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章我們賴定你了！
車聲轔轔，馬車輕快地行駛在驛道之上。
唐意靠著車窗，窗外飛速向后的山林，如一座座大山層層疊疊地向她的胸口壓來，走得越遠(yuǎn)，窒息感越重。
“丫頭……”季雪窗長久地盯著她，終于忍不住打破了沉默：“你真的決定按原計劃去北越，不后悔？”
“?。俊碧埔庀菰谧约旱乃季w里，完全沒聽到他在說什么。
“算了，把糖糖給我吧。”季雪窗嘆一口氣，向她伸出了手。
兩人換手，把沉睡中的糖糖驚醒。
她『揉』著惺忪的睡眼，從唐意的懷里一骨嚕坐了起來：“媽咪，新娘子呢？”
“新娘子……”唐意看了一眼窗外，日頭已移到頭頂上，這個時候，璃月應(yīng)該早已上路了：“上花轎了呢?！?br/>
糖糖爬到她的肩上，把頭探出去：“花轎在哪里？”
“花轎在陳叔叔家里呢，這里太遠(yuǎn)，看不到了?！奔狙┐拔⑿χ鹕?，順便把糖糖從唐意的手上接過來。
“不要……”糖糖掙扎著扭動小小的身子：“糖糖要看新娘子……”
唐意淡淡地道：“糖糖聽話，等下次媽咪再帶你去看?！?br/>
“那，”糖糖眨動著長長的睫『毛』，圓溜溜的眼睛骨嚕嚕地轉(zhuǎn)了幾圈，歪著頭問：“漂亮叔叔呢？”
唐意愣了片刻，垂下眼簾輕聲答：“叔叔還有事要辦?！?br/>
糖糖生氣地噘起了嘴巴：“叔叔說過要帶糖糖騎大馬的……”
“爹爹也會騎，等到了新家，讓爹爹教你?！碧埔怆S口搪塞。
“不要，”糖糖固執(zhí)地道：“我要漂亮叔叔教?！?br/>
“叔叔有事，暫時回不來呀……”唐意耐著『性』子哄她。
“那，我要等叔叔回來?！碧翘且荒槇詻Q。
“媽咪不是告訴你，叔叔有事嗎？”唐意硬著心腸，拿了個風(fēng)車塞到她手里：“哪，先玩風(fēng)車吧?！?br/>
糖糖委屈地扁著嘴巴，把風(fēng)車扔到地上，一臉倔強：“不要，糖糖就要騎大馬……”
“糖糖！”唐意耐心盡失，提高了聲音喝叱：“你怎么這么不聽話？”
“哇！”糖糖被她一嚇，張嘴大哭了起來。
唐笑在前面聽不下去，“吁……”勒住馬韁，把車停了下來，探身進來，從季雪窗懷里接過孩子：“糖糖，爹帶你放風(fēng)箏去?！?br/>
糖糖眼中含淚，抽抽答答地哭著，眼睛卻看著唐意，不敢吱聲。
“看看你，把孩子嚇成什么樣子？”季雪窗又是心疼，又是憐惜：“她才多大，懂得什么？”
“大哥！”唐意又氣又怒：“趕路呢，放什么風(fēng)箏？”
唐笑充耳不聞，解下拴在車頂上的風(fēng)箏，抱著糖糖揚長而去。
唐意生氣地掀開車簾，唐笑早去得遠(yuǎn)了：“爹，你看大哥！這么慣下去，我以后怎么教糖糖？”
“丫頭，”季雪窗靜靜地看著她蘊著怒氣的俏臉，微微一笑：“要爹說，這次是你不對?！?br/>
“爹！”唐意氣結(jié)。
“明明是你自己心煩，干嘛把氣撒到孩子身上？”
“我，我哪有？”唐意嘴硬：“我只是不想事事都順著她，那不好！”
“糖糖喜歡澹臺鳳鳴，那是父女天『性』?！奔狙┐罢Z重心長：“血緣是騙不了人的！糖糖纏著他，這不是很自然的嗎？你硬要分開他們，本來就是你不對?！?br/>
“哼，”唐意冷哧：“他不配！”
“看，又偏激了不是？”季雪窗悠悠地道：“澹臺鳳鳴或許對不起你，但他對糖糖可真是好得沒話說?！?br/>
“你又不在，怎么知道？”唐意很不服氣。
“我何必看他？”季雪窗神『色』篤定地微笑道：“我只要看糖糖的態(tài)度就知道了。你我都清楚，糖糖雖然乖巧，但也很嬌氣，陌生人輕易不會接受。他能在短短三天里，讓糖糖接納并且喜歡上他，不是件容易的事情?！?br/>
唐意愣了良久，訕訕地道：“糖糖還小，分不清是非?！?br/>
“孩子雖然不會表達(dá)，但他們是最敏感的?！奔狙┐澳樕系男σ庠桨l(fā)深了：“誰真心實意，誰戴著面具，他們心里跟明鏡似的?！?br/>
唐意默然。
“丫頭，”季雪窗輕輕拍著她的肩：“爹知道你在擔(dān)心什么。但是，不論你選擇什么樣的人生，都不可能是一帆風(fēng)順的。未來，總會有各種各樣的艱難困苦在等待著我們?？偛荒芤驗楹ε?，咱們就不活了吧？”
“你不明白……”唐意顫聲道。
“我明白，”季雪窗打斷她，淡淡地道：“爹怎么會不明白？你是害怕糖糖將來會重蹈你的覆轍，成為皇族權(quán)利的犧牲品，毀掉一生的幸福?！?br/>
“爹，”唐意被他說中心事，終于伏到他懷里痛哭起來：“糖糖是我的命呀！我怎么可能拿她的未來去冒險？”
“糖糖是你的女兒，也是他的女兒，你心疼糖糖，難道他就不心疼？”季雪窗搖了搖頭，輕撫著她的秀發(fā)：“你怎么就斷定他一定會再做出傷害糖糖的事情？”
“可是……”
“對，”季雪窗再次打斷她：“他的確曾經(jīng)傷害過你，但那不表示他會繼續(xù)傷害糖糖。退一萬步來講，就算他真的動搖了，不是還有你嗎？”
“我？”唐意怔怔地看著他：“我有什么辦法？”
“你當(dāng)然有……”季雪窗微微一笑：“你不是常常說，你們的社會比咱們先進一千年？那么，你為什么不利用自己的學(xué)識、智慧幫助他，影響他，改變陳規(guī)陋習(xí)，建全法律制度，讓東晉成為最強大的帝國，從根本上杜絕任何人傷害糖糖的機會？”
“我……”唐意愕然了。
“知道嗎？”季雪窗滿是憐惜地看著她：“自從那次之后，你變了。以前的你，胸襟廣闊，樂于助人。哪怕再艱苦，再困難，也從不畏懼，從不怨天由人，永遠(yuǎn)笑著面對生活?？粗菢拥哪?，真的是件非常舒服和開心的事情?！?br/>
“我，沒有你說的那么好。”唐意臉紅了。
季雪窗盯著她：“可是，現(xiàn)在的你，象只豎滿了尖刺的刺猬，誰也不信?？凑l都覺得別有用心，會做出傷害糖糖的事情。
“但事實上，你不可能永遠(yuǎn)把糖糖護在懷里。她總會長大，總會遇到各種種樣的困難，各種各樣的挫折，各種各樣的傷害。甚至你自己，也會在不經(jīng)意間做出傷害她的事”
就象，剛才無緣無故的呵叱。
雖然微小，對糖糖來說，也是一種傷害。
唐意深深地震憾了。
她，從來也沒想過自己也會傷害糖糖。
事實上，在訓(xùn)斥糖糖的時候，她確實摻雜了自己的情緒。
若是平時，她不會如此不耐；甚至若糖糖要的不是他，她也不會發(fā)火。
只因為糖糖堅持的，恰恰是她無法給予的。
所以，她才會焦躁不安，才會心浮氣躁。
“當(dāng)然，把糖糖帶進皇室，肯定會讓她面臨更多的爭斗。但事實上，江湖也并不是一平如鏡，沒有波瀾。你如何確定，哪種人生才是她最想要的？把你的意志強加于她，替她做出選擇，對她，會不會有欠公平？”
聽到這里，唐意顫栗了。
她，有沒有把對小鳳的怨恨轉(zhuǎn)嫁到糖糖身上，從而武斷地做出了自認(rèn)為對她最正確的選擇呢？
“其實，經(jīng)歷各種挫折然后成長，成熟，不才是真正人生嗎？難道你希望糖糖被你養(yǎng)成溫室里的花朵，經(jīng)不起任何的風(fēng)雨？”
是的，做為父母，常常會用自己的人生閱歷去判斷事物的對錯，然后本著替兒女著想，讓他們少走彎路的出發(fā)點，武斷地替他們做著各種各樣的抉擇。
小到衣食住行，大到專業(yè)，理想，甚至——人生伴侶。
但是，怎樣才這樣的選擇真的是兒女們真正需要的嗎？
唐意陷入深思之中，久久沒有說話。
季雪窗也不打擾，悄悄地躍下馬車，慢條斯理地加入那對放風(fēng)箏的父女。
唐笑以目光詢問：“老季，怎樣？”
“放心，”季雪窗從他手里搶過線軸，笑道：“意意是個聰明的孩子，她肯定會想通的。”
嘉正十一年，三月底。
一輛馬車悄悄地駛?cè)爰t葉鎮(zhèn)，停在了荒廢了四年之久的回春堂前。
駕車的是個年青的后生，身材魁梧，劍眉朗目，一雙眼睛燦若流星，比一般人要突出高挺的鼻梁，驕傲而俊美，英氣『逼』人。
不知是哪個名門世家，竟然連趕車的都有這份氣度。
鎮(zhèn)民們暗自驚訝，不由自主地停下了手中的活計，引頸觀望。
車未停穩(wěn)，他已從車轅上輕捷地跳了下來，趕車的馬鞭隨手扔在馬背上，挑起腳蹬置于車旁，彎腰挑起車簾。
首先從車上出來的，是一截皓腕，腕上那對碧綠的鐲子，更襯得那雙纖纖玉手膚白如玉。
一雙石青『色』的緞面飛鳳繡鞋踏上腳蹬，緊接著一名優(yōu)雅的少『婦』，靜靜地從晚霞中走進了人們的視線。
她著一身碧『色』的紗裙，頭上『插』著一枝款式極簡單的碧玉簪子，烏黑的秀發(fā)披在肩上，卻是清麗非常。
她身姿輕盈，猶如弱柳扶風(fēng)，飄逸出塵，懷里卻抱著個粉妝玉琢的娃娃，就似突然闖入凡塵的仙子，眼波流轉(zhuǎn)間頓時照亮了整個紅葉鎮(zhèn)。
“小心些……”男子虛扶在女子腰間，護著她從車蹬上下來。
“爹爹抱……”糖糖撒嬌地向他伸出手。
來不及驚嘆，從車?yán)镉肿叱鲆幻险撸唷荷婚L衫，頜下幾絡(luò)長髯飄飄，步履穩(wěn)健，眼中的笑容如陽光般和煦。
“各位鄉(xiāng)親，別來無恙？”季雪窗抱拳，沖四周團團揖了一禮。
“天哪，是季大夫！”認(rèn)出季雪窗，鎮(zhèn)民們紛紛涌了上來，把季雪窗團團圍在了中間。
“季大夫！這幾年，你去哪了？”
唐意微微一笑，退到人群后，從車?yán)锪喑霭ぬ嵩谑种小?br/>
“喲……”隔壁的胖大嬸驚疑不定地打量著唐笑：“這，這位不是……”
她目光閃爍，有些不敢確定。
四年前，河燈節(jié)在龍泉河畔的那場廝殺還歷歷在目。
“胖嬸，”唐笑笑著直承：“你沒看錯，我是唐笑。”
“哎呀……”胖大嬸又驚又喜，拍著巴掌驚呼：“唐公子，你可算是平安回來了！這是你閨女吧？嘖嘖嘖，真漂亮！”
“爹爹……”突然涌上來的人群，令糖糖有些不知所措，她緊緊地攀著唐笑的脖頸，警惕地看著胖大嬸。
“胖嬸，”唐笑一只手抱著糖糖，一只手去接唐意手上的包袱：“多謝掛念，明兒咱們再聊?！?br/>
“瞧我這張嘴！”胖大嬸打一個嘴巴：“你們遠(yuǎn)道而來，一定很累了，快快快，先進屋，明天再聊。”
“對對對，咱們先幫著季大夫把行禮拎進屋吧?！?br/>
一呼百應(yīng)，眾人上前，七手八腳地把車上的行禮都搬進院子后，紛紛告辭而去。
季雪窗緩緩踱進來，看著滿院的落葉和窗戶上掛滿的蛛網(wǎng)，感慨萬千。
“外公的家真臟……”糖糖掩著鼻子，噘著唇批評。
季雪窗哈哈大笑，彎腰輕擰她的俏鼻：“喲……小公主嫌棄外公羅……”
糖糖擰著身子咯咯直笑：“外公臭臭……”
唐笑把馬車趕進院子，環(huán)顧一下四周：“看來，今晚得先住客棧了，明天再來個徹底地大清掃。”
“一天哪夠？”唐意在屋子里轉(zhuǎn)了一圈出來，發(fā)表意見：“我看最少得一個星期?！?br/>
“明天得找?guī)讉€人……”季雪窗點頭：“反正長期住下來的話，家里這些瑣碎的活，也得請人做才行。”
“爹，”唐意詫異地道：“總共四個人，家務(wù)活也不多，大哥也可以幫襯著做一點，不需要請人吧？”
“你要帶孩子，哪來這么多精力？這也不是在島上，老季得開醫(yī)館，我也有事要忙，可不能整天呆在家里?！碧菩ν读酥С制薄?br/>
“你忙什么？”唐意好奇地問。
“怎么，”唐笑斜起眼睛瞪她：“你覺著我四肢發(fā)達(dá)，頭腦簡單，只會游手好閑，根本無事可做？”
“我哪敢呀？”唐意沖他扮了個鬼臉：“唐大俠！”
糖糖覺得新鮮，『奶』聲『奶』氣地跟著學(xué)：“我哪敢呀，唐大俠！”
“哈哈哈……”幾個人忍俊不禁，相視大笑。
正笑得開心之際，“篤篤篤”敲門之聲響起，一張臉試探著探了進來。
“請問，這里是季雪窗，季大夫的家嗎？”聲音清脆，婉轉(zhuǎn)動人。
奇怪，這聲音聽起來，怎么那么熟悉？
唐意心中一怔，迅速扭過頭去，還沒等她看得清楚，“啊……”尖叫聲乍然響起，幾欲震破她的耳膜！
閑云和趙醫(yī)女象兩節(jié)失控的火車頭，箭一般地沖了進來，一左一右，抱住她又跳又叫又哭又笑：“娘娘，原來你沒死！”
“真好，娘娘活著回來了……”
“嗚嗚……”
“等，等一下……”唐意被她們撞了個滿懷，若不是唐笑手快，扶了她一把，差點要一跤跌倒在地：“你們怎么來了？”
“皇上要我們來的呀……”趙玉池?fù)屩f話。
難怪皇上一臉神秘，只說她們到了自然知道。
唐意下意識地蹙眉：“胡鬧！”
“壞人……”糖糖先是被她們的尖叫嚇得傻住，這時才反應(yīng)過來，呲牙咧嘴地?fù)]著小拳頭恐嚇：“快放開我媽咪！”
閑云這時才注意到糖糖，頓時傻在當(dāng)場：“娘娘，她，她……”
“笨蛋！”趙玉池曲肘撞她一下，壓低了聲音訓(xùn)斥：“大驚小怪干什么，她肯定是小公主啦！”
“哇，公主長得跟娘娘一模一樣，長大了肯定是個絕『色』美人。”閑云嘖嘖贊嘆，忍不住伸手去『摸』糖糖嫩滑的臉蛋。
“壞人，走開啦……”糖糖非常有志氣地偏頭。
“呃……”閑云的手『摸』個空，尷尬地停在半空中。
“她有些認(rèn)生?！碧埔饴杂行┣敢猓亟忉?。
唐笑似笑非笑地望著她們兩個：“閑云姑娘，趙醫(yī)女，別來無恙？”
“唐公子好……”閑云和趙醫(yī)女對視一眼，微紅了臉，雙雙曲膝盈盈向他福了一禮。
“這兩位是？”季雪窗這時才『插』了進來。
“奴婢閑云。”
“奴婢趙玉池?！?br/>
她兩人齊齊向季雪窗福了一禮：“奉皇上之命，前來侍候娘娘……”
“侍候娘娘？”季雪窗和唐笑面面相覷，無奈地?fù)u頭。
這可真是巧，剛想著雇兩個人，澹臺鳳鳴立馬就給送來了……
“等等……”唐意急忙叫停：“有件事，你們要明白。云清歌已死，我是唐意，不再是瑤華宮的娘娘了！”
“隨便是什么都好，”閑云和趙玉池一左一右架著唐意的肩，相視一笑：“反正，我們是堅決不回去了！”
“那怎么行？”唐意悍然否定。
“娘娘，你生我們的氣，不要我們了？”閑云很是傷心。
“不是我不要你們……”唐意無奈地嘆道：“宮女無故不得擅離宮庭，你們不會連這個規(guī)矩都不知道吧？就算我要留你們，也是不可能的！”
“嘿嘿……”閑云得意之極：“這點娘娘不必?fù)?dān)心，皇上已然特赦奴婢出宮，奴婢已經(jīng)不是宮女啦！”
“都說我不是什么娘娘。”
“對不起，我叫習(xí)慣了嘛……”閑云抱著她的臂撒嬌：“總之，你若不肯收留，奴婢就無家可歸了。”
“還有我，”趙醫(yī)女急忙補上一句：“我也是孤身一人，而且被太醫(yī)院辭退，除了姑娘這里，也是走投無路了?！?br/>
“喂，你們是賴定我了?。俊碧埔馓湫苑?。
“對，我們賴定你了！”閑云和趙玉池異口同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