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月的目光看似無意,實則有意的落在自己的袖口,漫不經(jīng)心的彈了彈上面的褶皺,將手里的白瓷瓶換到另一個手里,溫潤的瓶身,握的久了,便有了她的溫度。
“那便三天后吧,這三天你最好就不要出門了,好好準備一下要帶的東西,我們可能要去很長的時間?!?br/>
錦月不讓她出門,他知道是為了防鳴謙,但南宮霖不知道錦月為何說,要去很長時間,蒼靈那地方,即是好,也沒有長久停留的必要,更何款錦月并不是一個貪享安樂的人,他亦不是。
“去很長的時間,是多久?”
他們的相識不算長,自然也不能說短,南宮霖無比的清楚,錦月從來不會在這些閑散的事情上浪費心思,她此番去蒼靈,怕也不僅僅是游玩這么簡單,但此事他不敢多問。
“還沒定,但也說不準很快就回來,多做些準備也不礙的?!?br/>
錦月將手里的白瓷瓶遞了過去,南宮霖疑惑的接過來,打開上面塵封的塞子,聞了一聞,里面藥的成分跟作用,他心里大致有了答案。
“謝謝?!?br/>
聽風樓的解藥,他可能是第一個拿到手的,而且還是他這樣一個對百草了如指掌的人,解藥若是外傳出去,聽風樓那層令人生畏的保障,怕就蕩然無存了,她冒這樣的險,證明她真的想救他,因為深知這一點,南宮霖那句謝謝說的極其的誠懇。
“在這世上,你怕是月唯一能稱上朋友的人,所以,不用跟月客氣?!?br/>
朋友這個溫暖的詞,在南宮霖聽來很扎心,好在她又加上一個唯一,讓他心里稍微好受一些。
“我也向你承諾,我這個朋友再也不會負你了?!?br/>
錦月莞爾一笑,握了握南宮霖的手掌,依舊是觸指的冰涼,但他的目光卻這般的暖,或許這便是他最為可貴之處,他待人寬厚,苦著自己是本性,并非表里不一。
“你早些歇下吧,月該回了?!?br/>
南宮霖笑著垂了垂眼簾,目送錦月出了門,鐘靈擔憂的立在門外,或許出來的急,衣服穿的有些單薄,寒風陣陣,吹的他嘴唇發(fā)紫,也不肯離開去多加一件衣服,怕是為了防她。
但鐘靈又防她什么呢,她不會武功,又能拿武功登封至極高的南宮霖怎么樣呢,說來不光是鐘靈,這世上防她的人太多,她防著的人也太多,真累。
那輪清月已經(jīng)上升到了正空,神秘的光暈四處散開,如夢似幻,所有人都說無論是性情,還是容貌,她都像極了那輪孤月,漂亮的是外形,清冷的是神韻,或許正因如此,她才長了一顆冰冷無情的心。
她原以為赫連鳴謙的出現(xiàn),可以解救自己走出這片疾苦之地,他曾經(jīng)的一句諒解,讓她整顆心都化為一池柔情蜜意的春水,可他又在她心存希望之時,背后來了這么一刀,這一刀差點將她推入萬劫不復的境地。
這聽風樓真的就如此礙著他的眼,幾年明里暗里頻繁的派人探查,她能原諒,他介意聽風樓對他的探知,她便撤去眼線,甚至聽風樓所有的資料,只要他開口,她便能拱手奉上。
但他依然不肯就此罷手,為了徹底了解聽風樓的一切,為了徹底掃除這個隱患,不惜讓南宮霖以身犯險,他真的就不怕,惹怒了她,她不再顧念往日的情分,殺來南宮霖嗎,呵,或許他沒有怕過,就是吃定了自己對他對南宮霖的那份心,才敢這樣肆無忌憚的挑釁。
想到此處,錦月以手扶額,指頭滑到發(fā)間,狠狠的抓來一下指縫里的發(fā)絲,不是說人在低谷的時候,便要走上坡路來嗎,怎么她的低谷,就那么難以觸到,無窮無盡的跌落,她真怕自己有一天會受不住。
“小姐~”
錦月從未像現(xiàn)在這般失態(tài)過,青鸞忍不住擔憂的喚了錦月一聲,錦月將指尖移動到太陽穴,大力的戳了戳,清寒的冷風灌入脖頸,不由的打了個寒顫,這感覺有點像握住南宮霖那雙手一樣,但她卻依然要去喔。
“回去吧?!?br/>
錦月瞬間恢復了清冷的神色,默然的朝著攬月閣的方向走去,青鸞不知道錦月跟南宮霖說了什么,她只記得小姐下午跟太宰大人出門時,還是欣喜愉快的模樣,怎么才過了這么會,就變得入如原來一般,應該說比原來更加的清冷。
攬月閣里的燈光亮來一夜,錦月只是在桌案前那樣靜坐著,一言不發(fā),一動不動,面前展開了那副寫有赫連鳴謙的畫卷,她的指尖一直放在哪個謙字上,呆呆的模樣,看不出在想什么。
黎明時分,攬月閣關(guān)閉的軒窗,噔的響了一聲,一陣冷風吹進來,讓錦月耳畔垂下的兩縷發(fā)絲飛揚起來,而她整個人依舊紋絲不動,眼簾都不曾閃動一下,活像個木頭人。
“怎么啦?沒勸住他,我去幫你殺了他?!?br/>
錦月的手從桌案上拿來,抬眸靜靜的看了一眼葉闌,伸手將桌案上的夜明珠用絲絹遮蓋住,光線暗下來,她那雙眸子更加的迷離。
“昨夜怎么樣?”
葉闌舒展啦一下筋骨,尋了錦月常躺的美人榻,慵懶的靠住,眼底有些烏青,看上去也有些疲憊,但他奔波慣了,精神還不錯。
“哎~,一夜都沒消停,也不知那來的精力,活像要沖個魚死網(wǎng)破?!?br/>
南宮霖對赫連鳴謙何其重要,錦月不是不知道,即是南宮霖答應了她,不會將自己所看到的吐露出半個字,錦月依舊讓葉闌處理了,赫連鳴謙派來的人,為的便是讓他自己意識到,她容忍的底線在那里。
“你繼續(xù)派人盯著,我不想有一個字傳到他耳朵里,特別是南宮霖的生死?!?br/>
葉闌詫異的坐直了身體,錦月的狠戾她不是沒見過,比這做的更絕的事情也不是沒有過,但對赫連鳴謙,卻是破天荒的第一次。
“你不會是認真的吧?”
錦月垂著眼簾,一點一點將手下的畫軸卷起,一圈一圈,不緊不慢的將細繩繞好,還打上一個漂亮的結(jié),指尖輕柔的撫過畫卷。
“痛定思痛,這痛不慘烈一些,怎么能起到思的效果。”
這打蛇打七寸的方式,的確是錦月以往一直以來的行為作風,葉闌是認同的,但這法子用在赫連鳴謙身上,怕是跟用在她自己的身上差不多,她讓赫連鳴謙痛一分,怕是她自己反要痛兩分吧。
“我們昨晚可是又讓他折了不少的人,你真不怕他跟你翻臉?”
啪的一聲,錦月將收好的畫卷投到了放置畫卷的桶子里,東方已經(jīng)有些許白光露出,此時穿云峰上,應該已經(jīng)可以看到日出了吧,不知那樣美好的日出,她還能不能看第二次。
“怕,但我不能因為怕,讓他以為我沒有底線,若真是這樣,我便不再是我了。一個沒有自我的人,早晚還是會有一天,要被他厭棄的,我娘親當年若是硬氣一些,也不至于有這右相府一院子嗚嗚泱泱的侍妾了?!?br/>
葉闌長長的嘆了一口氣,他即慶幸錦月沒有在感情里徹底迷失,又擔心錦月這樣玉石俱焚的執(zhí)拗,會無形之中傷的自己遍體鱗傷。
“對了,你記得將暗室守衛(wèi)劍上的毒,換成黃泉。”
聽風樓中有兩種毒,一種叫彼岸,一種叫黃泉,南宮霖身上中的便是彼岸,相對于彼岸來說,黃泉致命在一夕之間,連吞下解藥的時間都不會有,便真的送你去了黃泉。
“這毒聽風樓可從來沒用過,你就不怕有個萬一?!?br/>
錦月輕咬著自己的下嘴唇,葉闌知道,她每一次作著小動作,就說明她心里也是不安的。
“或許正因為太害怕萬一,所以才會有這么多萬一出來,你知道的,聽風樓有任何的閃失,我輸?shù)牟恢故亲约旱奈磥恚热豢赡芤?,便最小程度的去減少?!?br/>
彼岸是一種很折麼人的毒,若是沒有解藥,它會如萬蟻蝕骨一般,讓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這種這么要足足受夠七八個時辰,才能解脫去閻王殿報道。
“你說的萬一,難不成南宮霖在這么短的時間內(nèi)配出了解藥?!?br/>
錦月想起了她進去時,南宮霖雖然虛弱,但并沒有忍痛的模樣,解藥怕是沒有配出來,但能在哪般痛苦的情況下,找到壓制之法,已經(jīng)很是不易了。
“你我都低估了南宮家的醫(yī)術(shù),雖然解藥他沒有配出,但也只是時間的問題,他可是聞上一聞,便能辯別出其中的成分幾何,若我記得沒錯,那里面至少有一百多種藥材吧?!?br/>
無論何時何地,錦月永遠會比任何人將局勢看的清楚,所以葉闌也不在有疑問。
“今日還要進宮嗎?”
自從南康公主出嫁以后,錦月便再也沒有進過宮,若是從前也就算了,現(xiàn)在正是跟那邊硬碰硬的關(guān)頭上,在那情緒不定的皇上跟前,稍有差池,可是會沒命的,再說,葉闌還沒想好,該不該支持錦月這樣做,她這一去,開弓可就沒有回頭箭了。
“去還是要去的,你放心,我有分寸?!?br/>
葉闌滿心的擔憂,到錦月那里確是若無其事的模樣,葉闌想,能在我面前控制自己的情緒,證明還沒有氣的失去心智,或許沒事。
“去就去吧,若跟他真的不可能了,余下來的輕松大好時光,我便陪你去游山玩水也不錯?!?br/>
錦月謎一樣的神情,淡笑著看像葉闌,葉闌所說的,她不是沒有想過,她原本求的便是自由,雖然赫連鳴謙的出現(xiàn),有所改動,但初衷卻依然堅守著。
“你不怕,我耽誤你風花雪月,沾花惹草。”
葉闌雙手交叉,抵住了下巴,慎重的點了點頭。
“也對,帶你這樣的人在身邊,確實挺扎眼,那些可愛的美人,豈不是都被你比的無地自容,那還肯接近我,要不我委屈委屈,娶了你?!?br/>
錦月在手邊抓了筆架上的幾只筆,朝著葉闌丟了過去,葉闌一伸手,一個一個接在了手里。
“看你,這筆多貴你不知道呀,真是敗家,我收回方才的話,我呀,還真是養(yǎng)不起你。”
錦月知道葉闌是逗她來寬她的心,雖然面上的神情她可以偽裝,但一個人的心情,會不自覺的凝結(jié)在身邊,皇宮那地方,豈是容她耍性子的。
“你去歇一歇吧,我想他今天應該會消停些,明日就不一定了?!?br/>
葉闌向來是找個樹枝都能睡下的人,錦月便走到屏風后去換衣服,準備進宮去,葉闌以手支頭,躺在美人踏上,難得的神情落寞下來,唇角微微揚起譏笑,錦月再聰明,怕是也沒有想過,有些人的真話,是存在于嬉笑之間的,比如他,比如藍影,比如義父。
東方的日頭緩緩西移,宮中是不準外面的轎子車馬踏入的,所以她唯有步行進去,早已經(jīng)過來下朝的時辰,她方才走在有枯萎的籬笆遮擋的小道上,已經(jīng)看到大臣陸陸續(xù)續(xù)的散去。
宮人早也就去稟報過,但皇上即沒有說見她,也沒有說不見,所以她便只能在乾坤殿外后者,一個時辰一個時辰的后等著,枯草之中幾只麻雀蹦跳著,不時的用嘴巴翻找著些什么。
或許真是等的太過無聊,錦月不知不覺看的有些失神,她覺得自己如今的處境,就想一只微乎極微的麻雀,只知道自己要找什么,卻不知哪個方向能找出來,所以一通的亂翻。
娘親說,喜歡一個人的時候,無論你有多優(yōu)秀,在那人面前,總是能卑微到塵埃里,她不信,一直都不信,直到遇到赫連鳴謙,她才明白,娘親的話是對的。因為意識到了這一點,她便不甘心了,不甘心步娘親的后塵,所以便如失去方向的麻雀,憑借自己能憑借的所有,為自己尋一個屏障。
“慕小姐,請隨老奴去見皇上吧?!?br/>
皇上身邊的李總管從外方走了過來,錦月便猜測,皇上并不在乾坤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