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時間:2013-11-12
那名被閔西廷責令到院子外面等候的保鏢并沒有絲毫的羞怒難堪。他這種人長年過著刀口舔血的生活,手上不知道沾了多少條人命,煞氣太重以致唬到小孩子也不足為奇。維楨滿含愧疚地扒著門檻偷偷望了他幾眼。其實這個人長得不兇狠,只是方才男子沖維楨彎下身時,胸膛上突如其來六個血肉模糊的猙獰傷口,鮮血如泉般噴涌而出,濺滿了錦盒和他的雙臂,還在地板上留下了一灘鮮紅的痕跡。維楨被眼前的變故嚇傻了,等驚覺到不過是一場幻覺時,那種極度的驚恐還停留在腦海中,令她不敢再接近這個人。她且驚且疑地打量著他,突然發(fā)現(xiàn)這人的鞋帶綁得很好,兩個結子大小形狀完全一致,整整齊齊,一絲不茍,仿佛兩只灰褐色的蝴蝶,隨著主人的動作振翅欲飛。男人是不會如此費神為鞋帶扎結的。她走回廳堂里時不禁想道,這個叔叔必定有位很細心溫柔的妻子,每次出門都跪到跟前為他整理鞋帶,就像她每天上學出門前,媽媽親手為她綁頭發(fā)那樣。維楨的母親是個淡漠寡言的女人,唯有在面對女兒時似乎有著無限的耐心。維楨分外珍惜清晨出門前的時光,從鏡子里可以看見媽媽低垂著眼簾,嘴角微翹,一下一下地握著犀角梳為她梳理頭發(fā),動作優(yōu)雅從容,仿佛鋼琴師在彈奏一首心愛的樂曲。
維楨心里寄托了這些溫情的念頭,第二天晚上在香港亞洲電臺的新聞里再次見到這雙綁得出奇靈巧的鞋帶時,一瞬間有種被扼住喉嚨的驚駭和窒息感。閔西廷返回香港時在機場遭到暗殺,左臂中了一槍,隨行的保鏢一死四傷,遇難那人身中六槍,當場氣絕。維楨放學回家,一進門就見到媽媽筆直地立在電視機前,身姿如柳,絕美如琉璃球的眼珠子仿佛有光影流動。維楨悄悄地湊過去。雖然是第一時間現(xiàn)場直播,為了顧及觀眾的感受,現(xiàn)場仍作了處理,尸體被嚴嚴實實地遮在油布下面,唯有一雙腿伸了出來,腳上牛皮鞋的兩根帶子綁得十分漂亮,灰褐色的蝴蝶染了血,愈發(fā)鮮妍生動,似乎頃刻間便要振翅而去。維楨的眼淚如滾珠一般落下來,心里酸澀難言,那位不知名的妻子,往后還能為誰那樣柔情似水地綁一雙小小的鞋帶子呢?
她還很幼小,遠遠沒有到把事情藏于心底的年齡,便涕淚俱下地把這件事告知了近乎病態(tài)地溺愛她的父親。童徵抱著自己的寶貝小女兒柔聲告訴她:“楨楨不用害怕,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大部分動物都有一種提前預知危險或是對獵殺屠戮現(xiàn)場心生警惕的本能,只是人的心思太大,欲望太多,這種原始的本能反而漸漸丟棄了。以后如果再見到這些東西就當作發(fā)了一場白日夢罷,千萬不要告訴別人?!本S楨不明白:“為什么不警告那些人,興許能躲得過去呢?”童徵悵然道:“倘若是人力能夠改變的,還算是命定的事情么?如果是已經(jīng)發(fā)生的,就更沒有必要糾纏不清了。世間上的事只要順其自然就好,何必強求?!彼赖奈ㄒ蛔龅搅烁淖兠\的那個人,卻寧愿自己從來不曾存在過。
憲珥郡主當日預感到危險,帶著女兒九死一生逃離北京,中途遇到割據(jù)一方的軍隊,為了讓年幼的女兒脫身,被領頭的軍閥頭子強行擄了去,后來音信全無,曾有傳聞其不堪凌辱,自殺身亡,究竟如何,不得而知。從肅親王正妃到他的寶貝楨楨,這一支血脈的女子,秉賦絕代姿容,具有最敏銳的觸感和本能,卻是生性涼薄寡淡,紅顏薄命,仿佛某種在傳說中出現(xiàn)過的靈鳥青鸞:她的羽翼青如曉天,在太陽下泛著柔和的光芒;她只為愛情而生,一生都在尋找另一只鸞鳥;她有世上最美妙的嗓音,只為愛情歌唱,然而誰也不曾聽過,因為這世上僅有一只青鸞;她乃天地孕育而生,美麗優(yōu)雅卻無法發(fā)出聲音,她的孤獨寂寞深入骨髓,只因從來沒有發(fā)現(xiàn)自己的同類;直到有一天她遇見了鳳和凰,才明白了自身存在的意義,于是開始尋找另一只青鸞;她飛過高山,越過大海,飛過沙漠,穿過城市,始終沒有找到和她一樣的鳥類。精疲力盡時落到一戶人家的窗戶上,正對著窗是一面鏡子,青鸞的眼睛一亮,她看見了一只和她一模一樣的鳥兒,正用熱切的眼光望著她!忽然間,一股辛酸甜美、劇烈疼痛的暖流沖破了她的心。她唱出了其它鳥兒沒有唱過的絕美歌聲!椎心泣血,一曲而亡。
青鸞的悲哀也許不在于能不能尋到相愛的人,而是這世上到底有沒有一個人能讓她心甘情愿地安定下來。
童徵心里有種隱蔽而令他羞恥的憎恨。他永遠無法對方瑾儒口出惡言,只能憎恨自己為何不是她的另一只青鸞。而方瑾儒愛過的那個人,卻是一輩子都不可能走到她身邊,相愛不相守,豈非比自己更為可悲。方瑾儒仿佛千年不化的寒冰,他有時會怨恨她的冷漠無情,有時又對此無比地慶幸。
爸爸的話對維楨而言向來是綸音佛語。況且以她的性子,遇到了疑難的事情,好比是考試時遇到一道難解的題目,既然已經(jīng)有了答案,便可以了結得分,實在沒必要多費精力思考是否有其他的破解之法。
而在當下,面對著心上人的維楨更不愿意執(zhí)著于這些捕風捉影的事情,只顧著一本正經(jīng)地問沈飛:“你叫什么名字?是不是學校里的教授?”心里怦怦直跳,希望他否認,又擔心若他當真不是教師,該怎么說服他做自己的男朋友,畢竟她長這么大從來不曾跟誰表白過。
沈飛微微錯愕,隨即語氣愈發(fā)溫和地告訴她:“我不是教授,如今在法學院讀博。我叫沈飛,沈陽的沈,騰飛的飛?!彼崧晢枺澳隳??名字是什么?”
維楨又喜又憂,隨聲應道:“維楨,童維楨?!?br/>
“迄用有成,維周之禎?”
維楨搖搖頭,與他比劃道:“是木字旁的楨,‘王國克生,維周之楨’。我五行缺木?!?br/>
沈飛戲虐道:“那我豈不是如虎添翼?”“你這樣的只能算作是‘無中生有’罷了。”維楨狡黠一笑。
沈飛縱聲大笑起來,神色愉悅之極。維楨看得心神一蕩,滿腔的話語不知從何處說起。沈飛半晌方止住了笑意,抬手看了看表,略微正容道:“已經(jīng)快十一點了,你一個女孩子家怎么還在外面閑逛呢?太不注意安全了?!本S楨咬了咬唇,窘迫地訥訥道:“一時沒注意,現(xiàn)在就要回去宿舍的?!?br/>
“以后別這樣了,知道么?”沈飛緩和了語氣,見維楨乖巧地點頭應允,嘴角又噙了笑意,很自然地接過她的書包,“我送你回宿舍吧。”維楨剛要推辭,見沈飛已邁開步伐,惟有跟了上去。
沈飛一面走一面低聲詢問維楨所屬的學院科系,今年是大幾,長到多少歲,家住在哪一處等等。維楨基本都和盤托出,只有在沈飛問及家庭狀況和父母的事時吞吞吐吐,顧左右而言他,不愿詳談。沈飛不以為忤,明日見到韓紹輝自然都一清二楚了,沒必要這時來勉強她,省得打草驚蛇。如果他知道維楨之所以不愿意談及家人,是因為壓根就沒有想過會與沈飛牽扯太深,不過是打算在大學里來一段柏拉圖式的露水姻緣的話,當下滿腔又憐又愛的情意興許立即就轉為磅礴的殺意了。
兩人一路喁喁細語,似乎轉眼間便到了女生宿舍樓前。
維楨與沈飛道了別,上到五樓剛要進宿舍時心念一動,忙攀著圍欄往下望去,但見樓下那株百年老樹旁,斜斜倚著一人,身段修長,意態(tài)悠游閑適,手指間火星點點。想來是在抽煙,可惜了,這么高的距離,不能瞧見他的神情。維楨有點神思恍惚地走進宿舍。
維楨仰面倒在床上,細細回想起沈飛的相貌氣度,言談舉止,只覺得無一不貼合心意,竟好似從自己心底照了模子臨出來的一樣。方才一路上,他多是語帶笑意,眉眼溫柔,仿佛不全是神女有心,襄王無夢,不由暗悔方才沒有當機立斷。然而轉念一想,正陷于情愛中的人,難免閉了眼蒙了心,看不清真容,一廂情愿地將自己的想法加諸于人,倘若他并無此意,而自己冒昧說出來,不免尷尬,怕是之后再遇時只好繞道而行了。千愁萬緒堆上心,心內(nèi)一上一下輾轉纏綿竟象轆轤一般。維楨到底生就一副見風就是雨的脾性,左思右想,很快下定了決心,便怡然合眼而眠。
次日八點剛過,維楨便起床了,揀了一襲純白色薄花呢的小套裙穿上,配米白色細跟皮鞋,將滿頭烏黑濃密的長發(fā)梳得服服帖帖,在鬢邊別上一枚鑲嵌粉紅剔透芙蓉碎石的一字純銀發(fā)卡,手腕上攏一串殷紅如血的珊瑚珠子。穿衣鏡中的女孩子身形嬌俏,曲線延綿起伏,襯著杏眼紅唇,便自明艷中透出幾分飄逸之姿。維楨不禁滿意地抿唇一笑。
本就美人如玉,哪里還經(jīng)得住刻意妝扮。剛自鐵架床沿的小梯子爬下來的室友瞠目端詳了好一會,心里嘆一句殊色亂人心,嘴上已贊道:“喲,維楨,你當真比觀世音菩薩座前的玉女還經(jīng)看些?!?br/>
維楨笑道:“再光鮮的皮相,過個幾十年也成了鶴發(fā)雞皮的臭皮囊,哪里有人能與觀音娘娘跟前千年萬年不老不死的金童玉女相提并論呢?!?br/>
“貧嘴!”室友掐了她的臉一把,又問道,“捯飭得這樣隆重,不是要去約會吧?”
維楨想了想,沖她點點頭默認了。
室友愣了一下,奇道:“真的是去約會?你不是一直沒交男朋友的么?”
維楨得意道:“之前是沒有,今天興許就有了?!笔矣颜{(diào)侃了她幾句,便鉆進洗手間梳洗收拾去了。
沈飛昨晚提過今天早上九點有課。維楨下了樓徑直往法學院教學樓走去。她的打算簡單粗暴,如果上課前在正門等不來沈飛——不外乎他趕在自己之前進了教室或走的是側門,那就直接逐層逐間教室去找,一旦見到人就堵在門口等他下課。維楨不是個悠游寡斷,凡事要深思熟慮的人,一旦決定了什么就直接去做,成功了自然高興,失敗的話也能放下了心頭大石,不再患得患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