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熙去追水柔的時候，袁守用正邁著方步慢悠悠往家走來，他的日子如今就是太上皇一般，稱呼由老袁變成袁老太爺，早起等著袁熙和水柔請安后，出門轉(zhuǎn)悠一圈，回來飯菜正好擺在桌上，吃完后在院子里走走，數(shù)數(shù)雞籠里的雞，看看院子里的樹，院門外石頭上坐坐，哀嘆一下花圃里的枯枝，回到家中堂屋已收拾整潔，他就坐下來翻翻老黃歷，逐字逐句琢磨深奧的《推背圖》，總是似懂非懂，再拿“稱骨算命法”把家人的生辰八字挨個推算，好像每次推算的重量都不一樣，其實(shí)是上次算的想不起來，家里藏著的書冊也拿出來看看，書都潔凈整齊拿油皮紙包了，泛著淡淡的松香味，正瞇著眼睛回味的時候，瓔珞就進(jìn)來擦桌子，于是把手上的東西收起來，坐在桌邊等著水柔端來飯菜。

    午飯后小憩一會兒，起來捧著旱煙袋找三五個老友喝茶下棋，贏了揪著人家不讓走，再來幾盤，輸了就惱了，袖著手各自回家，次日又笑瞇瞇湊到一塊兒，早忘了昨日的不快。

    這日他贏了幾盤，哼著小曲到了自家院門口，瓔珞正急得在院門外轉(zhuǎn)圈兒，遠(yuǎn)遠(yuǎn)看見父親的身影忙跑過來，且走且說著今日的事，袁守用聽了依然不緊不慢踱步，瓔珞急道：“爹，你怎么一點(diǎn)不著急？嫂子不回來了怎么辦？”

    袁守用捋捋胡子：“我們著急沒用，就看你哥哥的本事了，他應(yīng)該能把媳婦兒追回來吧?！?br/>
    瓔珞又道：“可是娘現(xiàn)在還在屋里哭呢......”

    袁守用點(diǎn)點(diǎn)頭：“自然是要哭的，要不我能走這么慢嗎？這會兒我們要回去，她就沒完了?！?br/>
    瓔珞不明白，父親也太不把母親放在心上了，都在屋里哭成淚人了，竟然不想著回去。袁守用見她噘了嘴，點(diǎn)點(diǎn)她腦門：“那你怎么不回屋？在院門外轉(zhuǎn)圈？”

    瓔珞說：“我安慰她幾句，她就哭得更厲害了，我只好跑出來看爹回來沒有，又擔(dān)心哥哥能不能追上嫂子?！?br/>
    父女二人走到院門外，在石頭上坐下來，袁守用說：“我也怕你娘她一哭二鬧三上吊的，我們在這兒坐著，等廚房煙囪冒煙了，她就哭夠了想通了，我們再回去?！?br/>
    瓔珞瞅著父親半天，輕輕揪著他的胡子：“爹，人家都說你是個呆秀才，對付起娘來怎么就一套一套的？”

    袁守用呵呵得笑著：“我這是久經(jīng)沙場練出來的，剛和你娘成親那會兒，她雖然紅衣綠褲的不大會裝扮，長相還是不錯的，說是父母之命，我也著實(shí)心情暢快了一陣子，有一日突然就鬧起來，不記得什么事了，我當(dāng)時就傻了，一開始就哄后來勸再后來兇她，都沒有用。時日久了，才發(fā)現(xiàn)鬧起來只要躲得遠(yuǎn)遠(yuǎn)不理她，由著她鬧，過去了就沒事了，萬不可有任何回應(yīng)，否則不得了......”

    瓔珞從沒聽父親說過和母親間的往事，就輕笑說：“爹，原來你怕娘??？”

    袁守用忙擺手：“我怕她什么，只是家和萬事興讓著她罷了，她也不易，你祖母在時，她本是一點(diǎn)就著的性子被壓制得戰(zhàn)戰(zhàn)兢兢，你祖母走后，她持家吃力，吃了上頓愁下頓，人也笨拙，日日勞累辛苦，你和你哥哥又不懂事，他是四處閑逛荒廢學(xué)業(yè)，你呢，懶散任性，她把你們放在心尖上縱著，有幾次我要說說你哥哥，她就和我尋死覓活得護(hù)著。我呢，是樂于安閑諸事不管，你娘呢，一安閑就發(fā)瘋，你嫂子過門后，她什么都不用管不用做，閑了就生事端，好在你嫂子是個人物，知道如何對付她，不搭理她由著她鬧去，我見相安無事也就放心，今日鬧成這樣，必是她說了惹惱你嫂子的話?！?br/>
    瓔珞點(diǎn)點(diǎn)頭心下羞慚，是自己先生了事，母親為回護(hù)自己才口不擇言的。她一直和別人一樣，以為父親又酸又呆，如今一看他心中明白，也沒敢說事情由自己而起，這時瞥見自家煙囪里冒出裊裊炊煙，忙指給父親看，袁守用這才點(diǎn)點(diǎn)頭與瓔珞回到院中。

    他讓瓔珞去點(diǎn)上堂屋和水柔屋里的燈，自己進(jìn)了廚房，苗春花抬頭看是老頭子，眼圈就一紅，袁守用搬個凳子坐在她身旁笑問：“怎么？覺著委屈了？知道水柔的厲害了？”

    她就點(diǎn)點(diǎn)頭低泣，袁守用拍拍她后背：“就知道你得有這么一遭，兒媳總讓著你，你以為人家怕了，就總不安生，如今只幾句話你就受不了了？”

    苗春花低頭不語，她一直以為水柔是逆來順受，那想到如此厲害，什么都記在心里，自己說過就忘了，她卻記著。今日惱了要走，一開始心中還解恨，后來看兒子追出去，瓔珞也著急得在院門外等，熱鬧的一個家就她一個人冷清清呆著，也沒了哭的心思，心中有些慌亂，萬一兒媳真不回來了，熙兒會不會怨她？想到水柔過門后的種種好處，心中就有些后悔。

    袁守用又說：“就你這一根腸子通到底的性子，還總想著調(diào)/教兒媳，最終是兒媳在調(diào)/教你，母親在世時對你嚴(yán)厲，那是看你又笨拙又沒主見，所以有意磨你的性子，你想想，要不是母親處處管著你，你得在鄰里間惹出多少禍端來？”

    苗春花想起往年自己與鄰里總是說不了幾句話，就能看見婆母在不遠(yuǎn)處威嚴(yán)得盯著她，想要脫口而出的話就咽回去，才想起說出來是要得罪人的，可一直沒有懂得她的苦心，一直是怨著她的。她抹了把眼淚：“為了這個家，受氣我也忍了，你看看，我這做的都是水柔愛吃的，老頭子，過會兒她回來了，我難道還得跟她認(rèn)不是嗎？我這老臉往那兒擱？”

    袁守用笑笑：“那倒不用，水柔是明白人，要不是你惹惱了她，也不會那么對你，只要看見你做的飯菜，總能跟你和好如初。”

    苗春花有些忐忑：“真的嗎？你不知道她今日看著我那眼光，比婆母都兇狠幾分，我想起來這心里就發(fā)顫，年紀(jì)不大的一個女娃，怎么就能那么壓制人呢？”

    見袁守用點(diǎn)頭又嘆道：“老頭子，我就那么一無是處嗎？怎么被婆母欺負(fù)半輩子，好不容易熬成婆婆，又得被媳婦壓著？”

    袁守用看她雙眼紅腫，鬢邊斑白，不由抬手擦去她臉上的淚水，放軟了聲音：“誰說你一無是處了？剛過門那會兒怎么看怎么好看，要不熙兒能那般一表人才嗎？瓔珞能那般漂亮嗎？你為了這個家操持勞累這么多年了，我心中都明白的?！?br/>
    苗春花又紅了眼圈，袁守用心里說，雖然你粗鄙些笨拙些，可你一心為這個家，也從無害人之心，如今被兒媳逼得六神無主，我這心里還真是有些不好受。

    苗春花低頭看著老頭子腳上的棉靴，這水柔的手藝就是沒得說，昔年的棉靴穿在腳上總是累贅，今年卻多了幾分精神，又看看自己身上光鮮的新衣，更念起水柔的好,惴惴得說：“老頭子，熙兒說要帶水柔去國都赴考，說是便利水柔照顧他，水柔在身邊他也踏實(shí)。你說，他會是說真的嗎？他是不是為了嚇嚇我？不讓我再為難水柔？”

    袁守用愣怔片刻才哈哈笑道：“我這兒子還真是有鋼筋鐵骨，我都沒有想到他會有這主意，好好好，由他們?nèi)グ?，春花呀，這兒孫自有兒孫福，你還是看開點(diǎn)?！?br/>
    苗春花一咬牙：“不行，我們辛苦養(yǎng)大的兒子，娶了媳婦就處處把她放在心上，赴考都帶在身邊，象什么話，聽說帶書童的，沒聽說過有帶媳婦的。成親前就央求我說，水柔是文雅的性子，讓我收斂些，千萬別三不五時的鬧一場，我當(dāng)時被他哄得心軟就答應(yīng)了，今日還質(zhì)問我，可還記得成親前答應(yīng)的話？你看看，這個不孝子，把媳婦捧在心尖上，把父母妹妹撇在一邊。”

    袁守用說：“這倒是個好法子，分開一陣子，你才能知道水柔的好，你的兒子你也知道，他決定了的事，能輕易改變嗎？你就別再琢磨了。”

    苗春花想起尹蘭漪的事，本來好的什么似的，說斷就斷了，尹家后來托媒婆過來，說他們姑娘后悔了，袁熙眉頭都不皺一下，說了句什么水難收，就是說水潑出去收不回來了，這熙兒的性子不知象誰，又硬氣又有骨氣。

    苗春花想著寶貝兒子又自豪起來，就朝老頭子笑，瓔珞掀開門簾看父母親背對她，挨著坐在一起，一笑放下門簾回屋去了。

    水柔和袁熙進(jìn)了院門，看見堂屋和自己屋里明亮的燈光，心中就覺一暖，以為可以徹底離開，可這燈光竟?fàn)砍吨约?，院子中熟悉的氣息撲面而來，水柔咬了咬唇，公婆和瓔珞聽見門響都出來了，瓔珞叫了聲嫂子，苗春花低頭無措得搓著手，象個不小心犯了錯誤的孩子，袁守用呵呵一笑：“水柔啊，回來了，進(jìn)來吃飯，你母親忙碌到現(xiàn)在，滿桌子都是你愛吃的飯菜?！?br/>
    水柔抬頭看著他們，眼淚在眸中打轉(zhuǎn)，自己竟有些不舍，剛剛還惱恨不已的婆母，此刻卻怎么也恨不起來，袁守用又說：“你母親剛剛因?yàn)槲鮾汉退f，要帶你一起去國都赴考，傷心不已，我已經(jīng)勸她半天，我們都是贊同的?！?br/>
    袁守用知道兒子的性子，不到萬事俱備不會和水柔說，所以先說出來安水柔的心，水柔回頭看向身后的袁熙，袁熙輕笑著點(diǎn)了點(diǎn)頭，她張了張口卻說不出話，苗春花看水柔不象白日里那般冰冷，鼓足勇氣說：“那個，水柔......”

    再怎么婆母都是長輩，總不能讓她低頭向自己認(rèn)錯，水柔忙上前拉住她手：“母親，我們進(jìn)屋吃飯吧。”

    一家人進(jìn)了屋坐下來，袁熙看向父親，父親正笑看著他，一直知道父親有過人之處，沒想到竟能四兩撥千斤，真正姜還是老的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