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老太太在聽說早餐的湯餃?zhǔn)侨A敏之昨晚親手包的，忍不住又多吃了兩個。
她年輕的時候也是一個做家務(wù)的好手。只是自從郁勇的生意越做越大后，各種雜七雜八頭面上的應(yīng)酬越來越多，她也在享受了三四年闊太太的日子后，越來越不愿做這些耗時費(fèi)力氣的事了。
但她還是格外喜歡這樣賢惠的孫媳婦?？慈A敏之一臉矜貴，不食煙火，但毫不驕縱做作姿態(tài)，她相信這樣的人是能給家里帶來福氣的。
郁城一覺竟然睡到十點(diǎn)鐘。大家都知道他平時忙，這兩年來極少能這樣安心地一覺睡足直到自然醒。這次真是完全放松了，任他睡吧。這樣的日子人生能再有幾何？但若是在平時，他再累也會撐著。大觀里的幾個長輩，因?yàn)檫@件事，對華敏之的好感又上升一倍?？磥碛舫钦娴恼业搅四苷疹櫤米约旱馁t內(nèi)助。這才結(jié)婚多久，和和美美，這個家不僅是多了一個人，而且又有了一個家的溫馨感。
下樓的時候，華敏之和郁老太太正親密地坐在客廳里，一個帶著眼鏡的老師傅正在聚精會神地縫著什么東西。上次她從意大利帶回來幾件定制的常服，郁老太太很是喜歡。前幾天送到干洗店去洗，老板娘沒留神，讓員工不小心洗壞了，領(lǐng)口處留下一個指甲蓋大小的漂白點(diǎn)，還挺明顯的。
這是孫媳婦送的見面禮，她舍不得扔，就一直放在洗衣房里。好巧不巧，剛才清清過來問張嫂這件衣服要怎么處理，被華敏之看見了。郁老太太當(dāng)下臉上有些掛不住，怕孫媳婦心里多想。沒想到她絲毫不在意，把衣服接過來，嘆了一口氣，“這衣服啊就是這一點(diǎn)不好，不耐用。扔了可惜，不扔又穿不出去了?！?br/>
張嫂在廚房里擇菜，聽兩人在餐廳說話，暗自吐吐舌頭。想起上個月聽郁雯說，華小姐送來的幾件衣服少說也要好十多萬，這說不穿就不要了？真是阿彌陀佛！掙錢如捉鬼，花錢如流水，再有錢也禁不起這么花的呀！
“張嫂，衣服的盒子你收在哪里了？”
這是私人定制的服飾，有一系列售后很服務(wù)。華敏之當(dāng)初提醒了張嫂要留著包裝盒。
“在樓上，我去拿。”
她打開盒子，變戲法似的從里面找出一個精致的小信封，從里面倒出一塊巴掌大的布料和一副珍珠邊盤扣。她拿起盤扣在衣服上比劃，剛剛好遮掩住領(lǐng)口的痕跡。郁老太太高興極了，立馬打電話叫來了幽州一個有名的老裁縫。
此時，這位老師傅正剪短最后一根絲線，慢條斯理把針線剪刀一件件收進(jìn)工具箱。站起來使巧勁兒把衣服一抖，滿面春風(fēng)，成了！郁老太太接過來看了又看，又摸了摸，天衣無縫。雖說比不上原來的簡約，但多了兩分優(yōu)雅，她很滿意。華敏之接過來看看，也覺得挺好。老師傅是行內(nèi)人，順勢說起了盤扣的起源，恰好她也懂一些，跟著問了些問題。張師傅看她年紀(jì)雖輕，但氣質(zhì)脫俗，談吐頗專業(yè)，也愿意和她多講。
“小成和我說了，你們在意大利辦西式婚禮，自己圖個清凈。我不反對。等下半年大家都能閑下來了，再在國內(nèi)好好辦中式婚禮，到時候少不得要做幾身衣服。今天張師傅既然來了，就試做兩件旗袍，看合不合你心意！張師傅的鴻瑞生當(dāng)年委員夫人做過禮服，可不是吹的?！?br/>
“不敢不敢?！辈每p瞇著眼，露出了謙遜的微笑。
華敏之倒想拒絕，那邊張師傅已經(jīng)拿出條尺和鉛筆。她只好順著老人的意思，開心不開心，真心不真心，哪有她看不出來的。成人之美，自無隔障，不宜在別人興頭上潑去一盆涼水，那樣太不禮貌。
張師傅和郁老太太是舊相識，他介紹著布料、花樣，又說起這幾年潮流的更替，自己年齡到了，兩鬢斑白的年紀(jì)，別說找?guī)讉€有天賦的傳承人，就是招些踏實(shí)肯學(xué)的徒弟，也是不好找。那雙布滿老繭卻依舊柔軟的手拍了拍那件意大利私定成衣，感嘆道：“多謝您啊，老太太。托您的福，我有一年多沒接過旗袍的活兒了，蒙您信任，我啊，非得拿出全身的解數(shù)來不可！”
這年頭，老手藝人的日子越來越難了。想把讓鋪?zhàn)踊钕氯ィ偷谩白儭?，可這些個行業(yè)，一旦“變”了，就不純正了，而很多手藝的標(biāo)桿與精神內(nèi)涵恰恰就是這份“正”。但凡偏了一絲一毫，就歪了，就少了那份意思。
郁城駐足看了一會兒，想起小時候家里也曾這樣熱鬧歡樂過。
如果這一切都是真的，那會更好嗎？
“你醒了？”是華敏之先看到了他。
郁城朝張師傅打個招呼，下樓下靠近她坐下。本來大家挺有話題，可一來郁城，反而不知道該說什么了。寒暄幾句，張師傅起身告辭。郁老太太把他送到門口，又站著說了一會兒話。
“沒有露餡吧？”
“你表現(xiàn)得很好?！?br/>
“你也是?！睂τ谟懤先藲g心這一點(diǎn)，華敏之是很有信心的?？稍捯怀隹?，她就意識到有點(diǎn)不對。這個“表現(xiàn)”好像說得有點(diǎn)兒——呃——那個……
“是嗎？”郁城驕傲地一笑，觀察著華敏之的反應(yīng)。顯然，他想到了同一處，并且毫不掩飾。
她偏頭瞪了他一眼，他們此時坐的是那么近，郁城不禁被她這一瞬的嬌嗔迷住了。他不是個輕浮的人，但自從認(rèn)識她之后，卻總情不自禁做出招惹她的言語和舉動。但這不能完全怪他，實(shí)在這個女人太有趣了，乍一看是個乖乖女，清純無害，其實(shí)和她稍微熟了，就會發(fā)現(xiàn)——她更像一只貓，又怪又招人愛。愛？什么是愛？他的神情變嚴(yán)肅了。
他們的關(guān)系遠(yuǎn)沒有達(dá)到那個程度。郁城收心，從茶幾下抽出一張地方報紙遞給華敏之。報紙上有一處用鉛筆圈了出來，原來是一則祭奠訃告，訃告的最后一行落款——“夫：華逢霖悲告”。
這件事她知道。大奶奶去年病逝，娘家和華家因?yàn)橐恍┓e年誤解發(fā)生了劇烈爭執(zhí)，導(dǎo)致骨灰一直被停放在報恩寺。上次回大觀爺爺有和她說過，大奶奶娘家舅公會在這個月十九把骨灰接回去。
看看報紙上的時間，是一樣的。這訃告小小一則，藏在名不見經(jīng)傳的地方小報里，不知道郁城是怎么找到的。
“你早就知道了。”郁城問。
“嗯?！?br/>
“為什么不告訴我？”
華敏之本想說此時是華家家務(wù)事，與他無關(guān)。但轉(zhuǎn)念一想不對，她記得，大爺爺和爺爺都在爭奪郁城的支持，郁城已經(jīng)去過大觀華家，大爺爺這邊卻沒有任何舉動。現(xiàn)今他們都在京都，這次祭奠已經(jīng)是一種明示，不可能和郁城沒有關(guān)聯(lián)。只是以逝去先人之便談?wù)摴拢幻饬钊吮瘣怼?br/>
“對不起。并不是有意把你當(dāng)作外人來對待。只是我們和大爺爺那邊往來并不非常親密。是我沒有想到這一層?！?br/>
“我知道，沒有怪你的意思。”
“那——”
“這則奠文有一大半是寫給我看的。我會陪你去?！?br/>
華敏之聽著他平靜的語氣，心里五味雜陳。她想了想，還是說道：“如果這幾天發(fā)生的事情讓你有些為難或者不舒服，我很抱歉?！?br/>
“你是指什么？”
“潛園，還有這個?！彼钢笀蠹?。
“我說了，不用道歉，本來只是做戲，不必放在心上?！?br/>
一小片枯葉掠過她的心田，華敏之的眉頭輕皺。是啊，這一切原本都是逢場作戲，是她太當(dāng)真了嗎？她似乎被郁城的話點(diǎn)醒，又似乎更迷茫了。真是失望啊，一種沒有由來的失望。他剛在還很溫柔，和她斗嘴、開玩笑，可往往一瞬間之后，他就變得冷漠、客氣、疏離。我做錯了什么？說錯了什么？我們或許可以做個朋友，但這好像也不可能……
下午，郁城受邀去中梁博物館。華敏之陪著郁老太太去購物。她自己開車，讓司機(jī)休息了半天。去的是幽州的華茂大廈，算是奢侈品和闊太太的聚集地。大中午的，乍一看門店里沒什么人，實(shí)則都在忙活著。負(fù)責(zé)接待郁老太太的李銷售看老太太今天帶來一個陌生面孔，立即從頭到腳對華敏之迅速掃視一番，當(dāng)下判定，是個潛在的優(yōu)秀客戶，隨即挺直腰背露出極具親和力的笑容迎上去。
“老太太，有一個多月沒見到您了。最近睡眠好些了嗎？”
“好多了，還得感謝你推薦的老中醫(yī)，吃了他給的藥，睡得安穩(wěn)多了。”
“那就好。睡眠充足了，你看，人也更加精神了。今天格外美麗！這身是意式工匠定制的吧，真是不一樣啊，要比普通款更顯氣質(zhì)?！?br/>
“謝謝你的夸獎，這是我孫媳婦的心意。她眼光很好的?！庇衾咸纯赐熘娜A敏之，眼睛里充滿了慈愛和歡喜。
“哦！這就是郁太太！您好您好！”
“你好！”
旁邊的幾個銷售看似在有禮貌地招待忙活自己的事，實(shí)則手在動，心和眼睛都飛到了華敏之這一邊。一聽說這就是“傳聞”中郁城的新婚妻子，立馬投來尖利又羨慕的目光。
華敏之四周好似有無數(shù)利劍垂懸，劍雖未刺入身體，但那鋒利的光芒卻令人不適。
“真是巧了，顏太太和顏小姐，還有張?zhí)?，今天都在?！?br/>
“今天有敏之陪我，我們就不過去湊熱鬧了?！庇衾咸χf。
李銷售暗想，巧不巧的，這幾個女人今天湊在一塊兒，她可得更加小心謹(jǐn)慎。
進(jìn)入貴賓室，挑挑揀揀看看新款。華敏之倒也是很爽快，眼光獨(dú)到，當(dāng)下挑了敲定兩款首飾。郁老太太又讓她挑自己喜歡的，就當(dāng)作參加工作的禮物。新來的一個實(shí)習(xí)生，許是第一次遇到這么果決的客人，急于想表現(xiàn)自己，獻(xiàn)殷勤地遞過來基本官方雜志。
“華小姐，您看看，這是明星同款，最近很流行，也適合您這個年紀(jì)?！?br/>
華敏之給了個眼神，沒理她，繼續(xù)翻看手頭雜志內(nèi)頁。
李銷售在心里預(yù)估了今天的提成，時刻注意著這位郁太太的表現(xiàn)。今天這局，這個美人或許能贏一次。她心里暗想。
果真，屁股還沒坐熱，門口飄來一陣濃的淡的甜的膩的五彩繽紛的香味。顏家是京圈里的老派。千金顏箏，比華敏之小一歲，今年在美國獲得了法學(xué)碩士學(xué)位，上個月回國，還在考慮讀博。
張?zhí)彩莻€年輕的女人，算起來是顏太太的表親，憑借出色的外表和高超的“茶藝”獲得了張先生的真心，成功趕走原配成為女主人。林小姐是張?zhí)暮糜眩胫荒_已經(jīng)踏入這個圈子，現(xiàn)在正在努力戀愛，爭取年底脫單。
顏太太一聽說郁老太太和孫媳婦在隔壁，跳起來就往這邊趕。女兒喜歡郁城那小子很久了，只是臭小子不知好歹，一直冷淡對待。上個月忽然爆出他在意大利結(jié)婚了，女兒傷心地哭了好幾天，眼睛都哭腫了！來得早不如來得巧，她今天倒要看看這個被郁城藏得這么深的女人到底是哪一路的狐貍精！
張?zhí)埠芘d奮，難得和顏太太約上一次，就能碰到這么勁爆的場面！在圈里大約能吹上小半月。
華敏之是有些煩的。國內(nèi)的有些社交總是離不開買買買。要是純逛街就好了，非得來這套虛情假意裝模作樣，還沒開始演就累了。她在心里翻了個白眼。
“華小姐，百聞不如一見吶?！鳖佁莻€高身量，微胖的女人。她特地坐到華敏之身邊，毫不掩飾地打量眼前的女孩子。不錯，美麗大方，像一朵半開的富貴牡丹花，但是看起來有些冷漠，嘖，怎么說呢，就是不像能勾起男人欲望的那種，并比不上自己的女兒。這樣看來，郁城的眼光也就一般。
林太太主動上去恭敬地打招呼，努力掩蓋內(nèi)心的激動。郁家在京都的勢力和財氣或許都不算數(shù)一數(shù)二，但郁城的名氣，在圈里子誰不知曉呢。她在心里也把顏箏和華敏之也做了一番比較。自認(rèn)為顏箏略勝一籌。這個華敏之嘛，外貌上看得出來是純天然，漂亮是漂亮的，身材可以，但還不夠有料。她見過郁城，判斷那是一個表面禁欲實(shí)則精力旺盛的男人，不是這種傳統(tǒng)女人能制服得了的。這種水平，也就討討老人的歡心。這不，看得出來郁老太太很滿意這個孫媳婦呢。
郁老太太側(cè)身和顏太太顏小姐對坐，并不太搭理其他客人。
看著這一群精致美艷的女人，華敏之覺得渾身難受。顏太太勢利眼；張?zhí)雌饋盹L(fēng)塵氣太重，眼神嫵媚飄忽，和她絕非同道中人；林小姐很沉默，有點(diǎn)自卑？暫時看不出什么。
這豪門上層里的規(guī)矩又多又臭，她一時摸不清。閑聊中聽說顏小姐今年金融碩士畢業(yè)，對她倒有一絲好感。她身邊多人文社會學(xué)科的朋友，還挺想結(jié)識一些不同領(lǐng)域的同齡人。大家說話的時候，她也悄悄觀察著顏小姐。這是個時尚的大美女，比她還高些，膚白貌美大長腿，鎖骨上有一顆小黑痣，說話時會露出標(biāo)準(zhǔn)的笑容，使人如沐春風(fēng)。
她們都注意到對方的善意的眼神，互相點(diǎn)點(diǎn)頭，這就算是認(rèn)識了。
“老太太，平時輕易請不到您這尊活菩薩，今天就賞個臉，讓我們請您吃頓飯吧。”
“是啊是啊，還有華小姐，今天難得讓我們遇上了，哪有不一起吃頓飯的道理？”
郁老太太此行本來就是要把華敏之介紹進(jìn)太太圈，只是沒想到碰上的是顏太太。顏箏也在場，這倒有點(diǎn)束縛住她的手腳。這大中午的，她判斷來的都是些可以拿捏的人物，把郁家孫媳婦的正面消息傳出去即可，可看眼前這情況，一臉小人得志的張佳夢和她那看起來就心術(shù)不正的朋友，事情變得不可控起來。
“你和顏箏差不多年紀(jì)，剛好交個朋友。待會兒叫小張來接我，你和她們?nèi)ネ??！?br/>
她曉得自己年紀(jì)大了，有意遠(yuǎn)離這些女人的紛爭，把華敏之推出去歷練歷練，也看看她擔(dān)不擔(dān)得起太太外交的重?fù)?dān)。
華敏之明白其中的深意。只是此時不知，這顏太太一伙人和她豈止不是同類。
跟著顏小姐的車來到郊區(qū)的一家別苑。外面假山噴泉，大紅門琉璃瓦，一片富麗堂皇。著正裝的服務(wù)員穿梭往來，訓(xùn)練有素。顏太太們是這里的?？?，徑直上了三樓，屋宇軒敞，窗下對著一片清澈的湖水。富貴牡丹的屏風(fēng)后有兩個身著漢服的年輕姑娘，一個橙色里衣，外罩玉蘭白紗，撫的是古琴；一個紅色里衣，外披黑金牡丹袍，抱著的是琵琶。二人配合甚好，奏的是一曲《梅花三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