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盜章24小時替換中原人若有常走南海通商者便知道,這島嶼的主人家,世代姓葉。
雖然是漂泊在海上無依無靠的島嶼,但島上的居民卻不見得貧窮,看他們的吃穿用度,少不得比京城的富戶還要更精細些。
靠山吃山,靠海吃海,飛仙島別的沒有,卻偏偏產(chǎn)些漂亮的珊瑚以及顏色多樣的合浦南珠,漁民駕駛艘小船悠哉悠哉地出海,只要不是運氣太差,都能撈上一二個拳頭大的貝殼,至于里面究竟是價格遠遠高于同等黃金的珍珠還是砂礫,這要看當天的行情。
這座小島,光靠從海里撈出來的“黃金”,就能舒舒坦坦地經(jīng)營百年。
島民富得流油,那島嶼主人自然不用多說,居住的宅邸有三層樓高,放當時絕對是罕見的高大建筑,琉璃瓦在南海燦爛陽光的照射下色彩愈發(fā)鮮亮,幾乎是富麗堂皇的代名詞。至于院落中的奇花異草,那更是數(shù)也數(shù)不清,南海一帶氣溫高,一年有8個月,院中的各色花朵都在爭奇斗艷。
灼灼百朵紅,戔戔五束素,紅的白的黃的紫的,只有你想不到,沒有你見不到。
不過比起花草建筑物,島主居所中最惹人注目的還是各色侍女。
飛仙島存在時間太長,島中人數(shù)已經(jīng)多至形成一城規(guī)模,居住于此的居民都自稱為“白云城子民”,而“白云城主”這一稱號則世世代代流傳下來。
能在白云城主府中當差,對本地居民來說絕對是一件體面的大事兒,然而白云城中的侍女護衛(wèi)大多是家學淵源,亦或是從海外采買而來,本地人擠破頭想進入,卻不一定能夠如愿。
男子且不說,因為常年習武個個都長得俊俏挺拔,用高大壯實來形容或許都不為過,至于侍女,容貌清秀只是其一,因為應和城主喜好多穿顏色素雅的衣服,配上姣好的面貌更是如同下凡的仙女,跨著花籃撒花瓣,身上也染上一股揮之不去的幽香,甚至還有根骨不錯的侍女在城主的示意下從小習武,比起江湖上聲名遠揚的女俠都不遑多讓。
負責照顧下一任白云城主的侍女,自然是其中最美,也武功最高的。
“少城主?”隔著一道門不斷呼喊,連在走廊上負責清掃的侍女都疑惑地抬頭,竟然等著朗月叫了這么久還沒看見少城主人,太陽真是打西邊出來了。
白云城少城主小小年紀就十分冷艷高貴,身邊的侍女就連名字都一水的仙氣飄飄,非常有逼格,關系最親近的兩個分別叫做朗月嵐風,光聽名字就很超凡脫俗。
“等等!”清亮的童音,在傳入朗月耳中時,負責任的侍女終于松了一口氣,如果再不出來,她就要踹門進去了。
這也怪不得她小題大做,老城主唯一的兒子葉孤城,小小年紀就武學天賦驚人,又對劍有特殊的好感,拿著他那把海外寒鐵所鑄的名劍,端的是冬練三九夏練三伏,從懂事開始就沒缺過一日,這時間,往常早就在海邊感悟一個來回了,在今日卻還捂在房中,實在怪異。
差點就以為少城主病了。
“早膳已經(jīng)準備好了?!彼f出一早就想好的托詞,安心之余終于退開。
讓明月想不到的是,她安心了,與她有一門之隔的某人更是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呼聲之大幾乎可以穿透墻壁,又因防備練武之人耳目聰明而強收住,搞得自己一口氣憋在胸腔內(nèi)不上不下,只想打嗝。
粉雕玉琢的孩童死死盯著眼前的銅鏡,俊雅的臉竟然做出一副咬牙切齒的猙獰表情,與他的外貌實在不符。
這個年代的銅鏡,已經(jīng)打磨得很是光亮,可以將他的面容清晰地倒映出來。
皮膚很白,鼻子很挺,眼睛很亮,眉毛直而黑,長大以后少不得是個風靡萬千美少女的帥哥,但因為現(xiàn)在年級尚小,還只能說是個粉雕玉琢的娃娃。
板著臉,竟然已經(jīng)有了不怒自威的氣勢,額頭若來一點朱砂,活似畫上走下來的仙童。
葉孤城,是很好看的。
他伸手摸摸自己秀麗端正的臉蛋,又根捏橡皮泥似的捏捏,嗯,還挺疼,顯然不是做夢。
銅鏡中的小童表情又是一陣扭曲,硬生生將散發(fā)著冷氣的臉定格在了苦大仇深。
他今天早上已經(jīng)試圖掐醒自己無數(shù)次了,但每一次都以失敗而告終。
臉還是那張臉,就是年紀變小了,但人還是那個人嗎?
葉孤城有種微妙的感覺,就好像自己是天天持劍在海邊聽著海浪風聲練劍的存在,但又多出了其他的記憶。
兩世交錯在一起,某一瞬間竟然分不出誰是誰非今夕是何年。
另一個他本不是特別愛武俠的人,卻也聽說過葉孤城的威名,但對于成為未來劍仙這一件事兒確實敬謝不敏。
人原作者都說了,葉孤城是沒有過去沒有未來的存在,那他現(xiàn)在算什么,劍仙所拋棄的過去嗎?
側(cè)臉看了眼被擦得锃亮的劍,比印象中劍鋒三尺三,凈重六斤四兩的玄鐵劍要短,也要輕,恐怕是為了配合兒童身量而專門打造。
但即使是短而窄的劍,卻也散發(fā)著森森的寒氣,能夠凝結(jié)出狼牙交錯的冰錐,瞄一眼便能感受到從脊椎尾端一路向上的冷氣。
牙齒都打顫。
手不由自主地搓動,虎口處有因經(jīng)年練劍而長出的,厚厚的繭。
那是常年練劍而留下的勛章。
他成了尚且年幼的劍仙,或者說,尚且年幼的劍仙成了他。
按照葉孤城的生活作息,卯時一刻就應該洗漱完畢,帶著自己的精鐵長劍到海邊上感受大自然的豪邁氣象。
漲潮時刻的海水一層一層拍在濕潤的沙灘上,腥咸味盈滿鼻腔,劍刃揮舞帶起颯颯風聲。
在涼爽的清晨舞劍本是很愜意的一件事,有新鮮的空氣可呼吸,有美景可看,天氣又是一天中最涼爽的時刻,正午熾熱過分的陽光尚且柔和。
對練劍者來說,這是享受。
不過對現(xiàn)在的他來說,那還會是享受嗎?
手持玄鐵劍出門,一襲整潔過分的白衣,走的時候還要小心翼翼,就怕蹭上什么灰塵,在潔白無瑕的布匹上染上灰印。
劍仙,即使是童年版的,也必須穿最白亮的衣服。
“少城主?!币宦飞嫌鲆姷氖膛嫉皖^行禮,而尚且不足一米五高的包子版葉孤城則都微微頷首,以示回禮,他的眼神是那么的明亮,表情是那么的冰冷。
垂髫之年的童子,竟已經(jīng)有了高手的氣象。
侍女:真不愧是少城主!
他是辣么的高貴,光是靠近就要被凍成冰塊啦!
繃著臉的葉孤城:海邊,應該是往哪里走來著?
雖然飛仙島四面環(huán)海,但白云城少城主練劍的海灘只有一塊,那里的浪花,最為波瀾壯闊,當暴風雨來臨時,在沙灘上練劍的葉孤城就像是同暴風雨搏擊的海燕。
被無情的海水沖刷成落湯雞。
在宅低中看似很有目標地行走,每一步都很堅定,但背上卻已經(jīng)隱隱冒了一層冷汗,他到現(xiàn)在都沒有判斷出海灘的方向。
要不,還是先順著小路出城主府?不管走哪條路,先出門總是對的。
“少城主?”清脆如黃鶯的女聲從背后傳來,不知是否和劍仙相處時間太長,那女聲也帶著一股子的冷意,似大珠小珠落玉盤般的清脆。
是朗月,眼皮都沒有跳一下,他略顯深沉地“嗯”了一聲,緩慢而堅定地轉(zhuǎn)身。
葉孤城道:“朗月。”
侍女不作他想,看見衣冠整潔手持玄鐵劍的少城主便問道:“少城主是要練劍?”
點頭:“是?!?br/>
將惜字如金貫徹到極致。
朗月道:“今天練劍時間較平日晚了些?!?br/>
握住劍柄的手一緊,隨之放松,心臟攥成一團,說出的每一個字都經(jīng)過深思熟慮,道:“此時的海浪較清晨更大。”
生在海邊的人對大海有一套自己的理解,更不要說是每日清晨練劍與海浪為伴的葉孤城,他對風向的分析幾乎已經(jīng)刻在了骨子里。
劍法、海浪、風聲,這些他都記得,都刻在骨血中,但宅邸的布局,集市的方向,海岸的落腳處,卻好似被蒙上一層白紗,朦朦朧朧看不真切。
“原來如此?!笔膛灰詾楫?,還暗自點頭心道定然是少城主有了新的體悟,所以才要趁海浪最大時練劍,錘煉技巧與心性。
朗月:少城主的境界就是不一樣!
她話語一頓,道:“北岸今日風大,還請少城主保重身體?!?br/>
看似平常的關切之語,卻在葉孤城腦海中降下一道霹靂,迷霧散去,被遮掩的記憶化作明了。
通往北岸的羊腸小道,海灘邊的沙石,倒映在他的腦海中,清晰地仿佛能看見每一顆砂礫。
面迎洶涌的海浪舉起手中的劍,身體不由自主地擺動,精鐵所制的劍刃上似乎有流光閃現(xiàn)。
在武俠世界活下來,首先要的是實力。
對一個未來會因為幫助篡位失敗而死亡的高手來說,實力更是重中之重。
如果不想試試死亡穿越法,那還是先掂量掂量手中的劍吧。
路過的小青年操一口純正的官話腔,笑道:“去哪里,大王八?”
大王八道:“去全天下珠寶最精巧的地方?!?br/>
官話腔道:“那你走錯了,珠寶最多的是關中閻家?!边@里是應天府,離關中相距十萬八千里。
大王八道:“是你錯了?!彼ь^,眼中一片清明,哪有醉酒的樣子,但仔細看,眼卻又半瞇起來,紅色氤氳在眼角周圍,端得是醉眼朦朧。
他道:“關中閻家是珠寶最多的地方,但我要找的,是最精巧的珠寶?!?br/>
他身后傳來一陣靡靡之音,官話腔這才發(fā)現(xiàn),男人跌跌撞撞爬出來的,可不就是頂有名的弄堂,架在秦淮河邊上,里面的姐兒各個都俏,雪白的大腿,烏蒙蒙的黑發(fā),豐滿的身軀被輕薄的布料遮掩,光想想口水咕咚咕咚便往下咽。
那里的女人,合該戴最精巧最艷麗的珠寶。
清晨,弄堂里的姐兒本應還在床上休息,也不知道是哪個有閑心的竟然捧起琵琶,用沙啞的聲音唱道:“小山重疊金明滅,鬢云欲度香腮雪?!?br/>
小山重疊金明滅,真有如此精巧的珠寶?
青年道:“有?!?br/>
官話腔回頭,說話的是一個很俊俏的青年,他有一雙濃眉,睫毛密而長,鼻子下邊有兩撮修建整齊的胡子,和他的眉毛一模一樣。
青年的眼睛很清澈,也很靈動,好像時時刻刻閃著光。
他伸出兩根手指頭,滿意地順多出來的兩條眉毛,道:“最精巧的珠寶,就在金銘滅。”
金銘滅,是應天府一家珠寶鋪子的名字,取得就是“小山重疊金銘滅”中的后三個字,但因避諱,將“明”改作了“銘”。
掌柜是個矮胖的中年人,臉不白,也不黑,但總掛著和氣的笑容,團團圓圓,比饅頭還要軟上三分。
但他軟的只有笑容,而不是他整個人,半長不長的眼中總是閃現(xiàn)商人特有的精明的光芒。
如果你以為他是個和氣的軟蛋,那你怕就是天下第一的大笨蛋。
沒人知道金銘滅怎么出現(xiàn)的,就好像一夜間平地起了一棟房屋,有掌柜,有仆人,還有各色奇珍異寶,拳頭大的南珠,百年以上的管狀紅色珊瑚,還有層層疊疊花簇堆積的金釵。
任何一個愛美的女人都無法抵擋住這些珠寶的誘惑,甚至男人也不行。
翡翠扳指,清白玉翎管,就連看遍天下好東西的霍休瞧見了,也少不得贊嘆一聲好物。
能讓霍休贊嘆是一件很不得了的事,他見過的好東西太多,哪怕是座下的木椅都是幾百年前名匠魯直親自為天子雕刻而成的稀罕物,然而那對他來說,也不過就是一張隨時能被拍碎的椅子。
雖然不知道金銘滅背后的主人是誰,但光是就這里的掌柜,怕都是一個了不得的富人。
有四條眉毛的青年道:“但了不得的富人卻死了。”
陸小鳳出現(xiàn)在珠寶閣前,這店的規(guī)模實在是太大,幾個三進三出的院子搭在一起才能抵得上店鋪的面積,至于裝飾陳設,雕梁瓦片,更是無一不精巧,雖不如同珠光寶氣閣一樣看起來就很“貴”,在懂行的人眼中,價值也是沒得說。
時間已至正午,平常這時候,店中人群早就絡繹不絕,將幾個三進三出的院子都填得滿滿當當,但是今天,伙計都惴惴不安地站在門口,他們早就把掌柜的尸體從房檐上放了下來,但如何處理,到現(xiàn)在還沒拿出個具體章程。
掌柜不黑不白的臉上呈現(xiàn)出鐵一般的青白,是死人特有的顏色,被白色的布所覆蓋,擺放在才騰出來的庫房中。
陸小鳳并不是一個喜歡多管閑事的人,但很可惜,他是個年輕人,年輕人就喜歡同別人打賭,至于彩頭更是五花八門,什么生吞上百條蚯蚓,或者學小狗在地上轉(zhuǎn)三圈,這些都是常見的彩頭。
他昨天和人打了個賭,看誰能夠在一個時辰內(nèi)逮到更多的螞蚱,陸小鳳捉了三百零一只,而和他打賭之人則捉了三百零二只,原只是賭了玩玩,彩頭還沒想好,正巧一大早就看見金銘滅的掌柜于門前自掛東南枝,干脆手一指,對陸小鳳道:“你就查查他怎么死的好了。”
四條眉毛的男人當即就干笑兩聲,對方可能是隨手一指,但他卻不能隨便一查。
他的直覺告訴自己,這一定是個大麻煩。
陸小鳳在金銘滅前走了兩圈,掌柜死得突然又蹊蹺,伙計們一時不敢輕舉妄動,有人找了只飛鴿,在他腳上的小竹罐里塞了寫滿字的張紙條。
籠子打開,鴿子便如同脫韁的野馬,撲棱棱打著翅膀,朝天上飛。
他們這些伙計,大多是本地人。本地人,那是自然不可能知道金銘滅背后的老板,老板實在是太神秘了,誰都不知道他長什么樣,也不知道他有沒有進過店,唯一知道老板的,怕只有死掉的掌柜,還有月姑娘。
月姑娘是個很美的女人,總是穿著一襲白衣,頭上的斗笠半遮半掩,可以通過輕紗看見她一雙盈盈水目。
但她卻不是一個溫柔的女人,與她視線相接,便能看見其中積年不化的堅冰。
沒有伙計敢上前與她搭話,一是因為金銘滅的制度嚴格,二則是因為她實在不是一個好惹的女人,如果眼力好一點兒,就能發(fā)現(xiàn)她腰上纏著的并不是腰帶,而是軟劍。
月姑娘用軟劍收拾過一次地痞流氓,還是練過幾天武藝的那種,畢竟,這么大的店鋪,這么多的壯年伙計,要是沒有兩把刷子,怎么也不敢在店前動手。
天子腳下的鬧市區(qū),江湖人士還是要收斂點的。
能鬧事的江湖人士,定然不是常規(guī)意義上的高手,真要定義的話,大概就是史官所說的游俠兒,奈何并不是行俠仗義的游俠,而是隨意打砸搶的地痞無賴,腦子沒有多少,只有一股蠻勁。
金銘滅的背景夠神秘,乍看之下似乎沒人罩著,好像只是一家普通的店鋪,伙計中沒個武林高手,那掌柜看上去富態(tài),但也只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普通人,而不是深藏不漏的俠士。
普通人手握重財,總是惹人嫉妒的,這伙地痞流氓不敢去有背景的別家,竟然就打上了金銘滅的主意。
月姑娘剛從店鋪走出來不久,就迎面撞上這伙男人,帶頭的是一五大三粗的壯漢,臉黝黑,眼角上有一道淺淺的劃痕,據(jù)說早年當過“綠林好漢”,劃痕是他的胸章。
街頭巷尾的百姓笑其為“黑癩子”,臉黑沒錯,但頭上卻有塊不大不小的黃癬,因為這樣這不大威武的特征,男人總是把發(fā)髻扎得高高的,好把黃癬藏在頭發(fā)絲里。
黑癩子看見月姑娘從店鋪中走出來也不多想,只當她是普通的江湖兒女,口中還怕別人不知道他和弟兄們要干什么大事一樣,喋喋不休,一直在念叨著金銘滅中有多少奇珍異寶,待他借兩個出來花花又能換到多少金元寶。
黑癩子道:“你們是不知道,上次東頭的老匹夫買了個丁點大的簪子送給他秦淮河上的老相好,就花了整整四個五十兩的金元寶?!闭f的那叫一個眉飛色舞唾沫橫飛,就好像親眼見到金銘滅的庫房中堆滿數(shù)也數(shù)不盡的金子。
月姑娘聽見他的話,當即就停下步子,但她沒有說話,也沒有出手,只是靜靜地站著,看著那伙人向店鋪走過去,然后大呼小叫,雖然被身強力壯的伙計在門口擋下,卻也驚擾了其中的貴客。
一伙計道:“你知不知道這里是什么地方。”
黑癩子道:“你爺爺我管他是什么地方?!?br/>
月姑娘又出現(xiàn)了,將纏在腰上的軟劍解下來,握在手上,一句話都沒說,冷不丁地挑斷鬧事人的手腳筋,她的劍用得很好,又很快,在江湖上的男人沒多少能越過她排。
伙計呆了,木頭一樣地憷著,盯著被白面紗遮掩住容貌的女人,就是不說話,過了好一會兒才囁嚅道:“月姑娘?!?br/>
其余什么話都說不出來。
掌柜急匆匆地跑出來道:“竟然勞您大駕,真是對不住了,月姑娘?!彼膽B(tài)度很恭敬,哪怕是他老子站在面前,或許都不會如此低三下四。
月姑娘道:“無事?!?br/>
她走了,好像天上的仙女。
陸小鳳聽完伙計的講述,又拽了拽他引以為豪的兩撇小胡子道:“那月姑娘多久來一次?!?br/>
伙計道:“一月一次,不多不少?!?br/>
陸小鳳又道:“她上一次來是什么時候?!?br/>
伙計道:“大約是一周以前?!?br/>
陸小鳳道:“好?!比缓蟊愠隽说赇?,留下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的伙計。
伙計追出門道:“你要去哪。”
陸小鳳回頭笑道:“去找月姑娘?!?br/>
陸小鳳是一個很熱愛生命的人,和花滿樓成為朋友的人,多多少少都對生命充滿了熱愛。
所以陸小鳳說:“我要當貨物?!?br/>
他很會享受,從港口到飛仙島,在海上漂泊的日子并不短,比起在破舊骯臟的小漁船中佝僂著身子,他寧愿與一船貨物相伴,自由自在地吹海風,看藍天白云。
船家道:“好,運送貨物要五十兩?!?br/>
陸小鳳道:“好?!彪S即拿了一錠銀子拍在船家手上。
然而,船家卻沒有將手掌心收回去,他將手穩(wěn)穩(wěn)地端著,道:“錯了?!?br/>
陸小鳳道:“什么錯了?!?br/>
船家道:“不是五十兩銀子,是五十兩金子?!?br/>
陸小鳳道:“你覺得到飛仙島值得五十兩金子?”他沒有譴責對方的獅子大開口,哪怕是問詢,姿態(tài)都是友好的。
船家道:“五十兩銀子是活人的價錢,貨物是五十兩金子。”他的態(tài)度很明顯,一分不讓,如果眼前的年輕人只愿出五十兩銀子,那就得請他坐到活人的就船艙里。
陸小鳳嘆了一口氣道:“好?!彼麖牟级道锾统鑫迨畠山鹱樱茈y想象有人會把金燦燦的金錠放在又老又舊的破布兜里,但陸小鳳就是一個。
船家的手還是穩(wěn)穩(wěn)的,他將五十兩銀子退給青年人,又接過五十兩金子,就好像對他來說金子銀子沒什么區(qū)別。
對一個船家來說,他的態(tài)度未免太冷靜,畢竟那是五十兩金子,除非是富可敵國的大富豪,很少人拿這么多錢手不會抖。
船家也將五十兩黃金放進不起眼的布兜里,那布兜鼓鼓的,看上去可敦實,想來其中不僅僅有五十兩金子,怕是連一百兩,二百兩都是有的。
船家看了眼眼前的青年,見他眼中沒有流露出失落不舍或者別的負面情緒,眼皮一跳,輕描淡寫地安慰道:“等你上了飛仙島,就知道五十兩金子不算什么?!?br/>
“那里遍地都是黃金?!?br/>
飛仙島遍地是黃金可能有些夸張,但白云城主的居室少不得比黃金屋更加貴重,隨隨便便一個不起眼的花瓶,可能就是幾百年前的古董。
站在昂貴過分的屋子里,郎月的表情可見不得多好,雖然她的冷氣沒有葉孤城大,但身邊也好像結(jié)了一層淡淡的寒霜。
月姑娘是金銘滅與白云城之間最重要的聯(lián)系人,她甚至才查完賬從京城回來,前腳跟才到,后腳跟肥嘟嘟的鴿子就帶來不幸的消息,心情不好是當然的。
她直接彎下膝蓋,在葉孤城面前垂首道:“是我的失職?!?br/>
葉孤城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他細細將紙條上的內(nèi)容翻來覆去咀嚼好幾遍,道:“先把庫房的貨看好了?!?br/>
沒人知道手下的一家首飾店有多值錢,自古以來,女人的生意都是最好做的,無論是閨閣中的大家閨秀,還是秦淮河上的名妓,都愛漂亮,也都愛首飾。
女人買首飾打扮自己,男人買首飾送給女人,這是從古至今的真理。
一家金銘滅,每年給白云城帶來的利潤根本無法估量,黃金一船一船地載回飛仙島,除了經(jīng)手的人,沒人知道。
那么現(xiàn)在就有一個問題了,掌柜死了,肯定不是自殺,如果是他殺,那又是什么原因?
南王的名號從葉孤城的腦海中一閃而過。
他身居海外,幾乎不介入中原武林,至于那些店鋪暗樁也埋得不淺,結(jié)仇,這對天外仙人來說是一件很難的事,他的仇人大多在扶桑,但這年頭,扶桑的人想要進入中原就要耗費九牛二虎之力,至于殺一個有名店鋪的掌柜,怕是沒有這能力。
有動機,有能力的,在他的印象中只有才懟過的南王府,但又有問題了,南王他是怎么確定,金銘滅是自己的產(chǎn)業(yè)?
猜測是猜測,確定是確定,能在應天府有這么大一個店鋪,背后的水不可謂是不深,九曲十八彎都被打通了才堆出一個天下第一珠寶的名頭,沒個正經(jīng)理由,也不會貿(mào)然動手。
那是確定了?葉孤城不動聲色,從哪里得到的消息。
陸小鳳覺得自己的五十兩金子沒有白花。
他舒舒服服地躺在貨物的位置上,背后是一匹一匹堆在一起貴重的絹絲。
飛仙島,可能不差珍珠不差黃金不差珊瑚,但是這些稀有的中原特有的絹絲是一定差的,因為他們沒有那么多的土地,沒有那么多的人手。
食物,布匹,甚至木材,都要靠從外面進口,因為開辟了通往扶桑的海運線,白云城并不是很缺少糧食,但布,那是一定受歡迎的。
用不那么貴重的布匹換取金銀珠寶,這真是筆好買賣,陸小鳳不由贊嘆,他自己,并不是一個生意人,但不代表著他想不通其中的關竅,無非是低價買進高價賣出的貨殖手段,充滿了金錢的智慧。
“!”船身狠狠一晃,將舒舒服服躺著的陸小鳳從布匹堆上扔了下來。
有四條眉毛的陸小鳳,輕功也比武林上的多數(shù)人都好上那么一線,雖然船只的晃動將他從半空中甩出來,但就幾秒鐘的功夫,足夠他調(diào)整姿勢,安穩(wěn)落地。
他腳趾尖才剛剛點地,又一陣猛烈的震動傳來,若不是船底還堅實沒有破洞,十有八九會以為是撞上了礁石。
陸小鳳從船艙里跑出去,外面是甲板,甲板上空空蕩蕩,什么貨物都沒有,他不是常年在海上跑的人,但也知道有些跑碼頭的為了裝載更多的貨物會把碼頭也堆得滿滿當當,眼見竟然什么都沒有,顯然,船家對現(xiàn)在的狀況早有預料。
趴在桅桿上,便能看見水面大大小小連接在一起的漩渦,船的晃動無疑就是邊緣觸及了小漩渦。
飛仙島周圍,遍布大大小小的漩渦。
只有有經(jīng)驗的船家才敢開辟這條航線,而且他們運送的貨還必須都是些好貨。
陸小鳳抱著桅桿,被顛簸得不行,終于知道為什么人住的船比運貨的船要小,要舊。個頭小,便能精準地避過任何一個漩渦,貨船大是大,小漩渦拖拽一二便可掙脫出,但頭暈目眩的滋味,可不是常人能忍受的。
他四下巡視,終于找到幾塊完整的木板,屆時已經(jīng)因為漩渦沖擊而散落成一團,陸小鳳將那些板子拿起,手上巧勁一使,便成了無數(shù)塊小碎片。
他看準海浪,精準地扔出第一塊木板,從富麗堂皇的大船上一躍而下,腳尖輕輕在木板上一點,揚手扔出第二塊木板。
如此幾個來回循環(huán)往復,大海上只剩下幾片漂泊的碎木片,幾個呼吸間的功夫便被噬人的海浪盡數(shù)吞沒。
陸小鳳的人,卻已經(jīng)停在了破船的甲板上。
船家是見過大風大浪的人,但他卻從未見過如此精妙的輕功,陸小鳳的輕功,是可以被排入武林前三的,也只有他,才能在風浪大作的海上如此精妙的起伏跳躍。
陸小鳳的衣服被海浪打濕,成了名副其實的陸小雞,還是只濕淋淋的雞,他看船家,苦笑道:“還是人住的船更好些?!?br/>
船家笑道:“不住貨物的船了?”
陸小鳳道:“不住了?!?br/>
饒是他這樣聰明的人,也是會失算的。
海上的路很難走,當陸小鳳重新腳踏實地時恨不得脫下鞋子,用自己的腳趾親吻濕潤的土地,他并不是沒有走過海路,南方十幾條漕運運河,他幾乎都跑了遍,至于海島,在他傳奇的前半生中也少不得要上機會。
但沒有一次,比他去飛仙島的路上漂泊的時間更長,漩渦更多。
陸小鳳道:“也難怪叫飛仙島,怕只有仙人才能安安穩(wěn)穩(wěn)地找到這寶地。”
船家笑了,是冷笑,他道:“那你豈不是仙人了?”
陸小鳳道:“我自然不是,也不想是?!?br/>
做仙人,是一件很孤獨也很寂寞的事,他抬頭能看見天堂,卻無法忍受天堂的孤高,到了仙人的島上,陸小鳳只想找這里最好的酒樓,點上一壺最好的酒,再配兩三個下酒菜,這種日子就算是讓他做仙人也是換不來的。
船家道:“你當然不是仙人?!彼中Φ?,“這世界上的仙人,我只見過一個?!?br/>
陸小鳳來了精神,仙人,總是能讓人有很多遐想的,他道:“誰?!?br/>
船家道:“白云城主?!?br/>
下船,但卻不得進一步,陸小鳳有寶貝似的摸摸他多出來的兩條眉毛,眼睛打量四周。
白云城查貨查得嚴格,港口滿是習過武的練家子,各個看上去都目光炯炯,短打無法遮掩鼓鼓囊囊的肌肉,皮膚又因為海邊強烈的日照被曬成了古銅色。
不屬于白云城的人很難想象為何練武之人會做此等工作,但一來二去看習慣了也不做計較,島上違背他們認知的事情太多,既然是做生意的,眼前只要有珍珠和珊瑚兼之一系列平日不可見之物就足夠了。
遍地黃金,俯首可拾。
每一個才到飛仙島的人都會與陸小鳳一樣忍不住打量四周一樣,因為這里實在是太神奇,太與眾不同。
一個小海島,港口的規(guī)模卻相當驚人,位處大明的最南端,與其他附屬小國天然接壤,陸小鳳一個回頭的功夫已經(jīng)起碼看見幾個不屬于大明的子民,身材矮小的倭人三三兩兩混在外來者之中。
習武之人從他們面前走過,身穿統(tǒng)一服飾,他們的職責是維護港口秩序,一個這么大的港口理應混亂一些。
貨物有專門人檢查,雖然人多,但陸小鳳一個來回看下來卻發(fā)現(xiàn)所有流程都清晰并且井井有條,這不大的白云城,竟然比江南的漕運航道看上去還要有章程。
陸小鳳眼中的贊嘆之意被船家捕捉,一個常年在海上漂泊的人總是健談的,他對陸小鳳說道:“白云城很與眾不同?!?br/>
陸小鳳欣然點頭道:“是。”
船家道:“你看過如此秩序的港口嗎?”
陸小鳳道:“沒有。”
船家指一個身穿統(tǒng)一制服的小伙子,他的表情很嚴肅,或者說,很冷峻,這里的大部分小伙子都和他一樣,板著一張臉,這種表情很容易讓陸小鳳想到自己的另一個朋友,面容同樣冷峻的西門吹雪。
船家道:“你看他臉上的表情,能猜到他是從哪里出來的嗎?”
陸小鳳想象到了中原的名門大派,然而,武林派別中出來的弟子或許都是高傲的,用下巴看人的,但卻不一定是嚴肅的,冷峻的,所以他搖搖頭道:“猜不出。”
船家終于滿意了,他從一開始就知道青年猜不出來,宣布道:“他們是從白云城出來的。”
陸小鳳也笑了,這個答案不得不說很是精妙,飛仙島上有白云城,所有的島民都是白云城的子民。
船家好像玩了一個文字游戲。
船家神秘道:“我所說的不是飛仙島的白云城?!彼f,“是白云城主居住的宅邸?!?br/>
“白云城主?”陸小鳳不得不肅然起敬,他道,“可是‘天外飛仙’的葉孤城。”
船家道:“沒錯?!?br/>
身為在南海跑貨的人,他可以不知道陸小鳳,可以不知道西門吹雪,可以不知道一切在江湖上有名的人,但他卻絕對不能不知道葉孤城。
如果不知道葉孤城,是沒辦法在飛仙島上做生意的,至于白云城主天外飛仙似的劍光,更是已經(jīng)在酒樓中聽說書人講過十七八遍。
在白云城中,哪怕是路邊的小乞兒都知道葉孤城少有的幾次出劍經(jīng)過,雖然從幾年前起,乞兒就從這不大的小島上絕跡了。
陸小鳳知道他本不奇怪,因為他是個消息很靈通的人,但對葉孤城的了解卻不是由于江湖小道消息的流傳,而是來源于他的一個朋友。
那人道:“葉孤城的劍,怕只有西門吹雪才能與之相提并論。”
陸小鳳的朋友很多,范圍很廣,他們中有武林高手,也有出入武林的新人,有人會武功,有人卻連拳頭都揮不出來,看見葉孤城驚天一劍的朋友,雖然自己功夫不深,但卻很有眼力,他說葉孤城能與西門吹雪一戰(zhàn),那他就真的能與西門吹雪一戰(zhàn)。
陸小鳳道:“白云城主,一定是個很冷的人?!?br/>
高手,特別是用劍的高手,總是驕傲的,寂寞的,如同山巔皚皚的白雪,一伸手就能觸碰天空,那是他能看見的,天上的風景。
船家道:“他大概是個很冷的人。”他語氣一頓,道,“但他同樣也是個很讓人愛的人?!?br/>
陸小鳳挑起他和胡子一形狀的眉毛,雖然西門吹雪是他的朋友,但他并不是一個很讓人愛的人,除了劍癡,誰會去喜歡一把劍?
西門吹雪,就是劍!
他改變了主意,如果葉孤城很讓人愛的話,那他應當不那么像西門吹雪,因為他并不只是一把像人的劍。
飛仙島的檢查很嚴密,比船家前幾次來還要嚴格,他忽然意識到有什么不對,于是便對身邊的小哥露出了一個海上人特有的爽朗而淳樸的笑容道:“今天是有什么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