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游這輩子開車都沒有超過速。

    他是那種只要知道家里人要驅(qū)車去哪，嘴里永遠都只會一句“開慢點，注意安全”的人。

    在安全第一這種事上，他向來嚴于律人，更嚴于律己。

    但此時混動越野以一百六的時速在蓉宜高速上狂奔著，他打破了人生準則。

    那是因為他沒得選了。

    車子剛駛過一個沿途的進出口，連續(xù)有數(shù)輛車正在快速并道，陸續(xù)并入高速。

    周游沉吟道：“越來越多人發(fā)現(xiàn)不對勁了，得抓緊時間，你系好安全帶。無論如何我們都得搶在徹底亂起來之前到容城?！?br/>
    沈苓一邊將周游的手機用雙面膠稍微黏在前擋風(fēng)玻璃下面的儀表臺蓋板上，一邊看著旁邊她自己的手機，說道：“恩。過了前面路口，你最好下高速。這會已經(jīng)是半夜，但高速車流量太大了，前面兩個高速入口已經(jīng)出現(xiàn)了黃色輕微擁堵路段，估計接下來高速上很可能會堵車。一旦發(fā)生車禍，肯定堵，得走小路。”

    周游點了點頭，“嗯?！?br/>
    他嘴里回答著，左手又摸到駕駛椅下面，將座椅往前調(diào)一點。

    周游再是一晃手，將運動手表從左手甩脫，“雖然現(xiàn)在沒辦法測身高，但我現(xiàn)在肯定連一米六都沒有。從出發(fā)到現(xiàn)在不到半個小時，又矮了接近十厘米。這縮小加快的程度不是線性的?！?br/>
    “我知道。你等一下?！鄙蜍哙帕艘宦暎葘⒆畏诺?，然后盡可能拉直身體，用雙腳夾住卷尺頂端，再順著身體把卷尺拉出來，伸到頭頂，又低頭看讀數(shù)，嘴里說道：“我這樣量雖然不算精確，但比估算還是更準一些。”

    說完，她又坐直身子，打開筆記本電腦，“周游你說一下你之前幾次量身高的準確時間和數(shù)據(jù)，我全部錄入到表格里去，找找規(guī)律?！?br/>
    “行?！?br/>
    十分鐘后，沈苓又重新量一下她自己的身高，再錄入最后一個數(shù)據(jù)，然后套上公式。

    啪！敲擊鍵盤。

    沈苓伸個懶腰，“算出來了！”

    周游抖抖腿，從褲腿里抖落些莫名其妙的灰塵，“說說。”

    沈苓先在腦海中組織了一下語言，再說道：“事實上，我們的身高變化在今天早上之前都沒什么規(guī)律。你最開始測出來只少了零點一厘米，那其實只是個啟動信號。真正呈現(xiàn)出規(guī)律，還得從今早上算起……”

    周游打斷道：“過程太復(fù)雜了，我現(xiàn)在只想知道結(jié)果。之前我回老家時曾經(jīng)讓我侄兒坐過駕駛座。他當(dāng)時的身高不到一米三。即使我把座椅調(diào)整到最前最高的位置，也只能讓他的腳勉強夠到油門踏板，但他視線已經(jīng)被儀表臺阻擋得差不多了，所以你就以一米三為極限，算算時間，我還能撐多久?！?br/>
    沈苓嗯了一聲，“五十七分鐘后，你會低于一米三?！?br/>
    周游眉頭緊皺，“那就麻煩了。這里離容城還有兩百八十公里。等下了高速走國道，車速最多只能到八十，剩下還有兩百公里，這后半段路不好走。對了，你有駕照嗎？”

    “有，但不是很熟練。”

    “不熟練也沒辦法，等我實在開不了，你就坐我身上，負責(zé)控制方向盤和看路，我來踩油門和剎車。你一定要及時通知我減速剎車。車速要控制到六十以內(nèi)，一定不能出事故。”

    “行！”

    周游想了想，又道，“你面前的工具箱里有透明膠布，還有一根USB充電線。你把膠布拿出來，再把充電線用膠布也沾在中控臺蓋板上，線往下拉的位置要通過車載空調(diào)的出風(fēng)口。記得要沾牢一點?！?br/>
    沈苓嗯了一聲，“明白，你是打算萬一我們真變成老鼠大小，就順著這繩子爬上去，對吧？”

    周游：“是。”

    沈苓：“可這有什么意義呢？我覺得到時候我們最好還是呆在車里等救援?！?br/>
    “不不，不會有人來救我們，只能自救。我的車可以用手機控制，這本來是用來挪車的功能，最高速度只能達到每小時十公里，但能拿來救救急。到時候我們就坐儀表臺上，用手機開車回家?！?br/>
    沈苓一樂，“那還挺好！”

    “還有，你現(xiàn)在到后排去，我的后座可以四六放倒。你把后座放倒一邊，后備箱里有一臺全新的無人機。會用吧？”

    “會。我家里也有一臺，不過是便宜貨?！?br/>
    周游：“那行，你把無人機的包裝拆開，安裝好。再用紙皮包裝盒做個籃子，用膠帶把籃子吊在無人機下面。操作臺也用膠帶固定在籃子里?！?br/>
    沈苓：“你還真認定了我們的個子會縮小到老鼠的程度？”

    周游搖頭，“這只是我的猜測，也許不只如此?！?br/>
    一邊黏充電線，沈苓一邊問道：“那你希望是多少？”

    “當(dāng)然是越小越好。你想，如果當(dāng)初地球人類走的是另一條看似不可能，但就偏偏存在的截然不同的進化道路，人類的體型本來就只有細菌大小，又有如今的科技水平與生產(chǎn)力，意味著什么？”

    沈苓不假思索道：“那地球人類已經(jīng)踏足太空，成為星空文明。去往半人馬座的載人科考船早在五十年前就該已經(jīng)出發(fā)了。那該有多好?！?br/>
    周游點頭，“可惜這只是未曾發(fā)生的假設(shè)?，F(xiàn)在情況卻又不同。我認為，假定身高真會一直縮小，想讓人類文明不必經(jīng)歷陣痛，保持社會結(jié)構(gòu)的基本穩(wěn)定與完整，可以容忍的最小體型是平均身高下降一半。平均身高還有一米左右的話，人類現(xiàn)有的絕大部分工具依然可以被使用，人類的體能與智慧結(jié)合起來，在面對其他動物，諸如老鼠和流浪貓狗時，依然有絕對優(yōu)勢。那樣的話，我們應(yīng)該很快就能緩過來?！?br/>
    “這當(dāng)然是最理想的狀況，可惜我們不能如此樂觀。我倒是認為，人類現(xiàn)在的體型縮小到老鼠大小，是最悲觀，最不幸的結(jié)果?！?br/>
    “首先，那樣的話，人類的絕大部分生產(chǎn)生活工具都會變得不可用。流浪貓狗和老鼠，甚至于個頭大一些的蜥蜴，以及其他野生動物將會對我們造成致命威脅。社會體系會迅速動蕩，直至接近崩潰。人類將被迫經(jīng)歷痛苦的重建過程。在這過程中一定會死很多人?！?br/>
    “當(dāng)然，我堅信人類最終肯定能熬過這過程，并且在一百年以后迎來遠比現(xiàn)在更繁華更光明的未來?！?br/>
    “如果繼續(xù)縮小，縮小到只有細菌般的大小。同樣會經(jīng)歷痛苦的重建過程，但我認為，那樣渺小的體型與人類的智慧結(jié)合在一起之后，將能帶來極其巨大的優(yōu)勢。五十年，只要再給那樣的人類五十年，就能恢復(fù)統(tǒng)治力，飛往半人馬座的殖民艦也將揚帆起航?！?br/>
    沈苓琢磨片刻，“你說的有一定道理。對了，昨天我們討論過老鼠的智慧。你曾說，人類必須要維持足夠的腦細胞數(shù)量才能維持現(xiàn)有的智慧。對吧？”

    “對。”

    “那你對我們現(xiàn)在的情況怎么看？我們的身體在縮小，頭圍也在縮小，毫無疑問，我們的大腦也在縮小。可到目前為止，我并沒有智力衰退的感覺。我剛剛在心里進行了速算訓(xùn)練，沒有問題。這和你的判斷似乎有些出入?！?br/>
    周游搖頭，“不一定。以人類現(xiàn)有的生命科學(xué)水平，沒資格說自己身上的細胞就一定是完美的結(jié)構(gòu)。細胞的本質(zhì)其實也是微生物，微生物的體型有大有小。最小的細菌，甚至比病毒還小。沒有誰規(guī)定了細菌體型的下限，自然也沒有誰能規(guī)定細胞體型的下限。也許……我是說也許啊，也許組成人類細胞的各種分子與原子并不是必須的，是有冗余的。這個冗余的比例，可能還特別大！”

    “如果剔除掉這些冗余物質(zhì)，讓細胞進化成最完美的結(jié)構(gòu)，那么體積同樣也會縮小。假定冗余物質(zhì)的占比真有百分之九十五，縮小后的細胞體積，自然就是二十分之一。所以，我認為盡管人類的體型正在變小，但神經(jīng)元的數(shù)量未必就在減少。哦對了，你摸一下自己的后背。摸到了什么？”

    沈苓將手伸到背后，搓了一下，“一些灰塵？”

    周游：“是的，灰塵。我推測，這是組成人體的除了碳和氫之外的其他元素凝聚而成的灰塵。你再看車載空調(diào)的空氣質(zhì)量檢測數(shù)據(jù)，濕度一直偏高。要知道我開的是外循環(huán)，窗戶也沒關(guān)死，這顯然不正常。這說明我們的身體正在大量損失水分。還有，雖然沒辦法測量，但我推測二氧化碳的濃度肯定也偏高。”

    “那按你的說法，我們體內(nèi)的生化反應(yīng)應(yīng)該非常劇烈，”沈苓愣了很久，“可我并沒有覺得口渴，也沒有發(fā)熱?！?br/>
    周游嘆了口氣，“這就是可怕的地方了。很顯然，這是一種以人類現(xiàn)有的科技與知識水平完全無法理解的現(xiàn)象，不合常理，卻又客觀存在?！?br/>
    沈苓嗯了一聲，“是的，超自然現(xiàn)象。就像古時候的人看見極光，也像我們現(xiàn)在看待暗物質(zhì)與暗能量，可以觀測感知到它的存在，卻又沒人知道這究竟是什么?！?br/>
    周游：“人類正在變成另一個物種。我甚至認為，今天的人類與昨天的人類之間已經(jīng)產(chǎn)生了生殖隔離?！?br/>
    沈苓第一時間問道：“那冷凍精庫里的庫存呢？”

    周游神情一僵，扭頭看著沈苓，“你不對勁?！?br/>
    沈苓趕緊輕咳兩聲掩飾尷尬，“我就突然這么一想，好奇問一下！”

    周游搖頭，“這個我真不確定。但如果那些冷凍精子沒有同步變小，必然全部都作廢。可如果變小的話，也有很多原理無法解釋。比如冷凍精子是處在非活躍狀態(tài)，能不能將其視為生命尚未可知。主導(dǎo)人類縮小的這超自然現(xiàn)象會不會將其納入，都說不準?！?br/>
    沈苓點頭，“倒也是。不過我認為，關(guān)于你所說的細胞體積變化的推論倒是很快就能得到結(jié)果，只要用顯微鏡一照，就知道了。”

    “當(dāng)然，現(xiàn)在一定有很多科學(xué)家已經(jīng)忙碌起來了。不過我們自己的首要任務(wù)，是活著回家。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我們先自救?！?br/>
    ……

    五十分鐘過去后，周游不得不小心翼翼將車停到了路邊。

    他已經(jīng)太矮，徹底開不了車了。

    比沈苓估算的時間早了七分鐘，但也基本準確。

    此時二人的衣服和鞋子已經(jīng)寬松到了幾乎沒法穿的地步。

    周游看了眼旁邊的中控顯示屏，“比預(yù)計的跑得稍微快一些，還有一百九十三公里路程。接下來就看你的了?！?br/>
    說著，他先把手伸到屁股下面把灰塵撥開，接著就順著駕駛椅往下滑，腳掌夠到剎車。

    他的視線剛好被儀表臺完全擋住。

    周游扭頭往旁邊看去，卻見副駕駛上的沈苓正動作麻利的脫著衣服和褲子。

    察覺到周游的目光，沈苓轉(zhuǎn)頭瞥來，目光里剎那閃過一絲尷尬，但卻很快掩飾住。

    她笑道：“衣袖和褲子比手腳都長了，太礙事，不利于行車安全。你上身穿的短袖還能用，不過你那褲子也脫了吧，萬一褲腿掛油門上，那我們都得死?！?br/>
    周游先是稍微一愣，然后點頭，“有道理，但還不夠全面。我得把我短袖給你?！?br/>
    “不用，這叫緊急避險，不講究這些?！?br/>
    “不行，這會讓我分神，你坐在上面，也會叫別人看見?！?br/>
    三分鐘后，沈苓穿上周游的短袖，坐到了周游腿上。

    二人簡單約定了口號，試探性地順著路沿把車往前開出去五十米。

    久不摸車的沈苓終于稍微熟悉了一點，漸漸來了感覺，正打算讓周游加速發(fā)車，卻聽身下傳來一聲喊。

    “等一下！”

    同時，車給剎停了。

    沈苓回頭，“怎么了？”

    周游輕咳一聲，“不行，這樣不行。”

    沈苓納悶道：“我覺得挺好的啊，先試試車速，看能不能提到六十。”

    周游指著副駕駛上擺著的兩條褲子、一件襯衣、內(nèi)衣，“不是車速的問題，就是我和你的內(nèi)褲都太松，會讓我分神。你把那邊的衣服褲子都拿過來墊著，這樣你能坐更高些，我也好集中注意力?！?br/>
    沈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