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薛氏瘦弱，仲夏日里穿得輕薄，好在她骨子輕小，是不顯懷的。直到重九月里，金菊遍開，才終于藏不住了。此時小薛氏的身子已有五月，坐實了養(yǎng)穩(wěn)了，坐在椅子上略略撐著身子，一派低眉順眼的模樣。

    “珍貴嬪可讓咱們好猜，原來是懷璋抱瓦，私下里高興呢?！庇褓F儀孟氏話中帶了幾分不悅，一雙眼睛斜斜睨著小薛氏。小薛氏的三公主如君誕生后，玉貴儀的大公主晏怡便不似往前受寵，于玉貴儀而言，何嘗不是膈應。可眼見著才不過數(shù)月，小薛氏恩寵不絕，又得了身孕。

    “倒不是故意藏著?！毙⊙κ蠝販厝崛?，淡道，“本宮也與陛下說了的。只是年初才誕了三公主，身子尚未將息好，到底是不穩(wěn)的。故而太醫(yī)說，先調(diào)理著，身子好些再與諸位姐姐妹妹們說也不遲?！?br/>
    玉貴儀輕哼一聲，撇過頭去：“緣是先說給陛下歡喜了?！?br/>
    扶風郡主聞聲，眼眶驀然便紅了。她低頭看看自己平坦的小腹，開口卻不似往前尖銳刻薄，只道：“你倒是個好運勢的?！?br/>
    這話說起來，眾人不免觸及心中的那根弦。

    如今宮中除了連月陽得了大皇子與二皇子，便沒有別的皇子了?？蛇B月陽身為元皇后的婢女，庶民出身實在不足，又沒有家族能在前朝說話，便是大皇子與二皇子再肯讀書騎射，怕是也無緣大寶。何況連月陽并沒有爭嫡的野心，只盼著二子一女快些長大。往后若是命短，便給孩子換個平安；若是命長就求個恩典，倘若能隨子就藩，那便是如意如意了。

    但凡是有出身的，誰都能還能更進一步，誰都有可能得子爭嫡。

    大薛氏今日得了小薛氏懷孕已五月的消息，早便是滿臉疲憊之態(tài)，她端坐在朝華殿皇貴妃的主位上，保養(yǎng)得宜的食指輕輕按捻著額角：“既是喜事，也應該早些說才好?！?br/>
    小薛氏神色略略一變，端端正正起身，又行了十全十的大禮：“臣妾謹記嫡姐姐教誨?！?br/>
    “罷了。”大薛氏撥手。她大薛氏算不得多么貌美，但是舉手投足皆有貴態(tài)，說話端柔行事縝密，全然豪門嫡女作態(tài)，故覺得依舊是美的?？伤谭钅奖币资噍d，與元皇后斗、與施氏斗、與太后斗，如今還要與庶出妹妹斗。她思慮太重顯出疲憊之態(tài)，似乎不那么年輕了。她靜靜按著額角的纖細手指慢慢轉(zhuǎn)動，使人看起來疲憊不堪。

    皇貴妃大薛氏不可避免地有些顯老了，天子慕北易卻還意氣風發(fā)英俊無儔的樣子。眾人的心思難免有些活絡起來。

    扶風郡主絲毫不覺，只眼睛望著小薛氏略顯的肚子，或是還在傷心。她郡主之尊，初初入宮便是娘娘，如今位列妃位恩寵不少，偏偏沒有好消息。平日里也偷偷吃了藥或請了太醫(yī)來瞧，總是時候未到。她打心底里瞧不上大薛氏的做派，眼紅一個庶女肚子里的孩子叫什么能耐，有本事自己懷一個才是尊貴無比。不過任誰的尊貴無比，也比不上她溫氏言歌的尊貴……

    “……榮妃覺得呢？”大薛氏偏頭一問。

    “……嗯？”扶風郡主回過神來，“什么？”

    玉貴儀噗嗤一聲笑得出來：“榮妃娘娘可當真是個仔細的，上位者說話兒呢，偏偏是沒聽清?！?br/>
    “又有什么要緊不成？”扶風郡主素來是不怕大薛氏，她鄙夷地看了一眼玉貴儀，“也不過是個貴儀，何故拿著上位者來說話？”

    “好了好了。”大薛氏自知小薛氏又有了身孕便精神不大好，“小小一樁事情，也要爭論起來不成？如今入秋見了涼，太后娘娘身子不如以前，本宮想著還是得著人勤勉侍奉著。榮妃是太后娘娘的親侄女，便也替本宮參詳參詳?！闭f著拿了名冊來看，“拋去那些宮娥抬舉起來的選侍、更衣，如今在冊嬪御十六人，一宮主位者六人，分別是本宮、榮妃你、靜昭容連氏、雅貴嬪姜氏與珍貴嬪……”她眼神凌厲地一掃，“妹妹，還有熙婕妤柳氏。咱們應當是各宮輪流侍疾，還是各位妹妹們索性排個輪次侍奉?！?br/>
    扶風郡主聽得一驚：“姑母病了？”

    “并非是甚么嚴重的病，不過是個風寒倦怠?！贝笱κ下曇魷睾投饲f，神色卻淡淡的，“本宮也是前日才知曉的。眼下，陛下已揀選了最珍貴的補品供太后娘娘享用。太后娘娘尊貴，陛下又如此孝心，咱們才應當更仔細些才行。本宮已然安排太醫(yī)診治，想來過些日子便能大安了。”

    “那……”扶風郡主下頜一揚，“本宮姑母是千歲之尊，自然應當闔宮皆去侍奉，才能以表尊貴?！?br/>
    “自然是好?！贝笱κ媳銓⒚Q一合，放在桌案上，“那便除卻懷孕的珍貴嬪、要照顧一雙皇子公主的靜昭容，其余人等皆排上輪次給太后侍疾，每人三日。為彰表率，由本宮先行開始?！?br/>
    既是如此說了，眾人便起身稱“聽皇貴妃娘娘吩咐”。枕春扶著小案站起來，只見扶風郡主一臉憂思，反襯得大薛氏尤其冷靜?；蜃谀莻€位置上，人人都會如此罷。枕春如是想。

    輪到枕春侍疾的那日，天氣已經(jīng)轉(zhuǎn)涼，瑟瑟秋風拍打著窗欞。今次立在鳳儀宮外，便覺這座宮室威風大不如前了。太后的溫氏一族心心念念想著立出一位皇后來，如今卻眼睜睜看著大小薛氏漸漸勢盛。鳳儀宮前茂盛如蓋的樹冠瞧著稀稀疏疏，已是蕭瑟之感。

    端木若穿著一件淺藍色繡碧枝桃花的交領上襦，披著灰絨纏枝青緞子的披風，正從鳳儀宮出來，臉上一派靜默的神態(tài)。

    “太后身子可好了些嗎？”枕春兜了兜手，上前兩步。

    端木若輕輕矮了矮身：“三日前還聽了太后娘娘訓斥，今日她老人家卻不怎么說話的。說是偶爾腹痛干嘔，想來是病勢有些纏綿，又吃著藥脾胃難受，故而不適?！闭f著眼下看著四下，“姐姐侍奉仔細些，若當真是風熱風寒，也要仔細自個兒病倒?！?br/>
    “知道了?！闭泶侯h首，提裙進了鳳儀宮。

    今日天氣有些陰沉，蒙蒙的光團在大殿之中，只照見殿中的磚瓦漆黑油光。太后身側(cè)的掌事女官素念朝枕春略行一禮：“勞請明貴儀小主隨奴婢來。”

    “有勞姑姑?！闭泶弘S著她亦步亦趨往著暖閣走，嗅見空氣中淡淡的有一股藥味。那味道若有若無的，使人心中有些惴惴不安。

    素念打起了鮮紅的珠簾，再慢慢撥開了一層厚重的帷幔，朝著雕花清漆高榻上的人回道：“娘娘，明貴儀前來侍疾了?！?br/>
    榻上那個雍容的女人有些陰沉，慢抹了抹額邊的青絲，略略掃了枕春一眼，卻咳嗽起來。素念連忙落了簾子過去撫太后：“您快休息?！?br/>
    “太后娘娘今日瞧著起色倒是好，聞前頭出去的端木貴人說，您身子好了許多了。”枕春施施然拜了下去，略藏微蹙的眉頭。

    莊懿太后素來不喜枕春自以聰明的模樣，嫌色看了一眼，卻沒有力氣責備。她輕輕喘息，無聲無息地又臥了下去。這便是病得有些纏綿了，或許是因為時節(jié)轉(zhuǎn)圜，或是如今溫氏不如薛氏勢盛，她熬盡心血。枕春心里卻不曾小看莊懿太后的，眼前這位熬過了前朝詭譎風波，斗過了傾城絕代的少師貴妃，還去母奪子將慕北易拱上了帝王之位的女人。

    如今身患病痛，老態(tài)盡顯，這病勢倒是來得很急的。枕春心下計量，低眉順眼地立在一邊。

    “娘娘，藥好了?！睂m娥進來悄悄道。

    枕春接過藥碗，一壁斂裙，坐在了床榻邊。她先是輕輕嘗了一口，直覺得那湯藥苦澀不堪，便吹得溫熱：“娘娘請?！?br/>
    莊懿太后抿得兩口，便別過身子，

    素念勸道：“娘娘到底飲完這藥吧，榮妃娘娘心中還掛記著娘娘呢?！?br/>
    莊懿太后聽得扶風郡主的事情，怕她如今被大小薛氏欺負，強打精神又將那藥碗吃完。枕春凈了手，又溫溫順順上前，伺候太后吃了一碗廚房特意供上的筒骨紅棗的高湯。

    鳳儀宮昏昏沉沉陰陰暗暗的，枕春侍奉得小心謹慎，只覺得十分壓抑。平日里說話的也就兩個近身的大宮女與素念姑姑，早上天不亮便得過來立規(guī)矩，鳳儀宮落匙前才能走。這幾日侍奉下來，枕春整個人昏昏沉沉的，身上十分難受。

    好不容易挨過三日，出了那鳳儀宮的門口，才覺得氣通順了些。

    扶著蘇白走在宮道上，蕭瑟的秋風吹得枕春腦仁兒有些疼。

    “小主這些日子倒是辛苦，待回去好好休養(yǎng)幾日也莫要勞心勞力了?！碧K白見枕春這幾日下來臉色略有些發(fā)青，自然是心疼。

    枕春輕輕拍了拍胸口，覺得心中憋悶，道：“無事無事，傳輦吧。”

    這一路搖搖行行，無端惹得心下血氣涌動，近了永寧宮當頭的風一吹。好在小喜子激靈，在門口便候著了，迎著枕春往棲云軒去，玉蘭又忙不迭給枕春披上了一件金繡梅花披風，才挨著內(nèi)廳坐了。枕春手握著幾案，直覺頭暈目眩，袖口里抽出一張素月白色的輕紗帕子，捂著口上，不察便嘔出一口血來。

    “小主！”蘇白頗是驚駭，輕呼一聲。臉上雖是那般可怕顏色，手上卻連忙將門窗關了起來。

    玉蘭見得枕春嘴角滑落的血痕，眼眶頓時紅了：“小主不過侍了幾日疾，怎便吐血了?？墒悄翘竽锬锘嫉目墒巧趺匆卟魅救说?？”

    枕春這一口血嘔得出來，眼花繚亂，直能聽見自個兒心口砰砰跳著的聲音。她輕喘了一聲，嘶啞道：“甚么疫病，旁人都好好的?？烊フ垺?br/>
    “請高太醫(yī)。”小喜子接口，“奴才知道了，小主您可快去榻上歇著，省得又冷著熱著?！?br/>
    枕春眼前顛旋，十分難捱，勉力點頭由著蘇白撫在榻上，昏昏沉沉眠了一會兒。待醒來時，高樂已在外頭候著了。

    “高太醫(yī)……”

    “太后鳳體欠安，小主侍疾上心，偶感風寒也是常事。眼下小主傳了微臣前來診脈，微臣自當盡力?！?br/>
    這話一說，枕春便放下心來。高樂不說她嘔血之事，只說偶感風寒，也算是識時務。

    蘇白在旁為高樂奉了茶飲，才露出憂慮的神情：“方才小主昏睡時候，高太醫(yī)已為小主診了脈。說是……”

    枕春略撐了撐身，隔著朦朧的帷幔凝視外頭的高樂。

    高樂穿著一身講究的太醫(yī)服制，掀盞飲了一口茶水：“小主脈象輕按不得，重按乃得，應是陽虛氣弱，氣血阻滯之癥。便是常說的勞損過度、虛寒畏冷。又因小主幾日侍奉太后娘娘辛苦，故而現(xiàn)出了表癥?！?br/>
    枕春攢眉，不解問道：“女子虛寒畏冷也算是尋常病，怎會驟然嘔血？”

    高樂正色回道：“小主這陽虛氣弱的病根，應是去年小產(chǎn)時落下。女子小產(chǎn)本便傷身，或?qū)⑾⒉蛔惚阌行┪泛?。只是小主自個兒不知，又不曾忌口調(diào)養(yǎng)，此病便一直蟄伏。如今天氣驟降又勞心勞神，才有了表癥。至于嘔血……”他劍眉一皺，看著自個兒鞋面，低聲道，“乃是近日食毒的緣故。應是用了分量極輕的毒，輕易不得察覺。但小主身子已是十分氣弱，故而毒物一沖，反而氣血涌動，才嘔得出來?！?br/>
    “有人給咱們小主下毒？”蘇白手指輕輕顫抖。

    高樂略一思忖，輕輕搖頭：“以微臣所見，倒不似給咱們小主下的毒?！彼忉尩?，“此毒分量極輕不易察覺，單是探脈也不容易得知。若非小主年前小產(chǎn)，身子特殊，這口血嘔不出來便也不會知道此事。可見這下毒之人醫(yī)術超群，自然不會給咱們小主下此容易嘔血察覺的毒藥。微臣看來……倒似小主誤食了旁人的東西。”

    蘇白搖頭：“咱們小主如今貴儀之位，平日里怎會誤食別人的東西。何況小主這幾日都在鳳儀宮侍奉太后，哪里有時間……”

    “蘇白！”枕春略一睜眼，手按著床榻前的欄桿，身子微微前傾，“蘇白，我知道了。太后……莊懿太后的藥。”

    蘇白與高樂聽聞，均是露出十分驚駭?shù)纳裆?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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