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在玄楠為京中的十二位重臣賜菜以后,太極殿宮宴就開始了。
偌大的太極殿用一道絲絹屏風隔開,屏風上繪著大楚山河圖,氣勢恢宏,幅員遼闊。屏風兩邊,男女分席。
按著身份尊貴坐,位分越尊,離太后和皇帝越近。女席上,太后是坐在上座,其余女眷新晉昭儀華濃也打扮得極美,一身寶藍色織銀宮裝,配著復雜精致又貴重的金鑲翡翠的首飾。一時間,華濃和冰藍成了今晚的雙璧,一個天生麗質(zhì)難自棄,一個腹有詩書氣自華,比過了來赴宴的貴婦貴女。華濃是二品昭儀,因而竟比不少誥命夫人的坐得都要近。
“這就是陛下剛封的昭儀娘娘…”
“真的么…就她?一個歌姬?”
“哎…只聽聞她狐媚子功夫可厲害了…男人不就吃這套么…”
幾位坐在下首的夫人用華濃剛好聽得到的聲音竊竊私語。哼…就你們這些人哪里知道陛下對我的寵愛…等我當了皇后,看我不好好收拾你們!
冰藍坐得遠,與幾個年紀相仿的官家小姐說說笑笑。
男席上,玄楠看見今日宋楚倒是穿得格外風流倜儻,他一身淺紫色的直裾,目光飛躍了山河屏風,也不管身邊的觥籌交錯,似乎這世間只有藏在西湖里那朵白蓮花。不知怎地,心里一股無名火起,只得悄然端起面前的密色瓷酒盅,把微涼瓊漿玉液一飲而盡。
“陛下,這酒冷了。臣妾給您換一壺?!倍吺侨A濃甜甜糯糯的聲音。然后,輕盈的藍紗被撩起,露出白嫩的臂膀,玉色的手輕輕拿起面前的酒壺,又將另一壺放在他面前。玄楠看著席上一雙雙驚異的眼睛,隨后一個機靈的大臣跪在地上,隨后眾臣齊刷刷地跪把頭磕在地上緊閉雙眼。玄楠只覺臉上火辣辣,目不斜視道:“你是昭儀,這些讓宮人做就好。”
“您是臣妾的夫君,臣妾愿意為您做這些?!比A濃說道。她的眉眼看著玄楠,心想著這時候玄楠應該拉著自己的手,讓自己坐到他身旁??墒切]有,只是冷冷說道:“昭儀怕是醉了,趕緊回宮歇息?!?br/>
華濃悻悻地走了。
席間夫人們輕輕哄笑道:“一個姬妾還想坐到陛下身邊,自不量力。”
“當著這么多人的面,袖子都撩到胳肢窩了,果然是低賤的歌姬出身?!?br/>
宋楚穿過太極殿的蜿蜒曲折的回廊,聽得太極殿的舞樂漸漸弱了,才停下來,四下張望。忽然一團雪從身后砸過來,宋楚回頭,是一個鵝黃色宮裝披著雪白狐皮的女子,不是冰藍是誰。
“藍兒,你怎么又瘦了。”宋楚說道。
冰藍有些不好意思,臉色緋紅,說道:“大概是這妝把臉化得小了一些,其實我壯實了不少?!?br/>
“要是今年會試榜上有名,我就央媒去你家提親。”
“有件事,我須得對你說?!?br/>
“你說,我聽著?!?br/>
“我其實那日是逃婚出來的。這件事我怕會讓你家人覺得我不堪為婦,到時候我就不知如何自處了?!北{面露難色。
“下聘了嗎?你父母允婚了么?”宋楚焦急問道。
“沒有,只是納征而已。我逃出來了,后面的禮就沒有作?!北{說道。
“三書六禮未成,我母親不會計較的。到時候,崇德公府將聘禮兩倍三倍地賠給他。”宋楚松了口氣?!八{兒,你相信我,往后我會一心一意待你,讓你天天都高高興興的?!?br/>
冰藍俏麗的臉染了飛霞,格外令人動容。她輕生道:“我對你也是一樣的?!?br/>
宋楚修長的手指撫在冰藍細膩光潔的臉頰上,淡淡桂花香氣若隱若現(xiàn),臉也靠得近了,他輕輕托起冰藍的下巴。
冰藍覺得一股鋪面而來的男子氣息,溫熱的嘴唇覆上來,讓她意亂情迷。
宋楚忽然摟緊冰藍的纖腰,只嚇得她往后縮,說道:“我該回去了?!?br/>
宋楚在原地站著,看著她遠去的背影,心里后悔道:這樣唐突了佳人。
冰藍走了約五十步,心中蕩漾漸平,遠處是纖云來接她了。纖云說道:“小姐,你怎么去了這么久,馬上就要錯過守歲的煙花了。”
“正是。你這么愛熱鬧,怎么這個熱鬧不去瞧啦?”聲音從前面?zhèn)鱽?。冰藍只顧著和纖云說話,這才向前方看去。高懸的紅燈籠下,有一片暖暖的光暈,玄楠披著棕色的大氅,縛手立于檐下。
“臣拜見陛下。祝您新年快樂?!北{行禮道。
“平身?!毙f道。
“謝陛下?!北{起身。
玄楠見冰藍神色慌張,面上緋紅,問道:“干什么去了?”
“我吃過酒了,出來透透氣?!北{答道。
“臣宋楚拜見陛下,祝您新年快樂?!边@時,宋楚朝玄楠走了過來,跪下行了禮道。
玄楠瞥了跪在地上的宋楚,居高臨下地說道:“希望你愛惜她的閨譽?!比缓筠D(zhuǎn)頭對冰藍說道:“母后尋你,快去吧?!?br/>
冰藍呆立在當場,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玄楠沉聲道:“還不快去?!?br/>
冰藍提起裙擺,回頭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宋楚,隨后往太極殿走去。
玄楠看著跪在地上的宋楚,目光亦變得凌厲:“朕希望表兄春闈能金榜題名,然后和那些花魁們了斷干凈,以三書六禮迎娶孟霍。你這些年在汴梁的那些相好,孟霍她不知道,可不代表朕也不知。聽說云南平西王的世子送了你一位美女,不知你作何打算呢?”
聽了此話,宋楚心里一顫,語氣也在顫抖:“臣沒有接受?!?br/>
玄楠說道:“算你識相。你要是有負于她,朕饒不了你?!闭f罷,玄楠轉(zhuǎn)身就走了。
宋楚看見玄楠走遠了,站起來,心有余悸,不止是對于皇帝,還有那個一貫溫柔可愛的藍兒。
太極殿里,守歲鼔敲響了,咚咚響聲震天,皇宮中火樹銀花迎接中興十二年。太后與皇上坐上首,接受宗室貴族和文武百官的拜年,眾人道:“吾皇萬歲萬歲萬歲萬萬歲?!?br/>
宮宴畢,王喜指揮著黃門,把喝得爛醉如泥的玄棟玄棲抬上馬車。不遠處,冰藍正和一見如故的唐家小姐道別。
“霍家姐姐,往后有機會可一定要來我家。到時候,我給你設(shè)計嫁衣。”唐三小姐笑著。
冰藍忽然臉上泛紅道:“都是人,快別說了……”
回南熏臺的路上,忽見不遠處,一人獨自提一盞燈在路口站著。走近了,才看清楚是玄楠。
“陛下?您在這兒?”冰藍施禮。
“陛下萬福?!崩w云施禮。
玄楠擺了擺手,隨后道:“你已經(jīng)決定,要和表哥在一起了嗎?”玄楠問。
冰藍面上緋紅又起,點點頭。
夜色下,玄楠端詳著冰藍。這丫頭往日里見朕從來不這么講究。今日倒裝扮得這么漂亮!想到此處,心中泛起不知從哪來的酸,淺淺地,慢慢地,在玄楠的心尖暈開…
“阿妹!”玄楠頓了頓道:“表哥若妻擇得不好,還可以取妾,還可以有無數(shù)女人。而你成親了便再無回旋余地了?!?br/>
“謝陛下教誨,妾告退?!北{施禮欲走,不好的預感在她腦中閃現(xiàn)。
“先別急著走!”
“陛下,還有何吩咐?”冰藍慌忙停住了腳,直愣愣地站在那兒,緊緊攥住纖云的手。
“明日朕要去社稷壇祭祀。華濃在宮里,你能幫就幫著她點兒……”玄楠道。
冰藍不禁松了口氣。誒呀,剛剛他那樣說,我差點以為……陛下莫不是看上我了…還好,還好。他就是拿我當妹子囑咐而已。但轉(zhuǎn)念一想,那是陸華濃。飛星差點死在她手里,她的人緣可是整個后宮出了名的差……
“你猶豫什么?怕得罪母后?”玄楠問道。
“我有個侍女就是從她宮里被抬出來的。幫她,妾實在做不到…”
“那若是幫朕呢?”
“妾幫理?!北{答道。
是夜,飛霞殿中,玄楠看著面前的華濃哭得梨花帶雨:
“他們都看不起我,那些夫人們瞧不起我,……他們說我出身低賤,不配侍奉陛下………”
“華濃,你是九品之首的昭儀,是高貴的命婦,不要妄自菲薄了。身居高位被人議論再平常不過,若是你受不了這一點,以后就莫要參加宮宴!”
“如今,連陛下也嫌棄我了……我還不如死了算了……”華濃說罷,便繞開玄楠的身軀,徑自往他身后的柱子上撞。
玄楠一把拉住她,往床榻上一推,怒道:“還來這套!若要撞就等朕走了再撞!你今日行事出格,朕若不罰你,且不說母后能不能放過你,御史臺監(jiān)就能上折子,讓朕廢了你!來人!著朕喻,陸昭儀禁足一月,罰俸三月?!?br/>
忽見玄楠盛怒,華濃不敢再造次:“陛下,我錯了……你別生氣了?!?br/>
“想想……以前做了什么?以后怎么過?”說罷,玄楠拂袖離去。
窗外北風蕭蕭,帳內(nèi)鵝梨焚香,本應風月情濃華濃卻仍是獨守空房,她氣得不禁捏緊了手中的絲綢錦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