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日過后，皇太后豪無征兆地病倒了。弘歷解了十二阿哥的禁足，讓他到皇太后身邊侍疾。
侍衛(wèi)撤走的那天，永璂走出房門，就見和珅站在院子的一側(cè)，靜靜地打量著他。
永璂嗤笑一聲：“和大人，你是來看我笑話的？”
和珅趕忙行禮：“下官參見十二阿哥?！?br/>
永璂面色蒼白而消瘦，和珅的話讓他突兀地笑起來：“阿哥？如今我這個阿哥混得還不如個得寵的奴才。”
和珅一時語塞，想要安慰情緒瀕臨失控邊緣的永璂，卻又不知道該說些什么。
末了只能輕聲道：“十二阿哥，皇后娘娘還在宮中等著您?！?br/>
如今皇后二字，已經(jīng)成了永璂心里的一根刺，他苦笑道：“她是皇后，卻也過得不如那些個妃子。有的時候我會想，如果她不是我的額娘，我的日子會不會好過得多，皇阿瑪會不會待我跟別的孩子一樣？”
和珅看著陷在思緒中的永璂，冷聲道：“十二阿哥慎言?！?br/>
永璂擺了擺手，冷哼道：“都這個時候了，還顧及那么多做什么？你以為我不知道皇阿瑪怎么想的，我就是他操縱母后的一顆棋?？伤脲e了，母后是什么性子，她發(fā)起瘋來什么都不會顧的，就是我也攔不住?！?br/>
從小惡劣的成長環(huán)境，讓永璂敏感而早慧。和珅不止一次覺得，弘歷存活下來的阿哥中，永璂是天賦最高、資質(zhì)最好的那個。
只是此次母后斷發(fā)，給他的打擊實在太大。上一世永璂就在烏喇那拉氏被貶為嫻妃后，心中郁結(jié)，頑疾纏身，以至于英年早逝。
“臨行前，我叮囑過母后，讓她凡事切記保全自己，等我回去。她答應(yīng)得好好的，卻還是出事了?！庇拉D捂著臉，和珅看不到他掌心下的表情。
“也好，從今往后我不用爭也不用搶。那個人徹底厭棄了我也好，反正他的眼里也從未有我這個兒子?！?br/>
和珅單是聽著這番話，都覺得心里發(fā)苦。在現(xiàn)代自小就有父母疼愛的他，無法體會永璂那種自暴自棄的絕望。
他沉默了片刻，從袖中掏出一枚錦囊，遞到永璂面前。
“這是什么？”永璂緩緩地將手放下，好奇地盯著那枚大紅的錦囊。
“這是十公主托奴才交給您的東西。”和珅垂首應(yīng)道。
“十格兒？”永璂怔愣了片刻，小心地接過錦囊，打開囊口，將里頭的東西取了出來。
當(dāng)他看著掌心中那枚紅黃相間的平安符時，猝不及防地愣住了。
“十公主還有一句話，讓奴才帶給您。她希望您一定珍重自己，今后的日子都平安順?biāo)??！?br/>
永璂反復(fù)地端詳著那枚平安符，看著看著眼角竟落下淚來。
“十格兒，這個傻丫頭?！庇拉D眼眶通紅，壓抑了數(shù)天的情緒終于宣泄出來了。
和珅趁機(jī)柔聲道：“十二阿哥，恕奴才多嘴。常言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不到最后一刻，事情就還有轉(zhuǎn)機(jī)，您且放寬心?！?br/>
十二阿哥看了和珅一眼，唇角勾起一抹淺笑。他抹了抹臉，深吸一口氣：“和珅，從前我頂討厭你。一開始在太和殿，你突然出現(xiàn)開始接近我，很難讓人不起疑，雖然到現(xiàn)在我仍舊不知道你幫我的目的。可這一次我跌得那么慘，你是唯一一個還愿意來看我的人，這份人情我記在心里了。”
和珅走出永璂的院子時，冬日的陽光撒在身上，暖洋洋的感覺讓他的心情也隨之變好。
一切都會好的，他默默地在心里對自己說。
專心走路的和珅并沒有發(fā)現(xiàn)，海蘭察從一處墻角慢慢地走出來。方才他與永璂的對話，都被海蘭察聽去了。
和珅回到自己的住處，打算小憩片刻?；秀遍g要睡著時，卻被推門的聲音吵醒了。
和珅看著兩個穿著黃馬褂的侍衛(wèi)，急匆匆地朝床前走來，不由分說地抓住了他手：“和大人，皇上有令，請您跟我們走一趟?！?br/>
和珅原本還有些瞌睡，聞言一瞬間清醒了，他隱約覺察到弘歷肯定知道了什么。
外間天寒地凍的，和珅只穿了一件單衣，那兩名侍衛(wèi)竟不由分說地押著他出了門。
當(dāng)和珅被壓到弘歷的住處時，早已凍得唇色發(fā)紫，牙關(guān)戰(zhàn)戰(zhàn)，連話都說不利索了。乍然進(jìn)到了溫暖的屋內(nèi)，和珅狠狠地打了個寒顫，抬眼便看見屋中除了弘歷，還有一個垂首而立的海蘭察。
和珅只覺得腦子都被凍僵了，他想起今日在十二阿哥的院子里，海蘭察是負(fù)責(zé)看守的侍衛(wèi)統(tǒng)領(lǐng)，當(dāng)時他是怎么對自己說的？
“海大人，你不在皇上身邊伺候，怎么到這兒來了？”
海蘭察摸了摸后腦勺，略帶歉意地笑道：“嗨，別提了，前些日子在皇上跟前當(dāng)差，恰好遇上主子爺心情不好，我又是個天生的直性子，被皇上訓(xùn)斥了就發(fā)配來這兒守門了。正好今日皇上解了十二阿哥的禁足，我們也可以撤了。”說著便招呼當(dāng)值的侍衛(wèi)：“兄弟們，這天兒太冷了，咱們喝酒去，和大人，我先行一步?！?br/>
假的，都是假的，懲罰海蘭察是假，監(jiān)視十二阿哥院子里的動靜是真。和珅一直以為海蘭察是個直腸子，一個值得推心置腹的摯交，卻忘了海蘭察的直接上級就是皇帝，他從來就只聽皇上的命令行動。
上一次送與太后賀壽的玉佛，弘歷也知道是湯聘送的禮。和珅收禮的那一幕，正好也是被海蘭察撞見了。和珅被侍衛(wèi)押跪在地上，卻忽然笑起來。他揚起頭看著一旁不敢正眼瞧他的海蘭察：“海大人，我當(dāng)真是小瞧你了，不過不怪你，怪我，誰叫我輕信于你?！?br/>
上座的弘歷從和珅進(jìn)門就一直皺眉看著他，此刻見和珅凍得只剩半條命，嘴里還不依不饒地說著，禁不住出聲喝道：“和珅，夠了?！?br/>
和珅聲音驟停，如果不是侍衛(wèi)押著，或許就要倒在地上了。他腦子里亂成一團(tuán)，一會兒聽見弘歷對海蘭察說：“你先出去?！币粫焊杏X到肩上的壓力消失了，他一下失了重心，跌在了地上。
弘歷幾次三番地想開口，狠下心不去瞧他這副模樣，卻又禁不住去留意他的反應(yīng)。見他渾渾噩噩地，顯然是凍得狠了。
又忍了片刻，見和珅的狀況沒有半點緩解，弘歷終究還是動作了：他將軟作一團(tuán)的和珅攙到榻上，拿厚被子裹了，又倒了熱茶。如此灌了半杯，和珅才逐漸緩過勁兒來。
待和珅恢復(fù)了神志，看到的就是弘歷黑如鍋底的臉色。意識回籠的那一刻，他才意識到自己方才的舉動有多么膽大而逾矩。
“和珅，朕有沒有告誡過你，讓你不要插手皇后和十二阿哥的事？”弘歷摩挲著手上的玉扳指，冷聲道。
和珅輕聲應(yīng)道：“有?！?br/>
“那你為何教十格格，將此事告知太后？”弘歷的聲音聽上去很平靜，和珅卻知道那只是暴風(fēng)雨前的寧靜。他不自覺地握緊了身上的錦被，腦中飛快地思索著妥當(dāng)?shù)恼f辭。
“說話啊，啞巴了？”弘歷并不打算給和珅喘息的時間，步步緊逼地追問。
“奴才只是......”和珅被方才的冷熱交替，害得頭暈?zāi)X脹的，半天找不到合適的話。
弘歷深邃的眼眸中，隱匿著一閃而過的失落，他點點頭：“好，你不說，朕來替你說。你之所以這樣教十格兒，是因為你將后半生的榮華都寄托在永璂身上吧。他許了你什么好處，讓你那么迫不及待地替他籌謀？”
如果說方才和珅只是慌亂，此刻就是完全的愕然了。他驚愕地看著弘歷，半天說不出一個字。
弘歷卻將他的沉默視作心虛，在弘歷的腦海中，和珅向新帝求饒的畫面就像被人摁下了重復(fù)鍵一般，反復(fù)地重放。
“你還真是......死性不改。這輩子你就那么迫不及待地想朕死？”即便是弘歷刻意控制著情緒，嗓音中還是帶上了一絲顫抖。
和珅見弘歷越說越荒唐，即便身子昏沉，仍硬撐著道：“皇上，奴才絕無這般大逆不道的想法。奴才只是......心疼十二阿哥。他雖然性子冷淡，卻是個好孩子......”和珅一著急，言語也沒了章法，他說的是實打?qū)嵉恼嫘脑?，卻換來了弘歷更加難看的臉色。
“心疼？和珅，你憑什么？你是不是忘了自己的身份。十二阿哥，堂堂皇子，何時輪到你一個奴才來心疼？”
話一出口，和珅與弘歷都愣住了。和珅平日里自稱奴才，是因為他的祖輩出身下五旗的正紅旗，按照滿清的包衣制度，確實是弘歷的家奴?？蓾M清入關(guān)以后，下五旗的子弟因為祖輩的功蔭，都被視作出身顯赫的人家。雖然為了表示對皇帝的尊敬，依然自稱奴才，可到底不會有人膽敢看輕他們。
直到今日，這個被所有人刻意遺忘的事實被弘歷這樣直白地說出來，和珅才明白：他和弘歷之間，無論是身份上還是地位上，都隔著巨型的鴻溝。
明明只是陳述了一個所有滿人都明白的事實，為什么心底會那么難過？和珅禁不住問自己。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