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審計局局長邊西林跟我打電話，說有一些重要的事情要向我單獨匯報，我讓他到辦公室來，他說辦公室目標太大，要我找一個僻靜的、不為人所注意的地方。我問哪有這樣的地方，他問我能不能聽他安排，我說行。我問要不要帶車，帶秘書，他說不用，要我一個人出門后一直往右拐，聽他安排。

    月光縣情況微妙、復(fù)雜，況且，我對邊西林也不熟悉，就有些狐疑，警覺，猶豫再三，思忖半晌。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冒險一下還是值得的。于是，還是決定學關(guān)公單刀赴會。

    為了防止發(fā)生意外，有些事有必要事先交待一下。我分別給妻子和女兒留了言。讓妻子不要傷心，好好把女兒帶大，找一個好人共同度過這一生。讓女兒好好學習，聽媽媽的話，我在遠方祝福他們。還給父母和一些親朋好友留了言……。寫留言時，往事記憶猶新，像電影畫面一樣在腦海中交替出現(xiàn)，我鼻子有些發(fā)酸，眼淚也不由自主地流了出來。

    我把留言裝進信封，鎖入抽屜，擦干眼淚，振作精神，邁著堅定的步伐走出縣機關(guān)大樓，裝著很悠閑的樣子向右拐。

    拐著拐著，有人拍了我的肩膀，我大吃一驚，見是審計局局長邊西林，正要責怪，他卻迅疾拉著我的手，上了一個破麻木車。麻木發(fā)出突突的叫聲，像一只老鼠，在縣城大街小巷亂竄，然后停在一個幽暗的巷口，邊局長拉著我的手快速進入黑燈瞎火的的小巷，鉆進一個小屋里。小屋里幽暗的燈光讓我有些不適應(yīng)。

    熱茶端了上來，已是五十多歲的邊局長很是歉意地說：“對不起，常書記，讓您受驚了。”

    看來，我的警覺是多余的了。

    我定了定神：“沒關(guān)系，沒關(guān)系?！?br/>
    “把您弄到這么個鬼地方，您不會見怪吧？”

    “不見怪啊，怎么會見怪呢?！?br/>
    “我想問常書記幾個問題，懇請您如實回答?！?br/>
    “行。”

    “請問您打算在這里呆多久？”邊局長開門見山地問。

    這個問題的確不好回答，我只有實話實說：“我聽說，您就一直在審計局工作，很敬業(yè)，是我們市縣公認的審計專家，省里也時常抽調(diào)您去查賬。我很感謝您把我叫到這里來。我可以很坦率地告訴您，在中國，一個縣委書記的命運不可能由縣委書記本人來決定，所以，我不能回答您，我能呆多久。不過有一點，我可以毫不隱瞞地告訴您，我想盡可能地在月光縣多呆一些時間，我要竭盡全力，為我苦難的月光縣百姓撐起一片綠蔭；我要鞠躬盡瘁，為我苦難的月光縣百姓打造一片晴朗的天空。我還要為我們省里派出的干部爭口氣，不能屁股沒坐熱，就夾著尾巴，灰溜溜地滾蛋；我還要為我自己、家庭、親朋好友爭口氣，不能這么無能，連一個小小的月光縣都治理不好。為了這些，即使我受誣陷下臺，不得好死也再所不惜?！?br/>
    “那我就不再問您了，不過常書記，請原諒我的直白坦率，我想說的是，我們的審計與您息息相關(guān)?！?br/>
    “為什么？”

    “如果您抓得緊，我們就審得緊；如果您抓得松，我們就審計得松；如果您不聞不問，我們也就不了了之?！?br/>
    “您是共產(chǎn)黨的審計局長，也是經(jīng)人大選舉任命的審計局長，您應(yīng)該對共產(chǎn)黨負責，對全體月光縣百姓負責，對您的職責負責，怎么能光看我的臉色行事呢?”

    “我知道，我知道，我想弄清的是，誰對我們和我們的家庭負責？是縣委？縣政府？還是其他？他們能否負起這個責？這個沉重的、艱難的責？”

    “我一下子還不好回答您這個問題，我也不想向您作一些連我自己都信不過的表面上莊嚴，事實上空洞的承諾。我只想告訴您，我能一個人跟著您來到這里，就已經(jīng)表明了我的態(tài)度了。我再說一遍，我要竭盡全力，為我苦難的月光縣百姓撐起一片綠蔭；我要鞠躬盡瘁，為我苦難的月光縣百姓打造一片晴朗的天空。我想，月光縣百姓，理所當然包括你們和你們的家庭吧。如果您能相信我，有什么話請直說吧?！?br/>
    他有些疑惑地望了我好長時間，將信將疑地遞給我四個信封：“這是周懷南董事長給我們的，我的信封里面裝的是50萬元的銀行卡，帶隊審計的副局長是30萬，還有具體審計的兩個科長都是20萬，一共120萬，我們退了幾次，周董事長就是不收，最后發(fā)了火，警告我們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br/>
    我神色嚴峻：“邊局長，我很感謝您對我的信任，對一個共產(chǎn)黨縣委書記的信任，我非常感謝您跟我說這些?！?br/>
    “請問常書記，這信封怎么辦？”

    “別問我，問您自己，問您的同事們啊?！?br/>
    “這錢實在太多，我們都不敢要，但不知道要交給誰，如果明目張膽地交給紀委或司法部門，周董事長耳目眾多，他知道后，我們的審計恐怕難以進行下去，我們今后的日子，包括我們的家庭肯定都不好過。盡管奮進集團沒了生氣，但他多年以來，就是一個在月光縣呼風喚雨的人物，紅道黑道都熟，我們?nèi)遣黄?，也躲不起……?！?br/>
    “你們收了錢，出一個審計無問題的結(jié)論不就行了嗎？萬一別人說你們無用，審計不出問題，你們拿水平有限、實在查不出問題做擋箭牌不就行了嗎？何苦提心吊膽、自尋煩惱呢？”

    “常書記，您別拿我們開玩笑行不行？如果我們拿了錢，良心會一輩子不安的，我們可能會一輩子提心吊膽過日子的?！?br/>
    “收了錢要提心吊膽地過日子，不收錢又怕打擊報復(fù)，那您打算怎么辦呢？”

    “我請您來，就是想請您拿個主意?！?br/>
    “我沒什么主意，我只想說的是，天網(wǎng)恢恢，疏而不漏。蒼天有眼，多行不義必自斃?！?br/>
    “常書記，您給拿個主意好不好？求求您。”

    “如果我秘密地幫您處理了這些銀行卡，你們還敢不敢再審下去？”

    “如果您要求，我們自然會審下去?！?br/>
    我掏出手機，給縣委常委、縣委辦公室主任王庭打了電話，讓王主任通知紀委書記劉勇剛到縣委辦公室，陪劉書記一起下象棋。我特別強調(diào)要敞開門，點著燈，故意用棋子拍得桌子“砰砰”響。

    我嚴肅地對邊局長說：“我給您提三條建議。

    一、先把這些信封保管好，找一個絕對信得過的人，或者您親自秘密交給縣紀委派來的人，記住，千萬要記住，一定要讓紀委寫個詳細收條，并把收條多復(fù)印幾份，多放幾個地方保存。

    二、你們照常審計，要裝著收到錢后心知肚明的樣子，麻痹周懷南，您要讓您的同事們充分發(fā)揮自己的審計專長，詳細深入地查，一定要查個水落石出，你們有功于月光縣百姓，我是絕對不會丟下你們不管的。

    三、等你們查完后，還是要像現(xiàn)在這個樣子，單獨向我匯報，要記住，在我沒表態(tài)前，千萬不要將審計結(jié)果向任何人透露，我希望你能明白這里面的嚴肅性，嚴重性，復(fù)雜性?！?br/>
    “行，我明白，謝謝常書記?！?br/>
    “那我走了，你不要送我?！?br/>
    “您知道回去的路嗎？”邊局長關(guān)切地問。

    “知道，這難不倒我?！蔽倚χ卮稹?br/>
    回到縣委辦公室，果然燈火通明，劉勇剛書記和王庭主任殺得正酣，好多人在一旁參觀，我也忍不住跟劉書記指點了幾招，然后到我的辦公室。一會兒，劉書記進來了，由于上衛(wèi)生間剛洗手，手還是濕的。

    我說：“你親自跟審計局邊局長聯(lián)系一下，找兩個絕對信得過的人，帶上收據(jù)去找邊局長，把他們交上來的東西保管好，除了我、你和你那兩個人知道外，其他人一律不讓知道，打死都不能說，這要作為鐵的紀律跟那兩個人講清楚，行嗎？”

    劉書記爽快地回答：“行。”

    “那你趕快去下棋吧，不要馬上回家?！?br/>
    我隨后跟公安局長文勝天打了電話，讓他秘密把周懷南監(jiān)控起來，有什么情況立即報告。我強調(diào)說：“我們已經(jīng)放跑了古漢科，再也不能把周懷南放跑了，知道嗎？”

    文勝天說：“我知道，找一個古漢科就花了這么長時間，全都勞而無功，如果再把他弄丟了，我們怎么向您交待呢？”

    “要隱蔽一點，小心一點，千萬不要讓他感覺到，察覺到?！?br/>
    “您放心，這回我親自辦，我絕不會讓他消失掉?！?br/>
    “如果消失掉了呢？”

    “我提頭來見。”

    我十分嚴肅地說：“我不要你的人頭，我只要周懷南不消失，知道嗎？文局長?！?br/>
    “請常書記放心，我保證完成任務(wù)?！?br/>
    我又跟省委組織部干部處副處長董向明打了電話，告訴他，有關(guān)打聽到我的任何消息，尤其是工作變動的消息，一定要提前告訴我。我很擔心，上面不打招呼，不事先征求意見，就將我調(diào)離崗位，撇下劉書記、王主任、邊局長等一批忠于職守的人。如果我事前得到消息，就可以提前起回省城，向上官書記等領(lǐng)導(dǎo)求情，稟明原因，請求他們一定要讓我在月光縣多呆一段時間，我不想使我艱難的月光之行毀于一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