決戰(zhàn)，確為難事?！?br/>
    老朱凝聲開口。

    畢竟朱棣的北伐大軍主要由三千營、神機(jī)營、五軍營組成，而人數(shù)最多的就是屬五軍營的步兵，這與霍去病的輕騎直入不同，數(shù)十萬大軍的一舉一動，都是一件極為龐大的工程，如果阿魯臺一味想逃，根本難以追上。

    在洪武朝，老朱一共進(jìn)行了十三次北伐，規(guī)模有大有小。

    當(dāng)然，老朱的北伐并不是親征，而是派遣大將，除了最開始幾次想要徹底掃蕩殘元之外，往后對北征的將領(lǐng)，老朱的要求只有一個，那就是保存實力，重創(chuàng)即可。

    因為經(jīng)過幾次北伐之后，老朱清晰的認(rèn)識到一點(diǎn)，蒙古這群逼崽子，太特么會跑了。

    故而雖然后面老朱每隔幾年就發(fā)動一次北征，但目的都是為了震懾漠北，穩(wěn)住邊境安寧，核心戰(zhàn)略則是做了調(diào)整，變?yōu)榱藝?yán)防邊鎮(zhèn)、近塞擊敵。

    這樣明軍雖然不能徹底消滅蒙古殘元，但蒙古也不能給明朝造成大的邊患。

    以九大塞王戍邊，就是最好的戰(zhàn)略實例。

    “老四，依據(jù)兄長所言，你這一朝的兩次北伐已經(jīng)達(dá)到了震懾草原的目的，確實不宜再繼續(xù)北伐，更何況你所說的阿魯臺曾經(jīng)被你重創(chuàng)過，其狡詐恐不輸王保保，必然不會再與你正面交鋒，反而親征率軍深入漠北，一個不慎，極有可能被反制?！?br/>
    老朱棣口中的阿魯臺，讓老朱想起了他極為欣賞的王保保。

    元滅之后，王保保就帶著人在漠北流竄，四處打野。

    這老小子除了王保保這個漢名，還有個王跑跑的盛名，你想找他基本是找不到，反而這老小子時不時冒出來咬你一口。

    洪武五年，老朱一口氣把徐達(dá)、李文忠、馮勝、藍(lán)玉都派了出去，勢要把王保保給滅了，可最后的結(jié)果出人意料，明軍敗歸，甚至于李文忠差點(diǎn)就嘎了。

    也是從這之后，老朱放棄了徹底蕩滅殘元的想法。

    “仙使所言，未必是朕之結(jié)局?！?br/>
    老朱棣凝聲答道，堅定的相信自己。

    這位名載史冊的永樂大帝，史上唯一一個以藩王造反上位的天子，永遠(yuǎn)都不信命運(yùn)，他只相信自己，命運(yùn)握在自己手中。

    在老朱棣看來，自己當(dāng)年以僅僅八百護(hù)衛(wèi)起兵，都能干翻擁有上百萬大軍的建文帝，這等逆天改命的事自己都辦成了，世上還有什么事是辦不成的？！

    區(qū)區(qū)殘元，何足掛齒。

    “嗯。”

    “你可以繼續(xù)第三次北伐，但我希望，如若無功，放棄后兩次?！?br/>
    季伯鷹并沒有直接否定老朱棣，而且也無法否定，因為只要老朱棣堅持，哪怕老朱開口，大概率也是沒用。

    畢竟這是永樂朝，是永樂十九年，距離老朱駕崩已經(jīng)過了二十多年，洪武朝的那些文臣武將都已凋零，再加上老朱棣的個人威望和權(quán)柄已經(jīng)達(dá)到了頂峰。

    在永樂一朝，只要是老朱棣想做的事，無人能夠阻擋。

    老朱棣望向老朱，希望得到來自于父親的準(zhǔn)允支持。

    “兄長是咱大明仙師，兄長之言，便是天命。”

    這話一出，老朱棣頓時心頭感到一陣低落。

    “不過，咱老朱家的子孫，要的就是一個逆天改命?！?br/>
    老朱哈哈大笑，站起身來，抬手拍在老朱棣的肩膀上。

    想當(dāng)年他從一個碗開局，打下這偌大的大明江山，與朱棣這以藩王之身造反登基，同樣是萬古頭一遭。

    朱棣想掃蕩漠北，他老朱又何曾不想肅清草原。

    從情感上，這父子兩個有著共鳴。

    “咱支持你第三次北伐，咱也想看看，你小子究竟能不能徹底滅了草原上的那群宵小?！?br/>
    “不過，正如仙師所言，如果你這第三次北伐沒有建功，咱希望你能遵從仙師之言，止戈為武，與民生息?！?br/>
    這一幕，看起來著實有點(diǎn)違和。

    一個中壯年拍著一個耄耋老人的肩膀出聲鼓舞，這耄耋老人則是聽的眼神激動，眼眶泛紅。

    老朱棣站起身來，后退兩步，撲通朝著老朱跪了下去。

    “兒臣，謹(jǐn)遵父命！”

    季伯鷹全程看著，并沒有再多說。

    他打算老朱棣第三次北伐的時候，跟著一起去看看，指不定能改變這第三次北伐的成果，指不定能改變這永樂朝的國祚。

    就算遇不上阿魯臺，也得把小也先給干掉，提前預(yù)防土木堡之變。

    “坐下吧，該聊正事了?！?br/>
    季伯鷹點(diǎn)了點(diǎn)桌面。

    因討論老朱棣第三次北伐這事，耽擱了許久。

    季伯鷹帶老朱來這永樂朝，并不是來討論北伐的，而是來為老朱解答他心中的疑惑。

    傳承千年的丞相制，究竟該不該廢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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