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男人最終沒回來。
SUV上了馬路拐了彎,浸入了黎明黑暗,悄無聲息。
二十秒過去后,簡俏抱起手袋,沿著柏油路邊朝市中心走。
她好命,腳后跟還沒被高跟鞋磨出血泡前,看見了一倆載客的全順,付了一百塊錢,回了城里。
已經快九點了,市中心的擁堵情況注定了不能準時到公司。
現在上班的地方是余氏下面的一間子公司。
就跟所有言情故事的開端一樣美好,家道落魄,大學畢業(yè)的年輕女孩進入公司中,與一名英俊青年相識并且被追求,年終會議上才發(fā)現,這名平時默默無聞,職位并不高的男同事兼男友是總部的少東家。
余紹揚是家中的小兒子,生母卻并不是余董事長的正宮,五歲時被余董領回家,還引起了余家一場大風暴,鬧得滿城皆知。
最終余董事還是壓下了妻子,執(zhí)意將這個兒子留下了。
余紹揚除了余家公子的名銜和每月若干零用等物質上的安撫,跟家人關系疏離,成人后在外置了房產居住,想做什么生意,趁老爸心情好去敲兩筆,一個人過得不要太滋潤。
私生子……有什么關系?多少非婚生子,連光都見不得的,別談物質。
簡俏覺得余紹揚這輩子已經是夠本。
進簡俏的那間公司,還是余董心血來潮,不知道哪一天突然記起這個兒子散養(yǎng)太久了,把他安置到旗下產業(yè)去熟悉家族生意。
余紹揚的背景曝光后,公司恨嫁女沒有一個不羨嫉簡俏的機遇。
世界上怎么會有機遇這玩意?全都是人為。
簡俏怎么會告訴這些一天到晚在家里看著韓劇等著富二代來騎的大頭夢女,自己在余紹揚第一天來子公司報道的第一天,就碰見他從總部那輛偶爾過來調查的銀灰色瑪莎拉蒂總裁上下來?
其后跟余紹揚邂逅、留下印象、相處的每一步,與其說是簡俏的心機,不過是水到渠成。
簡俏知道,這個男人對自己好,能給自己未來。她挑不出他的不好,順其自然地答應了他的求婚。
領證的事,余紹揚說瞞著家里人,先斬后奏,原話是,反正大媽從來不管自己,老頭子對自己也就那味兒,心情好時,像個寵物拉過來親熱親熱,心情不好就扔在一邊,十天半月不理,等生米煮成熟飯,他們也懶得管了。
作為一個地方富商子弟,就算是私生子,家里人也不會完全不重視余紹揚的婚姻。
兒媳婦家有一個長年臥床的爸爸,媽媽是普通國企退休婦女,加上一個大學還沒畢業(yè)的妹妹,——余家吃傻了才會答應。
沒人比余紹揚更懂得大宅門里的人的心思,簡俏完全接受余紹揚的安排。
誰敢說她只是因為虛榮才攀上余紹揚,一點兒都不喜歡余紹揚?
不,她覺得她挺佩服這男人,豪門中不停奮斗的草根階級,總在無形中鼓舞著自己,多勵志。
領證后,余紹揚還親熱地捏簡俏的腮幫:“好事都來了。你真是我的福星。再等鳳凰城那事搞掂,我就算出了這口氣,今后挑出來單干。余家算什么?!?br/>
一周后,氣沒出,塌樓人傷的禍事來了,質監(jiān)那邊結果出來,建筑材料有問題,人以重大事故責任罪被刑事拘留。
全國豆腐渣工程正在風頭上,省里為這事成立了調查專班,工程幕后人有心就此打住,想掐斷調查源頭,不知道用什么法子,叫余紹揚噤了聲,更有叫他獨攬罪責的意思。
余紹揚不是傻子,可也沒有意氣用事捅出背后人來個魚死網破。
幾方先僵著,等著調查組出結果。
邢戰(zhàn)是市質監(jiān)的人,在市政有職銜,這回以當地配合人員身份,也進了事故調查組。
簡俏不知道這是自己的幸運,還是邢戰(zhàn)的不幸。
就算他狠心把她拷在冷氣機風口下吹了幾個小時,把她丟在荒涼的郊外逼她一個人走回去,她也覺得他的心在嘩啦啦滴血。
這一點,她從來是自信的。
余家已經像從來沒有余紹揚這個兒子的存在。公司的羨慕也變成了冷嘲。
可簡俏還在公司上班,她不想連這份工作都保不住。
舒飛飛當時還開玩笑:“你可真是厚臉皮,要是我可呆不下去了?!?br/>
船還沒到橋頭,余紹揚倒不倒,不一定。簡俏說:“你相不相信我能救他出來?你說,要是整個余家都辦不到的事,我能辦到,余董和余紹揚,對我會有什么想法?”
舒飛飛外表大喇,心里精得個什么似的,跟簡俏同窗到同事十年多,進余氏也是簡俏幫忙,好友那點兒破事哪會不知道,驚呼:“你不是要找——”
簡俏不講話。
舒飛飛阻止:“你當年害得他多慘,他吃你的虧還不夠嗎?人家現在不打擊報復就不錯了!”
簡俏盯住舒飛飛:“要是一個人對你愛理不理甚至拳打腳踢,你還死心塌地幫他,這叫什么?”
“賤唄!”舒飛飛沒好氣。
簡俏嘴唇邊角的勾弧詭得像只狐貍:“可不是?他一直很賤的?!?br/>
舒飛飛實在不知道自己怎么跟一個沒心沒肝的女人成了死黨,嘆氣:“你跑去熱臉貼冷屁股是小,飛蛾撲火怎么辦?”
飛蛾撲火?誰是飛蛾誰是火,說不準。
別說辭職,這個節(jié)骨眼上,連遲到都不想,可這一身破衣爛衫,她不想為公司那些三八們又免費奉獻一筆談資,權衡了一下,打電話給舒飛飛:“幫我請半天假,飛飛。”
那邊有“讓一讓”、“電梯滿了”的嘈雜聲,舒飛飛喘著氣,大聲回:“你這種時候還請假?什么事非得請假?今天早上總部那邊還有人來開會……”
簡俏掩耳盜鈴地捂住話筒,壓低聲音:“昨晚有事出去了,今天晚了,不是很方便,你幫我請個病假就好,就說流感吧?!?br/>
舒飛飛一個人的聲音蓋掉了整架電梯的喧鬧:“你不會是找那個人了吧?喂—我跟你說啊你先別掛——”
簡俏有種心驚肉跳的感覺,掛掉了電話。
她下了面包車,又攔了輛車,回了家里。
九十年代的老式小區(qū)已經搬進來三年,從爸爸那爿廠被收了以后,就跟媽媽住進了這座爺爺留下來的舊樓。
搬進來之前半年,爸爸還在大屋的客廳沙發(fā)上笑著說:“俏俏,等一年,就再換一間房子?!?br/>
半年后,爸爸站在工廠的四樓平臺,當著債主的面舉著國旗往下跳。
簡俏慶幸爸爸當年摳門,沒舍得給廠子辦公樓加樓層,只蓋了四樓,沒摔死,卻成了個半身不遂,動不了。
簡俏拿出鑰匙,準備開閘門,聽見妹妹夏凡的聲音從虛掩的門中門里傳出來。
夏凡又從學?;貋砹耍诳蛷d跟媽媽說話,嬌嬌糯糯,甜蜜得像個小棉襖,捂得人心窩子熱乎乎,每句話的尾音都有種天然的顫音,像一條糖絲子。
“媽……你又給我這么多零用呀,哪兒要這么多啊……夠用了……那我省著點,媽媽最好啦!”夏凡這套把戲已經用到爛,可沒法子,簡媽就是吃。
“媽媽不給你給誰?。窟@孩子……”簡媽摸了一把女兒的臉。
那邊停滯了一下,又響起夏凡的聲音,猶豫,并且弱了:“那你千萬別告訴姐啊,我怕她又說我?!?br/>
“好的好的,你姐姐哪有那么小氣啊?!焙唻屝?。
夏凡沒有說話,過了幾秒,才轉移了話題:“媽,紹揚哥的事情,怎么樣了?!?br/>
時間太匆忙了,簡俏跟余紹揚拿證的事,也還瞞著自己家里。
夏凡跟余紹揚見過幾次,每回都是余紹揚來接簡俏,沒去學校的夏凡趴在二樓的臥室窗沿邊,笑得明媚盈盈:“紹揚哥又帶姐姐去二人世界,記得帶點好吃的回來哦,我在家里沒飯吃的?!?br/>
余紹揚也順便對著這個未來小姨妹笑:“說得這么可憐?。∧蔷鸵黄鸪鋈コ园??!?br/>
簡媽聽到夏凡詢問余紹揚,聲音低了一些。
窸窸窣窣的,再聽不清楚了。
簡俏腳步一駐。
夏凡今年二十一了,越長越漂亮,一米七四的個子,巴掌小臉,典型八頭身美女,就是讀書讀不進去,高考成績只考上個???,現在在市里一所專科院校讀大三,到了找工作的時候了,高不成低不就,姐姐幫忙找的工作,不是嫌累,就是嫌工資低,每天在學校上完課就回家拿錢。
簡俏已經煩她很久了。
她這人,說煩就是煩了,偶爾在家就直接開罵了。就算夏凡垂著小臉,眼淚汪汪,她也還是罵。
可媽媽對夏凡,卻是變本加厲的寵愛。原因正是因為簡俏和這個妹妹明明是同父同母,卻有不同的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