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菀之漸漸收起笑聲,烏白大眼間終于浮現(xiàn)出深重的怒意與嫉妒，直直地毫不忌諱便向陸嘉應看來。

    這是陸嘉應進宮將近半年來見過的最為真實的杜菀之。她輕輕一笑,道：“杜貴妃慫恿自己父親反我大周王朝,就該知道結(jié)局如何。現(xiàn)今，何必遷怒于本宮？”

    “一口一個本宮？賤人,做姐姐的奉勸你一聲,你也不過是旁人的替身！”

    杜菀之一步一步欺近，臉上復又帶著譏諷的意味。

    “哦？那我是誰的替身？”

    “是……”杜菀之好似脫口而出之時,又突然閉了嘴：“你想知道？何不親自問問皇帝？”她突然眼神又閑適起來，語氣悠然道：“你當真以為本宮就會這么不見天日？告訴你,就憑你,想當皇后？簡直癡心妄想！”

    她還惦記自己在她生產(chǎn)時放出來的消息,陸嘉應心底悄悄一笑,可到底抓住了她話里的重點，立馬問：“不知杜貴妃何以如此肯定？你可別忘了，杜家犯的可是株連九族永世不得翻身的重罪?！?br/>
    “但是你看看”，杜菀之攤了攤依舊保養(yǎng)得當?shù)氖[白玉手：“現(xiàn)在我還是住在萬安宮里，皇帝也還沒有將我打入冷宮?！?br/>
    “你可知道？”她朱紅色的唇在昏黃的燭火里就像是毒蛇吐出來的鮮紅信子：“兩年之前，即便是當今皇后陸余音也被即刻打入冷宮?！?br/>
    這句話真的是命中要害，一刀斃命。陸嘉應一瞬間呼吸一滯。對，果然不一樣，事實證明陸余音是一個笑話，而她杜菀之如論如何才是周熙燁心尖上的那一個人。

    但是幾個眨眼的時間過后，陸嘉應已經(jīng)笑了開來：“那我倒要看看，皇上對杜貴妃的寵愛到底到什么地步?！?br/>
    “好啊，陸嘉應，你等著?？词俏叶泡抑哮P位還是你！”

    “寶珠，我們走?！?br/>
    寶珠一個遲疑，她懷里的小嬰孩好不容易才哄著睡著了，這會兒要是再將他還給杜菀之，這孩子不知又要遭什么罪，于是她抬起頭來指了指懷里的小人：“娘娘？”

    那小孩子才出生幾天，皮膚還有點皺皺的，真說不上有多好看，可是這會兒他窩在小小襁褓之中，躲在寶珠的懷里，小嘴巴微微撅起來，睡得很是香甜。陸嘉應心里就又是一揪，她突然眼神輕輕暗下去，不知是想起什么，她再低頭望，幽幽的光照在小孩子的臉上，她語氣忽然冷漠下來，只是淡淡道：“還回去吧，他自有自己的造化。”

    杜菀之下一秒就已經(jīng)走到她們跟前，倨傲地說：“他是大周朝的皇子，出生那一刻就被立為太子。而本宮，是啟望的親生娘親?！?br/>
    而回答她的卻是陸嘉應輕輕的一聲冷哼。

    出了萬安宮，陸嘉應卻吩咐道：“告訴王爺，這個孩子有嫌疑，杜菀之既為親身母親，為何如此對待自己的孩兒，還望仰仗王爺盡快查清此事?！?br/>
    要是事實如她所想，那么當初讓周熙燁親手抹殺心中所愛的一半就好辦了。

    而在陸嘉應走后，杜菀之面色終于冷下去，眼邊觸及襁褓之中的嬰孩，只是定定地看了一眼，卻沒有抱起他。

    冬至一過，果真冷了不止一分，陸嘉應輕輕裹緊肩上的斗篷，在踏上聚芳宮前的長橋之時，她突然轉(zhuǎn)過身對著身邊低眉垂眼的小宮女一句：“寶珠，你辛苦了。宮中萬事艱難，若你想要出宮，下次本宮再見王爺之時，可以讓他換一個人?！?br/>
    “娘娘?！睂氈檫@才抬起頭來：“我愿意跟著您。奴婢知道，您是好人。奴婢早些年的時候就聽人說過，陸丞相家的大小姐菩薩心腸。您入得宮來，是為復仇大計，奴婢愿為您分憂。”

    “這些……都是誰跟你說的？”

    “王爺早就吩咐奴婢，現(xiàn)如今一切接聽娘娘調(diào)度。娘娘……”寶珠一字一句，極為誠懇：“先前王爺拿您當棋子用，是因為根本不知道您的身份，可是自從他知道您是誰之后，他諸事為您考慮，照奴婢看來……”

    可是話還沒有說完，就被陸嘉應一下打斷：“好了，不要說了?！彼πΓ骸霸趺凑f到這份上了？”

    寶珠欲言又止，但卻看到陸嘉應面目表情的側(cè)臉又想到如今形勢，立馬閉了嘴。

    翌日，陸嘉應聽說周熙燁在承乾殿發(fā)了一通大火，原因是看了吏部蔡成送上來的奏折。

    夏利聞已供出與杜長望合作的細節(jié)，連事成之后如何瓜分周朝都詳詳細細地吐露了出來，周熙燁龍顏大怒，卻不可殺他，原來是夏朝已派人出使周朝，竟然愿意以十座城池換這個被削去了一條胳膊的皇子。

    杜厚光對所有罪行供認不諱，拿出了幾年來杜家暗地里的細仗，簡直要比杜厚禮的那份更加精彩。而且他還說出了一個故事，這個故事使得周熙燁的臉色一變再變。

    冬至那一夜，桂圓受了重傷，直到昨夜才醒了過來。太醫(yī)說他肋骨斷了兩條，頭部又受了重傷，醒過來已是大幸，這會兒可絕對不能跟前伺候了。

    于是周熙燁想找人核對這個故事的真實性時都不知道找什么人。

    兩年之前，杜家興起，當朝丞相陸醒卻懷疑駐軍西北的杜長望與夏國勾結(jié)有通敵叛國的嫌疑。那一年，陸丞相獨子陸伯謹高中狀元，肅州大旱，剛剛繼位兩年還要仰仗老丈人的周熙燁調(diào)動百萬紋銀賑災，當時肅州的州治官還是太后的娘家人齊錄。當時新科狀元被任命為欽差大臣與百萬紋銀同時到達肅州。后來卻發(fā)現(xiàn)，肅州根本不像所上報的情形一樣，州治官仗著身份與肅州的地形將災情夸大，企圖私吞賑災款項。

    蔡成后來總結(jié)道這個故事關(guān)鍵在于時間。

    是的，年輕氣盛的新科狀元初入官場，以為此等貪官必要好好審查懲處，哪知道就是因為這樣耽擱了時機，反被人倒打一耙。齊錄勾結(jié)當?shù)剜l(xiāng)紳土豪又上下打點，到最后居然成了新科狀元鼓動他侵吞災款。

    陸伯謹怒極，憤然回京。陸丞相得知此事，頓時憂心忡忡，一時分神，居然也耽擱了重要時機，被杜家反咬一口。就在陸伯謹回京當夜，無數(shù)證明陸家通敵叛國的證據(jù)想雪花一樣飛到了皇帝眼前，更有認證口口聲聲說陸家與夏國已經(jīng)聯(lián)系多時，想要廢掉當今皇帝。

    幾日之后，形勢劇變，陸家被潑了一身臟水。而那時候周熙燁已經(jīng)將陸丞相拒之門外。

    陸家父子，居然殊途同命。皆因時機，將陸家毀在了他們手上。

    然后定罪定得出乎意料的快，連申訴的機會都沒有給。滿門抄斬，連皇后也死在了冷宮。

    周熙燁聽罷這個故事，心頭活血一點點冷下去。他終于記起來，那個在他面前將眼淚滴成小小一灘的是誰了，她是故事中的皇后，他的皇后。

    蔡成說杜厚光在故事的最后還加了一句：但這若不是也有皇上的幾分暗示意思，他們做事能有這么順利么？

    周熙燁幾乎脫口而出的一句話又硬生生被他憋回到了嘴里。他本來想說：“怎么可能？”

    可是那時候桂圓不在，這個跟了他很久的太監(jiān)不在。他連說不可能的底氣都沒有。

    他已經(jīng)聽不清楚后來蔡成說出來的一字一句，連連擺手讓他走。

    分明是青天白日，他坐在承乾殿的正中，初冬的陽光打在他的臉上，本應該是祥和而又安寧的?？墒撬麉s如同墜入數(shù)十丈的寒冰之中，從皮膚凍到骨子里，早已毫無知覺。

    是他逼死她的，是他親手逼死她的。

    如今現(xiàn)實如同剝皮拆骨將最為真實的一面鮮活地展示在自己眼前之時，周熙燁明白他已經(jīng)無路可逃。

    兩年來在自己腦海里閃過的無數(shù)念頭無數(shù)懷疑，終于被證實?，F(xiàn)如今再也沒有桂圓在自己耳邊說謊，承認吧，承認吧。

    周熙燁眼中突然布滿血絲，他一手抄起手邊茶盞，絕望地一擲，發(fā)出低低的吼聲，如同最為絕望的而又孤獨的野獸。

    到了下午的時候，陸嘉應又聽說周熙燁一直待在了承乾宮沒有出來，而到了晚上，她又聽說還是那樣。

    她想，要不要去看看？可是卻如此討厭虛與委蛇，在他面前笑。終于沒有說服自己的心，沒有行動。

    而入了夜，周弘燁卻到了密道來找她，陸嘉應心里一動，立馬起身。

    火折子點燃，周弘燁一日既往地站在那里，在看到陸嘉應的那一霎那，輕輕一笑，桃花眼的弧度微微翹起。

    “嘉應……”

    陸嘉應腳下一滯，總覺得他笑里有無窮無盡的意味，可她還是要往前走。

    作者有話要說：陰謀陽謀一起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