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君衍曾經(jīng)是與莫奈最親近的人,正如莫奈曾經(jīng)也是最了解他的人一樣,他和這個人一同在那顆破敗的黃色星球生活了三年,那三年中充斥著血腥與殺戮,但同時卻也承載著邵君衍這二十年來最鮮活的記憶。就愛上。。c0m
在安娜的使喚下,他通常會忙得腳不沾地,然而當夜里起風時,他要考慮的就只有怎么在滋啦作響的火焰上烤出細嫩的食物,吃得最多的是莫奈,但動手的永遠是邵君衍,這些陳舊的記憶,也許除了他們兩人外再沒有人能想象那是什么光景。
和莫奈在一起總是輕松的,他喜歡給莫奈講外面的事情,而少年總是很好的聽眾,若是聽到了什么新奇的事,少年會忍不住瞪圓眼睛,邵君衍總是喜歡見他那副模樣——只是因為別扭的心思,他從未告訴莫奈這件事,白面修羅總是冷靜的,他一點都不想給莫奈嘲笑他的機會,哪怕他再狼狽的樣子都已經(jīng)被這個人看見過了。
分離三年,從一開始的恐懼,再到現(xiàn)在偶爾在寂靜的夜里會想起過去,睜眼看天花板從漆黑到泛白,記憶如同被黃沙磨去色彩,最后都定格在了他與莫奈分開的那一天。連同對邵清的仇恨一起,他將那個隊長記得清清楚楚,也清楚記得自己那時的憤怒與無力。
——他必須要以優(yōu)異的成績從帕里奇畢業(yè),無論是為了一直以來的追求,還是為了生死未卜的莫奈。
只是,邵君衍想象過和莫奈再見面時會是什么情形,但從沒有哪一種場景會像現(xiàn)在這么平靜,平靜到令人感到手足無措的地步。
在此之前,他不是沒有思考過該問莫奈些什么,但真正到了這時,腦海中重疊的問題卻像是被粉碎機攪了個干凈,空空蕩蕩什么都沒有,邵君衍不知道自己沉默了多久,也許時間才過十幾秒,也許已經(jīng)過去了十幾分鐘,他就這么一直盯著遠方的湖泊看,就像在他來之前莫奈所做的那樣。
而莫奈呢?莫奈一點都沒有開口的意思,他翹著腳坐在邵君衍左邊,單手握著朱瑞安給的葡萄飲料仔細地瞧。這兩個在幾年前還是彼此最默契同伴的青年就這么各干各事,就好像他們只是很偶然坐在同一條長椅上等著朋友的陌生人一樣,但介于其中一人是平時令人望而卻步的大少爺,這件事就有些耐人尋味了。
按理說,莫奈從不是一個會讓氛圍陷入沉默的人,然而這種常理顯然對邵君衍并不適用,處境不是很妙,莫奈反復琢磨著該如何開口,但每次話已經(jīng)到了嘴邊時,他又不自覺把話咽了下去。
說到底,這個決定做得還是太唐突了。莫奈看著手上的葡萄飲料正如此想著,視野余光中穿著黑色制服的青年就突然動了一動,莫奈微愣了愣,他下意識偏過臉去,毫無防備就和身旁人的視線碰了個正著。也許是也覺得這樣下去不行,邵君衍微抿著唇,在遲疑了一會之后問道:“這些年……你過得怎么樣?”
“……”
話聲落下半晌,該回答的人卻并沒有回答。琥珀色眼眸的青年僵直著身子,來往的機械師們帶來的輕微腳步聲很快消失在盡頭,微風刮起枯黃的樹葉,深沉地從旁邊緩緩旋落,莫奈一動不動地看著邵君衍,這令邵君衍不自覺地蜷起了手指,他皺著眉,正想叫一聲莫奈,他身旁人嘴角的弧度忽而就越來越明顯,最后顯然是抑制不住了,那人吭哧一下就笑出了聲。
他原本還有些正襟危坐,這一下笑出聲,整個人便又輕松地斜靠在椅背上。莫奈邊笑著用手撐住了右頰,邊用那邵君衍再熟悉不過的輕快腔調道:“喂,不是我說,你想了足足十二分鐘,就憋出了這么一句話?”
“……”邵君衍聞言一愣,他仔細想想之前問的那句話,生分得過分的同時,確實也是滿滿的違和感。他想象著莫奈干巴巴地回他一句“還好”或是“過得不錯”的場景,眸中也忍不住漾起了笑意。
時間所造成的隔閡在此刻迅速消融,邵君衍終于能細細打量許久未見的同伴,他看起來和以前并沒有什么變化,無論是那雙眼眸,還是那道淺色的疤痕,或是讓年幼的他恨得牙癢癢的尖虎牙,都與他們分開時一般無二——然而莫奈卻瘦了,比在第六區(qū)時還要再瘦一些,這個發(fā)現(xiàn)令邵君衍心中一澀,原本心中膨脹的歡欣中也摻上了一絲苦意。
但能夠見到莫奈平安無事總是好的,看著這人笑得一如既往,已經(jīng)許久未笑過的邵君衍也不由得淺淺勾起了唇。松松靠在椅背上,黑眸的軍校生卻是開口道:“總比你一句話都說不出要好?!?br/>
“怎么可能?”莫奈懶洋洋地否決著正確答案:“我只是想看看你打算什么時候開口罷了?!?br/>
灰袍的機械師不光能言善辯,就連臉皮也是極厚的,但邵君衍多了解這個人,幾乎一眼就看出莫奈在明明白白地在撒謊,只是他眼中笑意卻愈發(fā)濃厚,也不去揭穿莫奈的謊言,將目光投放在青年肩頭的銀色蜘蛛上,邵君衍目光微動,隨即伸出手指靠近莫奈的肩膀。
半個拳頭大小的銀色蜘蛛目光閃爍了一會,難得拋棄了一直粘著的莫奈,將八只腳都搭在了修長的手指上。將比記憶中要輕許多的蜘蛛舉到眼前,邵君衍開口問道:“這是一號?”
“是啊?!?br/>
“和以前相比變了許多?!鄙劬芑貞浀溃骸拔矣浀盟郧斑€是一副渾身打了補丁的樣子。”
“那是自然?!碧岬阶约鹤畛錾淖髌罚尉腿滩蛔〉靡庋笱罅似饋恚骸耙惶栠@幾年吃了我不少材料呢,你不知道,光是它這身殼子就貴得要死,我還是纏著那老頭好久他才肯給我的,為此我差點把我身家都抵進去了,當時啊……”
與之前的沉默又截然相反,之后的氣氛迅速地輕松了起來。莫奈難得喋喋不休地聒噪著,身旁人也完全沒有叫停的意思,即將來臨的冬日令陽光也柔和了起來,邵君衍側耳傾聽著,就好像當年聽莫奈在抱怨蘇蘭一樣。
除了一些必須隱瞞的一號的秘密,莫奈毫無保留地都說給身旁人聽了,葡萄飲料在被冷落許久后終于被人咔嚓一聲打開,覺得大概說得差不多,莫奈灌了一口甜滋滋的汽水,正仰頭喝著,便聽邵君衍又道:“那么你呢?”
他手上動作一頓,繼而偏頭向那人望去,邵君衍依舊看著他,卻是又重復了一遍之前的問題:“你這些年過得怎么樣?”
這次再提,卻不是無話找話了,莫奈看著身旁認真且有些固執(zhí)的邵君衍,最后還是有些無奈地按了按額頭:“又沒什么好說的……也行吧,阿衍……你還記得我們分開那一天嗎?”
“……”邵君衍眼眸一顫,他沉默地看著身旁人,見那人捻著發(fā)絲低頭笑道:“并沒有什么人來,那艘火狼的飛船很順利地就回去他們的大本營了,可能是看中我好歹還會修點東西吧,他們沒把我怎么樣,我在那個地方被關著打下手了一段時間,后來有一次他們星盜之間起了沖突,我就趁機逃出去了——你知道的,我很擅長這個。
也是運氣好吧,后來碰見了商船,就這么被運到一顆邊遠的星球,在那里碰到了老頭,老頭教給我很多我以前不知道的東西,這次也是他讓我來這上學的,可是成績太差了,差點就被攆出去了呢?!?br/>
他將話說得真假摻半,語調也很是輕快,但邵君衍卻依舊覺得很難受,他垂眸沉默許久,這才道:“對不起?!?br/>
“這么多年,你怎么還是有這種動不動就道歉的習慣?”莫奈無聲地嘆息著道,微不可查地抿了抿唇,他又笑了起來:“我這不是好好的么,再說了,因禍得福,老頭可是教了我不少呢?!?br/>
“莫奈?!鄙劬苈勓蚤]了閉眼,他伸手搭在莫奈的手臂上,道:“等什么時候有空了,我想去向那位老先生說一聲謝謝。”
莫奈聞言一愣,在邵君衍發(fā)現(xiàn)之前,他飛快垂下眸去,青年只是平靜笑道:“好啊,等過段時間吧?!?br/>
邵君衍何其敏銳的人,他下意識地就向莫奈看去,為了掩飾自己之前的失態(tài),莫奈很快恢復了正常神情,并道:“那么你呢?這三年……哦對,我聽朱瑞安說過了,你現(xiàn)在很受歡迎?!?br/>
他說著就仔細打量了邵君衍片刻,隨后瞇起了眸:“近看確實是……比之前長得好看多了,大少爺,這段時間有沒有女生向你表白?恩?”
成年后莫奈叫邵君衍大少爺?shù)臅r候越來越少了,只有在調侃時才會突然蹦出這個詞。明明以前也不是沒有過,但現(xiàn)在聽到這個詞卻令邵君衍覺得有些不適應,那投過來的視線仿佛帶有溫度般令他臉上發(fā)熱,再顧不上之前的一絲異樣,邵君衍下意識避開眼,緊接著就拿起膝上的帽子扣到了莫奈的腦袋上。
“干什么呢?”斜斜扣下的帽子正好擋住了莫奈的視線,莫奈不開心地這么說著,他一手撈起帽檐,就意外看見了身旁人有些微紅的臉頰。
莫奈先是一愣,然后便樂了,他著實沒料到過了這么多年邵君衍還這么容易害羞,只是還沒等他調侃兩句,遠處傳來的人聲就將邵君衍從窘境中撈了出去。
“君衍?!蹦坞S邵君衍一起回過頭去,之前有一面之緣的陸遠飛正斜斜靠站著,用一種不知名的語氣悠悠地道:“我們……還要整理資料的吧?”
邵君衍聞言一頓,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竟然將這件事忘得一干二凈。奪旗賽在即,現(xiàn)在整理的資料晚上會議還要用,但是……他望向了莫奈。
“……先送你回去吧?”
莫奈頓了頓,隨后瞇眼笑了起來,接過了一號,他將雙手插在兜中站起身,只道:“行了行了,又不是女孩子,哪里需要送的。”
他見邵君衍還是皺著眉,又嘆了口氣道:“放心吧,我總不會又消失不見的,之后見面的機會還有很多?!?br/>
“……注意身體?!敝坏眠@么囑咐著,邵君衍拿著帽子扣在頭上,便跟著陸遠飛離去。莫奈靜靜看著他離開,唇角的笑容卻逐漸消失不見。
作者有話要說:今天在第一章發(fā)現(xiàn)了個bug,把安娜小姐姐的發(fā)色寫錯了,不過太晚了先不改了喲……等下次更新再改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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