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離開

    柯爸爸拉著柯巖走到許鎮(zhèn)海和蔡正娟面前，柯巖看到許鎮(zhèn)海就想撲過去和他許伯伯親昵，被柯爸爸制止住。

    “……巖巖，你跪下。”柯爸爸滿臉嚴肅，說的不庸置疑。

    柯巖不明白發(fā)生了什么，還晃著爸爸的手問“為什么呀？”

    柯爸爸只是僵硬的重復(fù)說“跪下”。

    柯巖小性子上來，撅起嘴賭氣的小聲咕囔，“我偏不！”

    這時蔡正娟站起身把柯巖拉到身后護著說：“你這是干啥子，把孩子都嚇到了?！?br/>
    柯爸爸深吸口氣，努力平復(fù)下心情，“蔡姐你就別管了，我有分寸的?！笨掳职謭猿郑瑢Χ阍诓陶晟砗蟮目聨r說：“巖巖你出來?！?br/>
    柯巖終于意識到有什么不好的事情發(fā)生了，而且爸爸生氣了?？聨r惶惑又害怕的望向許天啟，就像受了驚嚇的小鹿在尋求保護。許天啟心疼，剛要走上前就聽柯爸爸如意料般的說：“天天你也不能管。”

    許天啟不忍，求救的看向許鎮(zhèn)海，許鎮(zhèn)海也只是微微搖了搖頭。

    柯巖見沒人能幫他，慢騰騰的從蔡正娟身后挪出來，跪在地上。

    “巖巖，我要告訴你，從今天起，你不僅是我和你媽的孩子，也是你許伯伯和許嬸的親兒子，他們就是你親爸媽，記住了嗎？”柯爸爸聲音平緩，卻掩飾不住的沉重。

    柯巖糊涂了，為什么許伯伯和許嬸突然間就不是許伯伯和許嬸了，為什么他會有兩個爸媽?？聨r真的不明白，他揚起臉疑惑的看著爸爸。

    “我要帶你媽媽去很遠很遠的地方治病，你也知道媽媽身體不好是不是？這次我們要走很長時間，……不能帶著你去，你也很喜歡住在許伯伯家的，是不是？”柯爸爸連續(xù)用了兩個是不是，不像是在問柯巖，反而像是在問自己。如果是，他心里會不會好過些？

    “你們是不是不要巖巖了？”說完柯巖的淚無聲滑落，又問：“你們不想要巖巖了對不對？”柯爸爸的話讓柯巖有了這個認知，他一向?qū)胰狈Π踩校鋵崱凹摇辈攀撬羁释牡胤??？聨r的淚越落越多，滴在水泥地上混成灰痕，“我，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我會乖，會聽話的，嗚，你們，能不能別不要我，我會，乖的……”柯巖哭著哀求，他以為又是自己做錯了什么，爸媽才會離開，才會不要他。

    蔡正娟忍不住了，扶起柯巖，哄著，“乖乖不哭，不哭了啊，這哭的嬸心里難受。”

    “嬸，嬸，爸爸，不要我了，你跟爸爸說我以后會乖乖的，真的……別不要我，好不好？”

    “好好，沒說不要你，沒說不要你，啊”蔡正娟把柯巖摟進懷里，連聲“乖乖”，心里難受的緊。

    柯爸爸看柯巖這樣怎能不心疼？可是沒辦法啊，他能怎么樣？柯巖跟著他到一個完全未知的地方只會受苦，還不如留在這里?？掳职趾菹滦模н^柯巖，硬下聲音說：“不許再叫嬸！我說了他們以后就是你親爸媽！你怎么就記不住！”

    柯巖被嚇壞了，只是大聲哭，使勁的搖頭，不要，他不要爸媽不要他。

    柯爸爸以為柯巖是不愿意，氣憤的一巴掌拍在柯巖背上，“你怎么這么不聽話！”

    柯爸爸現(xiàn)在整個人是處在臨界狀態(tài)，從進許家起他就在拼命壓抑自己，各種復(fù)雜的情緒交織在一起快讓這個儒雅的男人瘋了！柯巖僅小小的反抗，就如同火引般將他整個點燃，極力壓制的痛苦、無奈紛紛往外涌，急切的想要尋找到發(fā)泄的出口。

    “夠了！”一直沉默的許振海再也忍受不住了，他抱起柯巖給旁邊的蔡正娟，指著柯爸爸說：“做這些有必要嗎！你不就是怕等你走了以后我們兩口會虐待柯巖，對他不好嗎！今天我就給你個保證，我許振海要是不把柯巖當成自己的親兒子，我就天打雷劈不得好死！我告訴你，即使他不叫我爸，他也是我親兒子，比你這個親爸還來的親！不必要耍這些小心眼！”許振海氣的直喘大氣，坐在凳子上雙手拄著腿，顯然也壓抑了很久。

    柯爸爸退坐在椅子上，雙手懊惱的緊緊拽住頭發(fā)。他知道自己心眼見不得人，可他確實怕啊，他已經(jīng)對不起柯巖了，當然要努力想辦法為柯巖鋪好路。

    “為什么？”許天啟站在一旁看著剛發(fā)生的一切，滿臉迷惑的問：“到底是為什么？明明是你們大人該承擔的事啊？”為什么總要柯巖受到傷害？他還這么小，什么都不懂，他經(jīng)受不住的。

    許天啟只是問，沒想著非要問出個答案。他從蔡正娟懷里接過柯巖，柯巖本來是一直忍著不哭出聲音，到了許天啟懷里，委屈感倍增，摟著許天啟的脖子大聲哭出來。許天啟抱著柯巖回到那只屬于他們倆的小空間，留下怔楞一室的大人。

    房間內(nèi)，許天啟摟著柯巖躺在床上，柯巖趴在許天啟胸口，哭的無聲。慢慢的柯巖止住哭泣，啞著嗓子問許天啟：“哥，他們?yōu)槭裁炊疾幌矚g我？”柯巖眼睛哭的通紅，淚痕尚未干，在他的心里已經(jīng)認定爸媽不要他了。

    柯巖的問話讓許天啟心一抽一抽的疼，他捧起柯巖的臉，看著柯巖認真的說：“不是還有哥嗎？哥喜歡你，就算所有人都不喜歡哥也喜歡?！?br/>
    柯巖垂下眼簾，睫毛上的點點淚珠順勢落在許天啟的嘴角處，是苦味的，許天啟心里也泛著苦。

    “他們還回來嗎？”柯巖說的是“他們”而不是“爸媽”。哭過之后柯巖也漸漸平復(fù)下來，他雖然小但不代表他沒自己的想法，他一直是個小心眼的人。

    “……會，爸爸只是帶媽媽去看病，病好了就會回來。你還在這，他們舍不得不回來的?！?br/>
    柯巖只是輕輕嗯了一聲，就沒再說話，趴在許天啟身上，慢慢睡著了。

    柯爸爸失魂落魄的回到家，柯媽媽正坐在床頭拿著柯巖小時候的照片看。照片是黑白色的，柯巖被打扮成小姑娘，穿著碎花裙扎著兩個小辮子。大概是被鏡頭嚇到了，雙手緊緊拽住裙沿，撇著嘴一副想哭的樣子。

    柯巖長得像媽媽，尤其是笑起來的時候。在三歲前，柯媽媽總愛給柯巖打扮成小丫頭，還帶著他到處逛。別人見到都是問“你家千金多大啦？”或者說“以后準是個美人胚子”?？聥寢屆看味际切χ唤忉?，她本來就是想要個女兒的。

    記得有一次蔡正娟帶著許天啟到柯家串門，許天啟見柯巖突然變成了很漂亮的女孩子，特別開心，就拉著柯巖的手奶聲奶氣的說：“你以后當我媳婦兒好不好啊？”柯巖被拉了手很不好意思，紅著臉把手往外拉，可是許天啟拽得太緊，總是掙不開。許天啟見柯巖不回答急了，把口袋里唯一的糖拿出來塞給柯巖，誘哄說：“你要是答應(yīng)，我會給你買好多好多糖哦~”柯巖看見糖眼前一亮，又把糖遞給許天啟，指著自己嘴巴說：“吃——”許天啟乖乖的把糖剝開放進柯巖嘴里，甜甜的，柯巖笑了，眼睛瞇成了月牙。當時許天啟就想，以后一定要娶小巖做媳婦，不愿意也不行！

    柯爸爸走過去坐在妻子身邊?？聥寢寭崦嗫?，臉上露出幸福滿足的笑容，略帶炫耀的說：“你看咱們巖巖小時候長得多可愛，別人都說長得像我。”

    “是啊……”柯爸爸輕聲回應(yīng)，“去照相的時候你非要給巖巖扎兩根辮子，結(jié)果弄得照相師傅還以為咱們的是女兒。”柯爸爸想到當時的情景也不禁露出微笑。

    其實柯巖不是他們第一個孩子，當年他們跑出來時，柯巖媽就已經(jīng)懷了孕。不過那時兩人溫飽都成問題，柯爸爸為了生活整天在外面東奔西跑，根本沒時間照顧他們母子。忽然有一天不幸就發(fā)生了，孩子沒了。醫(yī)生說是操勞過度，營養(yǎng)跟不上造成的，如果調(diào)養(yǎng)不好，以后很有可能會變成習(xí)慣性流產(chǎn)。當時雖然很苦，但有愛和孩子就不會覺的?？珊⒆油蝗粵]了，支撐就塌了一半。

    又過了好幾年他們才有的柯巖，因為醫(yī)生說很有可能會形成習(xí)慣性流產(chǎn)，所以兩口子整天提心吊膽。尤其是柯媽媽，神經(jīng)已到了高度緊張的狀態(tài)，經(jīng)常會半夜驚醒，只有摸到隆起的肚子才會安心。那時候柯媽媽的精神狀況就已經(jīng)開始出現(xiàn)問題，醫(yī)生說產(chǎn)婦或多或少都會出現(xiàn)這樣的問題，所以柯爸爸就沒放在心上?？烧l知，生下柯巖后，柯媽媽的情況就變成了這樣。

    “那我本來就是喜歡女孩嘛，不過兒子我也喜歡……哎呀糟了！”柯媽媽突然站起來，“巖巖放學(xué)該回來了吧，我還沒做飯呢，你看我這記性?！笨聥寢尲钡膱F團轉(zhuǎn)，“你怎么也不提醒我！我得快去做飯才行，不然巖巖回來該餓著了，餓了肚子會難受?！?br/>
    “……不急?！彼丝聨r已經(jīng)很長時間不回家吃飯了。

    柯爸爸看著柯媽媽急匆匆的背影不后悔自己的決定。他有件事一直在瞞著妻子，他和柯巖的舅舅也就是柯媽媽的哥哥王華東偷偷聯(lián)系過。王華東曾經(jīng)來找過他們，也主動提出要帶妹妹回家治病，但當年逃出來，老爺子就說過要和她斷絕關(guān)系，誰都不準在找她，所以這次王華東也是偷偷找來的，柯媽媽不想打亂現(xiàn)在的生活，于是就拒絕了。經(jīng)過柯巖受傷的事后，柯爸爸想了很久，有些事是該解決不能再拖了。

    “他們還會回來嗎？”此時柯巖正坐在家門口，揚起臉問許天啟。

    許天啟抬頭看見房梁上拴著的風鈴，只是簡單地幾個鈴鐺系在一起，風一吹發(fā)出清亮的聲音。“會?！甭曇粢嗳顼L鈴聲清亮、堅定。

    自從柯爸媽離開后，柯巖每天都會在家門口坐上一會兒，會問許天啟“他們還回來嗎？”

    柯爸媽是等柯巖上學(xué)去后才離開的，等柯巖放學(xué)回到家，留下的只有一扇緊鎖的大門?？聨r雙手用力砰砰砰的敲著門，喊：“爸，巖巖回來啦，你們開門吶——巖巖回來啦?！笨聨r急切的敲，小手敲得通紅，卻無人回應(yīng)，“爸爸——媽——，我回來了，我回來了……你們真不要巖巖了嗎……”巷道里盡是孩子悲切的哭喊。

    許天啟走上去攔住柯巖，把柯巖緊緊摟在懷里，柯巖掙扎著還想要繼續(xù)敲門，許天啟直接抱起柯巖回家?；氐郊以S天啟把柯巖放下，柯巖轉(zhuǎn)身又跑了回去。等許天啟跟上去，看見柯巖并沒有繼續(xù)敲門，而是坐在門檻上，雙手環(huán)抱著腿，靜靜的哭，然后抬起淚眼問許天啟，“他們還回來嗎？”許天啟毫不猶豫的回答說：“會！”

    他們會回來，只是不知在何時。

    時間長了，柯巖就像淡忘了一樣，不再坐在家的門檻上，也不再追問許天啟“何時回來”的問題。他在慢慢適應(yīng)，適應(yīng)沒有爸媽的新生活。只是柯巖有時也會感到孤獨，例如蔡正娟領(lǐng)著他和許天啟走親戚時，許天啟被一群孩子圍著，剩下他孤零零的一個人。他看著周圍陌生的環(huán)境，陌生的人，忽然意識到，這不是他的家，不是屬于他的地方，他開始想爸媽了。

    漸漸地，樹上的葉子掉光了，草都枯萎了……再接著，下雪了，冬天來了。

    被雪鋪滿的小道上，一個大點的孩子拉著一個小點的孩子在小心翼翼的走著。小孩被包的嚴嚴實實的，只剩下兩只圓圓的大眼睛露在外面。雪地很滑，小孩走不穩(wěn)，緊緊地拽住前面的人，即使這樣還是會時不時的滑一下。

    “哥，是不是以后都不用上學(xué)了??？”柯巖扒下口罩，吐出一團白氣，顯得很開心。最討厭上學(xué)了，每天都不能睡懶覺，而且天這么冷，還是躺在被窩里最舒服！

    “嗯?！痹S天啟答。他們今天領(lǐng)過成績單，就是正式放寒假了。

    “好耶！”柯巖開心的叫起來，腳下沒留意，一屁股坐到地上。

    許天啟看著摔個屁股蹲的柯巖，哈哈大笑。柯巖尷尬了，著急的要爬起來，可越急腳下越滑，最后干脆賭氣的坐在地上不動了，“笑吧笑吧，哥你最討厭了！”

    小家伙還生氣了，許天啟止住笑，蹲在柯巖面前，點著柯巖的鼻子笑罵道：“小心眼。”

    柯巖不說話，哼了一聲扭過頭去。

    許天啟右眉一挑，壞心眼上來了。他捏個雪球一下捂在柯巖臉上，柯巖被涼的啊啊大叫，許天啟笑的更歡了?？聨r氣壞了，被刺激的一下就站了起來，也顧不得帶著手套，抓把雪就扔向許天啟?？聨r手小，抓的雪不多也沒捏成團，雪是直接撒出去的，風一吹雪沫反而飄到了自己的臉上。許天啟指著柯巖笑的直不起腰?？聨r懊惱的拍著身上的雪，氣哼哼的瞪著許天啟。

    鬧著鬧著兩人又堆起了雪人，柯巖指著兩個好丑的雪人問：“哥，這兩個好丑的雪人是誰??？”

    許天啟慫了，也變得不好意思起來，扭捏的說：“這個是你，這個，是我。”

    “那他們嘴對嘴干什么?。渴窃谟H親么？”柯巖歪著腦袋天真的問他哥。

    “……嗯。”

    柯巖捂著嘴偷著樂，笑話許天啟說：“哥你真羞羞羞，想要和人家親……”

    柯巖另一個“親”字還沒發(fā)出來，許天啟直接堵了上去，僅停留一秒離開，霸道的說：“哥就想親?！币恢倍枷?，也不止想親親，所以……你要快些長大。

    許天啟半抱著柯巖漸行漸遠，留下一對親吻著的雪人在太陽的照射下熠熠生光，似乎在偷聽前面人兒的悄悄話。

    “小巖還記得以前跟哥說過的話嗎？”許天啟問。

    “說的啥話??？”

    “說想當哥一輩子媳婦兒的話?！?br/>
    “記得啊！”

    “那以后小巖每天都跟哥說一遍好不好？”

    “為什么呀？”

    “因為哥怕你忘了?！?br/>
    “可是每天都說好累的……哥~換成你說給我聽唄？”

    “好。哥會記得每天提醒小巖，要當哥一輩子的媳婦兒?！?br/>
    一句話，承載著兩人的承諾。今兒說一遍，明兒說一遍，不知不覺，已是數(shù)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