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驢車走得慢,加上有些山坡繞彎,到俞家村的時候已是晌午。天氣并不很好,快到黃梅天,陰沉的天像是隨時預備著下雨。
停在村口老樟樹下,趙錦之顯然還懵懂著,揉著眼睛對燕三娘說:“三娘啊,你要去璜山得沿著玉水溪穿過村子,后面有條小徑上南坡?!?br/>
燕三娘笑著看著趙錦之,點了點頭。
于是趙錦之便再沒管燕三娘,從清澈見底的溪水中掬了抔水沖了臉,方才稍清醒些。
幼時俞莘子帶趙錦之來俞家村玩過,俞莘子娘親的老家在這里,如今只剩個年邁的阿婆在這里,也不知莘子是否如趙錦之所料回了這里。
循著依稀的記憶在胡同巷子里七拐八拐,趙錦之終于停了下來。
老房子有些破敗,木頭受了潮,看上去搖搖欲墜。
帶著些不確定,趙錦之扣響了半爿屋門的銅扣子。
“錦姐姐?”一個脆生生的聲音從黑漠漠的屋子里傳來,“你怎么來啦?!”
趙錦之舒口氣,看來沒找錯地兒:“莘子,我……我是來找你回去的。”
一陣輕微的腳步聲后,門縫里出現(xiàn)一個水靈的女孩,十六七的年紀,頭上包著普通的藍頭巾,一雙圓溜溜的杏眼泛著水光,身子正如花苞一般生長開來,渾身皆是生氣。
“莘子,對不起,當日是我說得重了。你,你快跟我回去罷,繡坊沒了你不行……”趙錦之心里醞釀了好幾遍的話,說出來還是有些磕磕絆絆。
俞莘子拿袖口擦了眼角:“錦姐姐你不用跟我道歉的,我知道,你也是為了我好,怕我跟著你吃苦。你也有自己的事要做,也有自己在意的人,我跟你回去便是。只是,阿婆,我答應陪她一段時間……你也知道,她一個人孤獨慣了,難得我回來看看她?!?br/>
趙錦之愁云密布的心即刻放了晴,忙握了俞莘子的手:“哎,好。你愿意什么時候回來就什么時候回來,我這會算是想通了,必定要決心好好經營繡坊,那我今日先回去了,安頓好了阿婆便回來……”
沒說完,遠處隱隱傳來雷聲,牛毛針腳般的雨絲便飄了下來。
“天留人,錦姐姐你今兒就住這吧!可千萬別嫌棄鄉(xiāng)下地方差?!庇彷纷涌┛┬χ掩w錦之拉了進去,正要關門,卻被唬了一跳,“你……你是哪位?”
只見燕三娘趁著門縫從中鉆了進來,滑得跟條泥鰍似的。
“你……你不是去璜山上了嗎?”趙錦之亦是瞪了眼睛。
燕三娘撥了撥微卷的發(fā)梢,長睫毛上沾了些雨絲,明麗的臉頰難掩尷尬:“喏,下雨了,沒帶雨具。”
趙錦之忍不住噗嗤笑了出來,俞莘子則一臉茫然地望著兩人。
阿婆年紀雖大,但依舊耳聰眼明,絲毫不犯糊涂,見著趙錦之竟還叫得出其名字。
外頭雨絲密密麻麻,江南梅雨季節(jié)便是如此,一朝開始便得過個半個月才淅淅瀝瀝地停下來,之后才正式進入盛夏時節(jié)。
鄉(xiāng)下老屋有些昏暗,趙錦之坐在窗邊圓凳上,沁人的涼意從歪歪扭扭的木柵欄窗外飄入,一股子清新的味道,叫人不免心情舒暢。
燕三娘自告奮勇地去了后廚幫忙,莘子被其搶了活,又不好在廚房閑手閑腳地站著,便坐在趙錦之身邊縫補衣裳。
俞莘子的手指細白細白的,快速地穿針引線,手中的掉了紐扣的襟子很快便修補好了。
趙錦之看得入神,從她膝上拾起針線小籮,里頭有些碎綢布,上邊繡了不少精致的花啊草的,針腳細密,栩栩如生。趙錦之不由贊嘆道:“從前我真是傻,竟舍得把你這般好的繡娘趕出去,所幸你回了老家,若你去了福仙繡莊,這不是叫我要懊死嘛?!?br/>
俞莘子靦腆一笑:“走的時候帶了些綢子,想著還能練練,不至于生疏了。莘子就是餓死也不會去福仙繡莊的,我必定是跟著錦姐姐的?!?br/>
趙錦之心中有些酸楚,笑著摸了摸俞莘子的頭。
俞莘子抿唇笑了笑,又扭頭望了眼廚房的方向,壓低了聲音問:“錦姐姐,這位姐姐到底是誰呀?你說是朋友,可我卻從未見過。還有韋姐姐呢?你半月前去尋她,究竟是個什么情況?”
趙錦之不知該如何回答,只笑著輕聲說:“你韋姐姐如今可不同尋常啦,是已經敲定的王妃啦。至于這個燕三娘嘛,她是我在長安遇上的朋友,人是不錯,只是有點……怪?!?br/>
“怪?”俞莘子滿腦子問號。
趙錦之懶得解釋,便意味深長地點點頭。
僅僅半天下來,阿婆便已然把吞了蜜糖一般的燕三娘當作了自家人,喜笑顏開地招呼幾人吃飯。
不大的木桌子上擺了許多時鮮的家常菜,滿滿地鋪了一桌子,燕三娘圍著發(fā)白的圍裙,卷著袖子最后從廚房出來,手在圍裙上擦了擦,笑起來唇角有個淡不可聞的酒窩。
這模樣倒有了幾分可親可近的人情味。趙錦之暗想。
一頓飯吃得極高興,阿婆許久沒有這么多人相伴,顯得愈發(fā)精神矍鑠,聊著家長里短,囑咐趙錦之好好經營繡坊。
吃完飯,燕三娘便又主動站起身來,預備端著空碗盤去洗,俞莘子有些不好意思,忙攔了三娘想要自己去洗碟子,卻沒搶得過燕三娘。
暮色沉沉,云層極厚,在天上緩緩走著,透不出一丁點月光星辰。
鄉(xiāng)下人睡得早,飯后歇一會阿婆便由俞莘子扶著進了里屋。
趙錦之陪著俞莘子做了會繡活,燭火煙重,熏得眼睛疼,俞莘子便也回了房,只吩咐等燕三娘回來便鎖上門。
莘子一走,屋內便空了下來,雨點大了些,敲擊在青石板上很好聽。趙錦之還絲毫沒有困意,便在屋子里到處溜達。
只見廚房的門大開著,趙錦之往里瞥一眼,燕三娘不知何時從外頭回來了,包著頭巾不知在忙忙碌碌些什么。鍋子里白霧升騰,依稀能聞到一絲甜膩的酒香。
趙錦之吸了吸鼻子,團著雙手湊近些:“好香啊,你剛去哪了?”
燕三娘回頭看一眼趙錦之,道:“方才聽到賣酒聲,便出去沽了些。你先出去,等下找你?!?br/>
“大晚上的喝什么酒……”趙錦之嘟噥著走了,不知燕三娘葫蘆里賣什么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