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天胤的笑容霎時(shí)僵住，但是很快就恢復(fù)了平靜，幾乎無人察覺他的微妙變化。
“在下苦于功課，且家境貧寒，無暇亦無資格心儀他人?！彼t謙答道。
溫明姝回之以淺笑遂不再多言。
段天胤攀上了溫家這根高枝兒，似乎官途就已經(jīng)風(fēng)順了。早前的那些日子，溫明姝以為自己是不恨他的，只當(dāng)是命該如此，然而當(dāng)她見到那人以“家世清白”“孑然一身”的清貧身份出現(xiàn)在溫府之中并接受著眾人的贊嘆之際時(shí)她方想透徹，她對段天胤是不可原諒的。
除了恨，已別無其他。
前世的債，今生來償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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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姑娘和段天胤的親事定下來了，一切都是那么順利。
從暖廳出來的時(shí)候，溫明姝的眼眶微紅，昔日那與她青梅竹馬的人、拜過天地的人，如今竟要另娶他人了。
以前她總聽人說“前塵往事”“過眼云煙”之類的話，彼時(shí)的她只嘆自己腦海里的前塵為何不似那云煙一般轉(zhuǎn)瞬即逝，獨(dú)獨(dú)留了滿心的恨意，讓她苦痛不堪。
段氏以為她身子不適，趕忙詢問了一遭，見她矢口否認(rèn)，兀自嘆了口氣，也不再多言。
“明姝！”
恰至此時(shí)，一個(gè)清亮的少年聲音從身后傳來，段氏和溫明姝不由齊齊轉(zhuǎn)身瞧去。
溫明漠匆匆系好小廝批在他肩頭的大麾，抄過廊子大步邁向后院的卵石小徑，在段氏跟前一丈開外的那顆矮松旁站定，拱手見禮：“姨娘?！?br/>
旭日從他的側(cè)顏滑過，俊逸的面容宛若和田美玉。
段氏淺淺一笑，卻沒多說什么。溫明漠望向她身旁的人，嘿然道：“明姝，可要去三哥家中戲耍？”
段氏眉梢輕輕跳動(dòng)，趕忙接過話道：“明姝身子尚未痊愈，這會(huì)兒不宜外出?！?br/>
溫明漠笑道：“姨娘這話就見外了，不過是一道石墻的事，怎就是‘外’出了呢？”
這小少爺不僅貪玩，還嘴貧。段氏正要說個(gè)什么，被溫明姝搶過了話頭：“娘，明姝近日一直在閣里，頗有些乏悶，權(quán)且去二叔府上走走，當(dāng)是解解悶?！?br/>
“這……”明姝自小就與她這位哥哥親近，性子也隨了他的野蠻古怪，兩人在一起闖下的禍怕是三天三夜也數(shù)不過來，本也是樂意讓明姝出去透透氣兒的，但每每想到此，心里便有些發(fā)虛。
溫明漠見情況有異，遂大步上前，拉住段氏的手開始撒嬌：“姨娘，您最疼侄兒了，這些日子妹妹身體抱恙，侄兒不便與她戲耍，心里甚是牽掛，我的好伯娘，您就放寬心吧，妹妹去我那里，定不會(huì)讓她受冷受餓的！”
雖說這三少爺不怎著道，但念及他只在自家府中，倒也興不起多大的浪子，加之他從小就沒了娘，又跟段氏走得近，倒也似個(gè)親骨肉，他若是開口求段氏個(gè)什么，段氏定沒理由拒絕。
罷了阻止的念頭，段氏叮囑了半夏幾句就允了明姝去了將軍府。
驍騎將軍府邸與太傅府相鄰，單是從外頭看，屋建就甚是宏偉，在富寧街這一代可謂是令人敬仰。正門前的大理石階旁坐著兩尊威嚴(yán)的石獅，看門的小廝精神抖擻，盡管鼻尖凍得發(fā)紅，仍是儼然佇立。
溫明姝隨著三哥入了正門，前院有幾名家丁正在打理院中草木，見少爺和太傅府上的四姑娘到來，齊齊停下手中活計(jì)見了個(gè)禮。
溫明漠隨意揮揮手后便領(lǐng)著大病初愈的小妹去了暖廳，他雖不常在府里，可這暖廳的爐火卻從未停過，推開門便是撲面而來的暖意，拂在臉上，無比舒暢。
將軍府內(nèi)不如太傅家那般壯闊，除了前院主廳，便只有雕梁畫棟的三座主樓，老太太跟了太傅，而溫將軍之妻也已辭世多年，家中極少有人在，故清凈不少。
“前幾日為兄從一朋友處討了種名喚‘長壽果’的山核桃，其皮極薄，果仁醇香。”溫明漠把小妹按在了軟椅上，拾起擱置一旁的火棍在爐中攪了幾下，炭爐中的火花立即發(fā)出嗶剝的聲響。眨眨眼，他也尋了張凳子坐定，又道，“這山核桃在齊國境內(nèi)片葉不生，是從東大洋彼端海運(yùn)而來的。先皇在世時(shí)也只曾吃過一次這玩意兒，頗受贊譽(yù)！后來朝廷禁了異國海運(yùn)，便不再上貢，直至新帝登基方才重新開放海關(guān)。明姝，你可想嘗嘗？”
溫明姝道：“依你所言，此物極其罕見，連先皇都只嘗過那么一次，如今被我等所用，豈不是對朝廷的大不敬？”
溫明漠橫了她一眼：“你怎的也學(xué)了大哥，出口即是官腔？我把你拉過來便是與你私下嘗用的，在我心里，你可比這果子還稀罕呢！以往你可不是這樣的，咋落了回水，也學(xué)得二姐的賢淑了？”
半夏在一旁捂嘴竊笑，咯咯的笑聲傳入耳中，難保不會(huì)吃上他的一記白眼。
在打趣的間隙里，已有小廝呈了碟滿滿的灰褐色山核桃上來，個(gè)個(gè)都是拇指大小，渾圓的身子圓潤飽滿，只需輕輕一捏，如紙般薄脆的皮兒就嘎嘣一聲應(yīng)聲脫落。
溫明漠將手里那顆黃燦燦的果肉塞到了溫明姝的嘴里，眉目間滿是討好的笑意：“如何？”
輕輕咀嚼，頓時(shí)便有一股濃香充斥在齒間，酥脆的山核桃肉跟水似的就那么溶在了口里，吞咽至喉后仍有余香繞齒，久久不散。
“酣香酥脆?！睖孛麈c(diǎn)頭稱道，“從東大洋海運(yùn)而來的東西果然不一樣?！?br/>
溫明漠甚是得意道：“那可不，我那朋友，手中珍奇玩意兒多如牛毛。只是，”話說至此不由皺眉，“京中公子我多半熟識，王侯世子也略知一二，獨(dú)他面生……”
這邊半夏和溫明姝在剝著核桃皮，抬眼對上他那副呆愣的模樣，主仆二人不由地便是一陣竊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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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姑娘和段天胤的親事定在了明年的元宵節(jié)，柳氏開始張羅閨女的婚事，著人從江南一帶運(yùn)回了好些上等絲綢布料，再重金聘請了京城里最好的裁縫和繡娘替溫明言做嫁衣，許久不曾有過喜事的溫府竟比過節(jié)還要熱鬧。
因?qū)嵲谑遣幌肱c段天胤打照面，溫明姝便在自己閨閣或是在段氏的院里來往，偶爾去二伯府上避避，能不去老太太那里便盡量不去，如此一來心里倒也清凈不少。
朗晴了四日的天氣在昨個(gè)傍晚又陰沉下來了，狂風(fēng)怒吼之后便是片片雪花降落，一夜之后，滿地銀白。
溫明姝身子愈得差不多了，這些天三少爺沒有外出，安安分分地在府中陪著明姝，卻也令人省心。
暖閣里的瓜子茶點(diǎn)從未少過，溫明漠不僅貪玩，且還貪吃，京城里的小吃食小零嘴他早在十歲之前就嘗遍了，那張嘴現(xiàn)已伸到了其他州郡乃至小縣，但凡是微有些名頭的東西，沒有一種他不知曉。
上輩子是個(gè)鄉(xiāng)下的窮苦丫頭，食野菜蕨根而長大，這些連名字都未聞過的吃食，溫明姝放在嘴里嚼著并沒有三少爺那般享受，諸多鮮珍野味于她來說，還不如一碟嫩滑的小菜可口。
“去年是個(gè)暖冬，整整一歲都不曾見到片粒雪花，轉(zhuǎn)眼這個(gè)年頭就落了三四場?！睖孛髂踔鹆У窕ǖ耐?，一邊吃著里面的麥粒奶茶一邊道，“咱們姊妹幾人還是四年前一起玩過雪吧，那年大哥中了榜眼，二姐也未及笄，大伯娘管她不嚴(yán)，同我們玩耍的時(shí)日甚多。”
他沒有抬頭，幾乎是將整張臉都埋在那只碗里。
溫明姝靜靜地凝視著他，雖瞧不見他此番之神情，卻覺得這個(gè)玩世不恭的少爺有種莫名的落寞感。半響后她開口道：“今日雪落得正好，我也許久不曾出去了，不如三哥與我出去走走？”
溫明漠抬頭，眼里的失落瞬間被欣喜填滿。
依舊是按照往日里偷偷帶著小妹溜出府的路子，半夏在將軍府里做眼線，若是太傅府中著人來問，隨便給個(gè)借口即可。
這廂溫明姝換了身男子裝束，避開府中下人眼線，被溫明漠提著腰從后院的高墻根處一把就扔了出去，好在外頭是一垛早就備好的雜草，落地時(shí)并無摔痛襲來。
晌午剛過，較之晨起，此刻的雪勢已漸小，但若是沾在了面上，仍然冰寒透骨。
瞧了瞧身旁這個(gè)比自己矮上一個(gè)頭的人兒，溫明漠從大麾里伸出熱烘烘的手替她攏了攏氈帽，忽的聞及一陣“咕咕”的聲音響起，俊逸的臉上瞬時(shí)綻開一抹調(diào)?。骸靶∶每墒窃诔粘怯?jì)’？”
溫明姝窘迫地低下了頭。
輕輕拍了拍她的腦袋，溫明漠不再拿她打趣，道：“前方街口有一個(gè)小店，專做胡辣湯，味道極正，可否有興趣去嘗嘗？”
溫明姝自幼在江南長大，江南人口味偏淡，不及京城的人能吃辣，但久聞北方的胡辣湯之名，便應(yīng)了三哥的話去吃了一碗微辣的，味道確實(shí)鮮美濃郁，湯汁粘稠，從骨頭里熬出的清香只消聞上一聞便令人垂涎三尺。
腹中填滿食物后，頓覺外界的寒冷消失了一半，抹去額頭辣出的細(xì)微汗?jié)n，溫明姝拖著厚重寬大的麾袍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積雪頗厚的街面上，臉頰積著被胡辣湯熏出的紅暈，嘴里冒著嗝，堪堪的一副醉酒模樣。
溫明漠擔(dān)心她撐得難受，一個(gè)不小心腳底打滑就把肚里的積食全給抖出來了，趕忙叫了輛馬車讓她緩緩，順帶在街道旁的茶肆里討了杯熱水。
馬車行得較慢，一杯熱水下肚后，倒也不怎么嗝了。溫明姝撥開車簾探出頭來四下觀望，雪勢已經(jīng)轉(zhuǎn)停，細(xì)微的冷風(fēng)吹來，撲在臉上，格外寒冷。
京城于她來說曾是一場夢，所及之處，無不陌生，那里是天子腳下，繁華盛世……即便是現(xiàn)在，依然如置夢中。
馬車蹄蹄踏踏不知走了多久，掀開車簾細(xì)看，此處渺無人煙，路面的積雪完好無損，車轍滾過的地方霎時(shí)便是一道一指深的小小溝壑，兩道的山岱草木早已沒了它們應(yīng)有的模樣，盡數(shù)埋在銀白之中，似是森森墳堡。
又走了半會(huì)兒，忽然間，有一破敗烏黑的房梁骨架出現(xiàn)在視線里，雖只能瞧個(gè)大概，但不少間隙還是風(fēng)雪所不能掩蓋的，如炭的木架橫七豎八，不由地讓人聯(lián)想出這必是某場大火的杰作。
“三哥，此乃何處？”馬車悠悠前行，破舊房架的距離漸漸拉近，目之所及愈發(fā)清晰敞亮，溫明姝單手扶在車窗邊緣，指甲幾欲嵌入木頭里。
溫明漠聞言不由探開另一面車簾，眼睛掃了掃，道：“這是南郊啊。南郊地勢偏高，雪積得厚，融得也慢，不少文人雅士在雪后都會(huì)聚于此處吟詩作畫，再拐過一道口子就有個(gè)梅園，里面的臘梅已經(jīng)含苞，雖不及開時(shí)妖艷，卻也是惹眼，你若是……”
后面他說的話溫明姝已無心入耳，那座廢宅與她遙遙相對，思緒驀地飄回了那個(gè)風(fēng)雪交加的夜晚，透骨的寒冷并著腹部那鉆心的疼痛再度襲來，眼前似有熊熊烈火在燃燒，刺得她的雙目生疼。
“停車！”溫明姝眼眶微紅，不待馬車停穩(wěn)，她就掀開棉布簾跳了下去。地面積雪頗厚，掩埋了混亂的巖石，落地之際一腳踩空，溫明姝整個(gè)人都跌在了地上，眼角沾了雪沫，與皮肉相觸的瞬間便消融，化而為淚，滴滴墜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