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兒......你要實在擔心的話，就去稟告你父皇吧?！苯窬椭^，沈月淑看不清她臉上神色。

    這時，外面?zhèn)鱽磔p輕地敲門聲：“婉妃娘娘，公主，恕老身冒昧......”

    兩人均是一驚。

    “進來吧。”江婉君淡淡道。

    一位三十出頭，面容沉靜的婦人走了進來；正是寧淑的乳母魏嬤嬤。

    “嬤嬤......”

    “公主?！蔽簨邒咦呱锨?，語氣溫和：“皇上英明，不可能沒有發(fā)覺這件事。您要是真不放心，想辦法讓吳大將軍早日回京才是?！?br/>
    “可......”沈月淑話說到一半，突然想起母妃臨終時對自己的交代：“嬤嬤，你是說......”

    魏嬤嬤贊許地點了點頭：“看來公主是想到了——派暗衛(wèi)傳遞消息?！?br/>
    江婉君沒有出聲，臉上卻滿是訝異。

    魏嬤嬤主動解釋道：“婉妃娘娘，恕奴婢之前沒有稟告。月夫人的娘家之前擔心她在宮里受苦，特地派了兩個暗衛(wèi)貼身保護。”

    江婉君心中一陣狂喜。這真是意想不到的收獲，真應(yīng)了天無絕人之路。

    “魏嬤嬤的意思是，派人飛馬前去給軍隊送信？”

    “是。”

    江婉君站起身，深深一拜：“謝謝淑兒和魏嬤嬤告訴我這件事。

    “大軍已在回京的路上，加快速度應(yīng)該趕得及救駕；這樣本宮也不會成為千古罪人了?！?br/>
    魏嬤嬤趕忙側(cè)身避過：“娘娘折煞奴婢了，這是老身應(yīng)盡的本分?！?br/>
    她作為貼身侍女跟著月夫人長大，且心有成算，月夫人一直很依賴她。

    月夫人的信任沒有給錯人。這次她站在門外把守，眼見沈月淑開始猶豫立刻冒著被婉妃忌憚的風險提醒了她。魏嬤嬤明白寧淑若真稟告了皇帝，婉妃定會寒心，而那對公主很不利。

    婉妃是個聰明人，所以自己告知暗衛(wèi)的事她不會泄露，反而會真心信任她們主仆兩人。

    沈月淑也慌忙扶起江婉君：“多謝娘娘能原諒淑兒的隱瞞?！?br/>
    “有什么原諒不原諒的，都是人之常情。”

    傍晚，江婉君在微微昏黃的燈光下提起筆——

    “宮變，速來救駕”

    即使心中有千言萬語，為了不留下把柄也只能化為這六個簡單的字。

    第二日上午，江婉君在偏殿教沈月淑一首舞曲，表面似乎一切都和以往沒什么不同。

    但待到魏嬤嬤帶著懷芷和懷素確認周圍沒有監(jiān)視的人之后，江婉君接見那兩名暗衛(wèi)。她們均是女子，一位武藝更為高強，另一位精通醫(yī)術(shù)。

    江婉君命令前者將字條送給回京的大軍，特別交代送到一個叫衛(wèi)子瑜的軍官手中。

    沈月淑看上去頗有些不解，但知趣地沒有問什么。

    相比于以往，這次對抗匈奴是和平年月中難得的一次小勝。但衛(wèi)清知道，這是父親的余威還在起作用。

    爹爹的清掃能換取邊疆將近百年的和平。而朝中那些人也正因此仗著這個就沒有顧忌了，開始卸磨殺驢。

    呵，看來古時那些將領(lǐng)放過敵軍一把好保自己官位性命的傳言并非沒有道理。

    “衛(wèi)督尉，軍營外來了個女子，說是從京城來給您送信的?！眰骺谛诺氖勘樕蠞M是疑惑。

    衛(wèi)清心中一動：“哦？待我看看?！?br/>
    如今離京都還有大半個月左右的路程，這個地帶有敵軍的可能性很小。衛(wèi)清走到營門前，上下打量眼前勁裝打扮的女子：她衣著低調(diào)但料子很好，面無表情，平常應(yīng)該很難被人注意到。

    她心中暗暗有了猜測。表明身份接過字條，剛打開便瞳孔一縮。

    這字跡，她再熟悉不過了。

    婉君......

    你還平安，太好了。

    但更讓她吃驚的是字條的內(nèi)容。她顧不得疑惑婉君從哪兒找來的暗衛(wèi)，腦袋開始飛速轉(zhuǎn)動。

    宮變，正是復(fù)仇的時機！

    但婉君的情況勢必很危險。即使解決了江衡的陰謀，自己也不大可能靠這個條件跟皇帝將江婉君救出來。

    不過......

    如果連皇帝一起解決了，不就行了？

    爹爹，您一生精忠報國，要是知道女兒有了這個想法，恐怕會氣活過來吧。

    但憑什么，沈世澄什么都沒干，就能隨心所欲地掌控這江山？

    憑什么我們一生浴血奮戰(zhàn)，回京之后還得處處謹慎受人制約？

    那么多將士沒死在刀劍無眼的戰(zhàn)場，卻死在同僚的暗箭之下！

    ......爹爹，若皇帝有一絲一毫的擔當，會眼見著你被處斬嗎？

    “子瑜，發(fā)生什么事了？”

    夏侯杭聽說了有人給衛(wèi)清送信，此刻見她臉色不太好關(guān)切地問道。

    衛(wèi)清深嘆了一口氣，對他和其余幾人使了個眼色：“進帳中說?！?br/>
    “京中出事了？”吳佑德敏銳地意識到了什么。

    “天要變了?！?br/>
    “是江衡他......”

    衛(wèi)清點頭，指甲掐入了掌心。

    “老奸賊，害死了大將軍還想謀反......”羅賢也緊握雙拳。

    “崇良，怎么經(jīng)過這么多戰(zhàn)役你還沒沉穩(wěn)下來?！比巫計胛⑽⒇焸涞卣f道。

    令人驚喜的是，任子嬰的傷口恢復(fù)的很好，身體狀況也開始奇跡般地好轉(zhuǎn)了起來。而這帶來的最明顯的改變，就是夏侯杭眉目比以前舒展了許多。

    羅賢不好意思的道歉，但面目上仍然存著怨憤。

    “崇良這性子是改不了了?！眳怯拥掳霟o奈道，“無慮的意思是，江衡殺害老師的目的就是奪取大霖江山?！?br/>
    每個將領(lǐng)都有優(yōu)劣之處，羅賢性子沖動，但極為擅長單兵作戰(zhàn)和猛攻突襲。如何運用這些，就是為將者的本分了。

    吳佑德面容嚴肅：“子瑜，你得到的消息是說他這幾日就要動手了？”

    他沒問衛(wèi)清消息的來源，他信任老師的女兒。

    “是?！毙l(wèi)清起身拜倒：“末將請令，帶領(lǐng)幾千人率先趕往京城！”

    江衡造反，自己帶人清君側(cè)將他誅殺再名正言順不過。以他們的兵力，做到這一點也不困難。婉君想必也有顧忌，沒能透露太多信息。

    夏侯杭亦躬身行禮：“末將愿跟隨子瑜前去救駕?！?br/>
    羅賢也跟著請令：“請將軍準末將也帶領(lǐng)前鋒部隊前去！”

    吳佑德開始沉吟。

    如今是大霖危急存亡的關(guān)頭，他們既然得知了這個消息就不能坐視不管。

    這場戰(zhàn)役，只能勝，不能敗。

    “好。”吳佑德堅定地說，“子瑜，我給你三千人，你和廣渡一路用最快的速度出發(fā)。”

    “崇良，你也帶著三千前鋒從另一條路趕往京城?！?br/>
    “我跟著崇良?！比巫計胪蝗话l(fā)話。

    “軍師......”吳佑德嘆了口氣，隨即點頭。

    “多謝軍師！”羅賢也明白自己的缺陷，感激道。

    而宮內(nèi)的江婉君將字條寄出之后，就和沈月淑一起開始了焦急的等待。

    阿清接到這個消息，會是什么反應(yīng)呢？以她的秉性，定會回來救駕吧。

    江婉君依舊細嫩的手指輕輕撫過木簪，眼神茫然。

    不管怎樣，對阿清都有好處。至少她能成為救駕的功臣，受到封賞；離為衛(wèi)大將軍正名也更近一步。

    而且，若她能手刃江衡，也為她父親報仇了。

    也是為我母親報仇了。

    “娘娘......”

    江婉君輕輕摟住沈月淑，她能理解懷中人無助的心情。

    “淑兒，會沒事的。你父皇和我們都會沒事的?！?br/>
    “嗯......我相信您，娘娘?！?br/>
    一陣沉默中，沈月淑逐漸平靜了下來?！澳锬?，您......不擔心我父皇嗎？”

    江婉君從未試圖對她掩飾什么，沈月淑逐漸察覺到養(yǎng)母對父皇的態(tài)度。

    “淑兒，我入宮只是為了完成自己的使命——換句話來說，只被迫的，對你父皇自然沒什么感情。

    “如果是為了家族，我會努力爭得榮寵。但你看我父親的作為......我對他自然沒什么感情。

    “淑兒，也許你會覺得我做的不對，但如果每件事都黑白分明就好了。我希望你將來不會走上這條路，而是能尋得良人，圓圓滿滿地度過一生。

    “只也許在天家將這些......終究太奢侈了。”

    沈月淑依舊聽得似懂非懂。婉妃的做法和她之前接受的有所不同，但她并不感覺她是錯的。

    而且她能感覺到，娘娘過得并不幸福。

    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江衡的軍隊包圍皇宮的那一天，后宮的美人們依舊賞花的賞花，喝茶的喝茶，搞陰謀的搞陰謀，絲毫沒意識到危險的到來。

    但消息瞞不了多久，恐慌很快就籠罩了整個皇宮。

    眾位妃嬪的第一反應(yīng)不是如何抵抗，而是將矛頭對準了江婉君。她們紛紛認定婉妃是江丞相派入宮中的內(nèi)應(yīng)，請命要求將她處死。

    皇帝卻罕見地表現(xiàn)得很是長情，只“迫于無奈”將江婉君暫時軟禁，封鎖她與外界的聯(lián)系。而寧淑公主被轉(zhuǎn)交給了皇后撫養(yǎng)——江婉君這才意識到皇后除了“端莊沉穩(wěn)”的標簽之外甚至很少被人提起，可見她的低調(diào)。

    但在這深宮之中不沾染是非，也是一種能耐。

    她們將希望寄托在了吳大將軍上。傳言他早已得到了皇帝的密信，如今正在前來救駕的路上，且距離不太遠了。

    日暮西山，今天的黃昏格外沉悶。即使身處殿內(nèi)，江婉君似乎卻也能依稀聽見宮外傳來的喊殺聲。

    那些人中，會不會有她的阿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