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入冬季的大陸,陷入了沉眠。
入夜后,地上凝結(jié)起的一層白毛般的霜,像蓋了一層薄薄的雪被。在這種能在空中哈出白蒙蒙一片的寒冷里,再也沒有蟲子惱人的在夜里嘶鳴。萬籟俱寂,讓人也想跟著黑夜,陷入沉眠。只有風聲無休止的在山野間穿梭,像是某種野獸于深夜里凍醒,發(fā)出凄厲的呼嘯。
東域里一處名為安普鎮(zhèn)的地方,因為臨近一條礦脈,鎮(zhèn)子里六成人都是鐵匠。因為靠打鐵,這個鎮(zhèn)子的鎮(zhèn)民修為比起其他鎮(zhèn)子要高上不少,這里的人過得比其他鎮(zhèn)子要好一些。
當安普鎮(zhèn)沒了白天熱鬧的打鐵聲音,陷入了迷蒙的睡夢,村門口的老鐵匠才剛剛忙完自己的活。
他是這個鎮(zhèn)子里手藝最好的鐵匠,接的活自然比其他人要多一些,打一些家用的鐵器農(nóng)具,掙點錢讓小日子過得舒坦些,就是鐵匠最大的心愿。
夜已深,高懸天空的下弦月,也被厚實的云層遮蔽。小鎮(zhèn)里近乎漆黑一片。
鎮(zhèn)里畢竟比不了城里,就算富裕些,家家戶戶也用不起白螢石,只有鎮(zhèn)門口和鎮(zhèn)中央有那么幾塊白螢石照亮。
小徒很早就被他遣回去了,等擦干凈今天做的四套農(nóng)具,收拾好剩余的鐵礦后,他也要回家找自家婆娘去了。
此刻老鐵匠掃完一堆礦渣,在吹滅了自家的蠟燭后,周身全都陷入了一片黑暗中。
‘吱呀——’一點點關門的聲音,在這片深夜里都出奇的響。在老鐵匠剛關上門,便看到鐵匠鋪里火光的余暉照出了一個模糊的影子,在他的身后。
老鐵匠一驚之下,剛要回頭,卻脖子一涼——
呲——
親眼見自己的血從脖子的血管里擠出,噴在鐵匠鋪門上,他嚇得魂不附體,渾身冰涼。沒有防備下喉嚨和氣管都被割裂了,他用盡全力也只能將自己的脖子的血管擠住,不至于立馬失血而死。
臨死反手打在那個人影的身上,只聽對方悶哼一聲,顯然對方的修為很低,甚至經(jīng)受不住老鐵匠的赤手空拳。
但那個人影很快就在黑暗里逃遠,躲在土路邊,某個土房下。像個嗜血的野獸,冷冷的盯著捂著脖子的老鐵匠,口不能言,血紅著眼,尋找他的蹤跡,搖搖晃晃的……直到打翻了鄰居家的大缸,然后倒地不起。
老鐵匠最終還是沒能看清是誰要殺他,失血過多,無力回天。不甘心的閉上眼睛,脖子的傷口無法再阻,血泊泊的流淌出來……
直到這時,那個人影才像一頭野獸,從黑暗里走出來。
還沒有熄滅的爐火顯得異常的猩紅,映照出那個殺害了老鐵匠的人,身軀竟然是一具已經(jīng)腐爛的尸體。那具尸體的頭發(fā)全禿了,眼睛空洞洞的還爬著蛆蟲,脖子上也有一道很深的紅色口子,朝外翻著。這樣的人絕對無法活下去,但他偏偏姿勢怪異的走動著,赤著腳,只有很輕很輕的聲響。
這點聲響對于常年打鐵的人來說,是根本無法察覺的。
這具詭異的尸體走到老鐵匠身旁,低頭舔著地上泊泊流淌出的血跡,直到將混進泥土里的血也吸食出來,才心滿意足的伸出黑色的舌頭,舔了舔潰爛的嘴唇,轉(zhuǎn)身將老鐵匠拖到鐵匠鋪的陰暗角落處。
隱隱里,尸體的肚子里,像是懷孕的人般,鼓鼓囊囊的,有什么東西在翻動。忽然肚皮的肉朝外翻開,又鉆出一個人的身影,那個身影就是一團黑色的線團一樣的東西,兩只眼睛不對稱的旋轉(zhuǎn),嘴巴長得很開,一直歪斜的裂到耳根。
若是南風和小魚在此,一定會驚得渾身發(fā)毛。
因為這正是不瞑秘境里和他們一起出去的那只邪魔!
現(xiàn)在這頭邪魔,比過去的體型還要瘦小,邪氣很弱,連一個鐵匠的那么大力氣,都能打傷他,嚇得他躲在陰暗處,哪里還有在不瞑秘境里的那股兇焰?
邪魔迫不及待的迅速的解開了老鐵匠的衣服,用薄刀刃劃拉開老鐵匠的肚皮,很仔細的掏空了老鐵匠的肚腸內(nèi)臟……
然后——
像捧著心愛的食物般,無聲的大嘴啃咬著。
邪魔吃得很快,他氣體般的邪魔體,現(xiàn)今,竟然生出了一些實體般的錯覺。和不瞑秘境里的那種徒有軀殼的實體不同,他的魔氣最里面幾股,竟然凝成了骨頭的樣子,而包裹著那幾根隱隱像骨頭的魔氣,則凝成了肌肉的樣子……
他像是在努力要將他的邪魔體,轉(zhuǎn)化成人的模樣。
邪魔頭埋在老鐵匠的肚子里,啃食著他的五臟六腑,直到他半個身子都像要陷進去,身形朝老鐵匠肚子一縮,便……
鉆了進去。
幾分鐘后,一個失去血色的老鐵匠在地上詭異的顫抖了幾下后,驀然站起。在越發(fā)暗沉下去的猩紅爐火映照下,老鐵匠俯身,將那具長了蛆蟲的尸體慢慢吃下去……
寂靜的小鎮(zhèn)上,響起了一點一點咬碎骨頭的輕聲。
“嘎嘣,嘎嘣,嘎嘣……”
遠遠有個老婆子往臨近鎮(zhèn)子門口的鐵匠鋪趕過去,這個時辰了,老頭子應該收拾完手里的活,回家睡覺了??衫掀抛幼蟮扔业鹊?,老頭子就是不回家。
這樣的事在這個年頭已經(jīng)有過十幾回,每回老鐵匠喝了酒,打鐵打得興起了,拉著小徒不肯回家,都得老婆子親自找上門,擰著老頭子的耳朵,把老頭子拎回家。
但這次好像不同以往,老婆子遠遠的望去,沒有看到鐵匠鋪還亮著燈。
她心里尋思著,難道是天太黑,走岔了?
不會呀!這鎮(zhèn)子又不大,就是老鐵匠喝醉了,那走路的聲音,也應該隔著老遠都能聽見。
老婆子想著,該不會老頭子喝醉了睡鐵匠鋪里了吧!
她拎著一盞燈籠,走近了鐵匠鋪,昏花的眼睛里,好像看到有個人影跪在鐵匠鋪的角落里,做著什么??諝饫镉幸还上耔F銹,但又比鐵銹味更腥的氣味。她不知道自己的棉鞋正踩在一灘干涸的血跡上。
“老頭子?”她提著燈籠,試著問了一嗓子。
不知為何,她總覺得有一種不太好的直覺,讓她腳底生出了涼意直從兩腿往上鉆。
老鐵匠的身子頓時定住,不再奇怪的搖擺晃動。他緩緩的將頭朝身后一扭,燈籠的昏暗燈光下……
“啊————”
一聲凄厲的尖叫響徹了安普鎮(zhèn),一個男人的身影撲倒了一個老婦人,老婦人一撒手,燈籠徑直被摔在了地上,被火光吞沒,燃燒成一團搖曳的大火。
深夜又恢復到往日的沉寂里,只有一個身影有些吃力的扛著一個老婆子和一具腐爛了的殘尸,緩緩的退出了安普鎮(zhèn),往更漆黑茂密的森林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