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認識了天下列國的客觀地理環(huán)境、國家實力,還需要看看在長平之戰(zhàn)前各國主觀方面的政治狀況,只有主客觀相結合,才能看出綜合優(yōu)劣。
七雄在長平之戰(zhàn)時國王即位時間表
老爺子周天王,老態(tài)龍鐘,名存實亡。從公元前314年上任,到公元前256年被秦國囚死,在位時間共59年,這比許多國王的年齡都大一倍,是中國歷史上在位時間最長的國王之一,直到兩千年后的公元1723年,清康熙大帝才以在位61年,刷新了記錄。
尸占神位,瘦骨嶙峋的周赧王姬延,頭戴一頂傳承了七百多年的破破爛爛、腌臟兮兮的王冠,擩根麻桿粗的劈裂權仗,蜷曲地坐在狹窄幽暗的王宮中時睡時醒。這根麻桿似的權仗,別說管理天下事,當打狗棒也不頂用!睡時,口水亂流,并不是饞涎列國向他春朝秋覲——貢獻方物,僅是奢望猶如把敲詐說成求借之類的稍許尊敬;醒時,雖然知道天命難違、大限已到、油盡燈滅,還在老淚縱橫、少氣無力不停地用權杖搗著經(jīng)過五百年的踩踏,已經(jīng)非常凹凸不平的地磚、默默禱告上帝下鬼,多延長幾年周朝的壽命。當然,生不如死的日子不好受,他還要有點作為,因此常聽到他滿嘴跑風地嘟嚷著咒罵臣子、屬國:“蒼天呀!大地??!再給我點力氣呀,讓我懲治懲治這砸鍋(九鼎)賣鐵的敗家子,蒸吃了那邦忘了祖宗的鱉孫?!卞伓急粩〖易油蒂u了,還想蒸吃帶甲的鱉孫,可見有多荒唐!可見醒時比睡時糊涂!
老大秦王嬴稷,另一名則。其名的含意正如后來的所解釋的“遵后稷、公劉之業(yè),則古公、公季之法?!毙貞汛笾尽⒁詡ト俗靼駱拥那赝跎诠?25年,公元前307年即位,在位時間已經(jīng)三四十年。當王時間比天王少幾年,比其他國王多幾十年。不僅資歷老,經(jīng)驗豐富,而且是第一強國的國王,公元前288年還曾與齊泯王一道,超越周朝天王,分別自封為西帝、東帝,可謂天下獨尊。嬴稷當王時間雖長,總是他娘他舅說了算,自己當個兒皇帝,常被別國罵“他娘的”。因此,被雍州上上等的肥沃田地喂養(yǎng)得身高體肥、滿臉橫肉的秦王,在魏國逃來的犯人范雎的提醒下,決心要在華甲之年,抓緊時間替老娘擔當罵名。
楚國被秦國打得頭破血流,缺胳膊斷腿,連滾帶爬逃命東南,藏到了魏國背后的陳地。雖然把頭藏起來了,大半個身軀還暴露在外面,藏頭漏腚的南楚仍然常被秦國打得屁股開花。楚襄王年老病重,王室及大臣正忙著為圣上醫(yī)治,沒空想抗秦良策,只希望再遇美事,像十年前那樣,跨躍幾國到最北方的七雄之一燕國,撿點虎鞭鹿茸補補身子。
楚襄王派到秦國當人質(zhì)的王子熊完,想飛回老爹的病榻前盡孝也沒翅膀。閑著沒事,自愿充當秦王的編外高級戰(zhàn)略顧問,找機會向秦王敷書奏懷:“貴國打敝國,只有南北兩條路。北面借道魏、韓,小心他們抄后路;南面盡是山嶺江湖,無可耕之地,打下來沒什么利。而且貴國在南面攻敝國時,齊、魏會從北面攻占楚國的富饒平原。齊、魏得到楚國沃地肥田強大后,貴國再想東進入關就難了。因此,貴國應以敝國作為支援、由近及遠,先滅韓、魏、齊,連通東西兩海,再滅北方燕、趙和南方敝國?!?br/>
熊完真心實意地為秦國指出了光明大道,秦王仍然懷疑他為秦國設計的路線圖是否別有用心?雖然那時可能還沒有“天上九頭鳥,地下湖北佬”之說,秦王通過幾年接觸,對熊完狡猾程度還是頗有體會。因此,猶豫該不該接受這個人質(zhì)提出的先打韓魏齊的策略,找來剛從魏國逃來,對魏國情況了如指掌的范雎,征求意見。
范雎早已經(jīng)被熊完的追隨者黃竭收買,本應幫腔,但他說話講究藝術:“王上要暫放逃遠服軟的楚國,先打弱小韓魏的策略,非常高明,省時省力,事半功倍,這叫遠交近攻。”
范雎不貪功的高尚情操,秦王很是滿意。但秦王對能否消滅韓魏,心中沒底,既怕失敗了被宣太后追究責任,也怕虎視眈眈的兄弟手足們趁機篡位。因此,秦王向宣太后請示:“為使穰侯在陶邑的軍事行動見效,不妨試試發(fā)兵一支攻韓魏加以配合。”
宣太后正想著繼續(xù)施行兄終弟及——哥哥死了弟接班的政治大事,對兒子秦王的話不置可否,只是問:“與穰侯商量了么?”
秦王:“舅舅常去各地巡狩(視察民情、檢閱軍隊),難得空閑,還要操心陶邑的事,兒怕打擾他老人家。”
宣太后:“副相呢?他總不會也忙吧?”
宣太后提醒兒子與宰相商量,秦王并沒有照做,因為他深知這種“配合”的說辭糊弄不了宰相兼太尉(太尉相當于國防部長)的魏冉。
按魏冉原來設想,本應一氣呵成先滅最熟悉的祖籍楚國,然后從南向北,席卷天下。卻因有人說戰(zhàn)線太遠保障困難、后方空虛難應不測,致使這一戰(zhàn)略在執(zhí)行中半途夭折。
事后有人私下這樣議論:“順江而下,保障不存在太遠、困難的問題,問題是擔心魏冉功高震主,嫉妒白起戰(zhàn)績輝煌?!?br/>
事過境遷,逃遠的楚國已經(jīng)復活,后悔無用,所以,魏冉實行了順河而下,穿過韓魏,從陶邑向四方擴張的新戰(zhàn)略。
對于魏冉的黑虎掏心、中心開花戰(zhàn)略,范雎不以為然,向仍然有所顧慮的秦王說:“陶邑是魏冉的封地,他是壯大自己的地盤實力,與王上分庭抗禮?!?br/>
范雎指出了魏冉新戰(zhàn)略的實質(zhì)是壯大自己的封地,達到分裂國家的目的,真可謂切中要害、一針見血,促使秦王下了決心,因此他在朝堂上說:“本王已經(jīng)請示過太后,決定采用范雎的遠交近攻方略,任命王綰為主將,率軍20萬攻韓?!?br/>
韓王公元前272年當王,坐了兩年國王寶座的十來歲小孩,面對20萬強敵入侵,嚇得尿床。嚇得尿床太膽小丟人了,有的大臣們說是青春少年都有過的夢遺——意思是早熟;有的大臣說經(jīng)常尿床,不是嚇的——意思是智障。尿床的孩子當國王不稀奇,反正一切危機,全由太后安陵氏作主處理。怎么處理?雖然韓國弱小,但是居中,指望一方來打,三方來救。打者已至,救者沒來,只能堅壁不出,尖叫救命。
韓國閉門死守,王綰攻不見效,束手無策。秦國副相炅鮺面陳秦王:“韓國明白不是對手,團身不出,戰(zhàn)事久拖,等我軍拖久消耗后,與我國實力相差不多的趙、楚可能來救韓國。一家來救,已經(jīng)受到消耗的我軍單拳難敵雙手,勝算不大,兩家同時來救,我軍受到南楚中韓北趙三方齊頭并擊,定無便宜。應堅持過去彈打出頭鳥、雨打出頭椽戰(zhàn)略,先打蠢蠢欲動的趙國。打相對較強的趙軍,雖說艱難,起碼弱小的魏韓不敢去救,這是我們過去戰(zhàn)勝楚、齊的經(jīng)驗?!?br/>
剛執(zhí)行的遠交近攻戰(zhàn)略被人公開質(zhì)疑,范雎立即出列反駁:“過去打楚,齊國趁機崛起;打齊,趙國趁機崛起;現(xiàn)在若是打趙,魏或楚將會趁機再起。轉(zhuǎn)圈推磨,按下葫蘆浮起瓢,沒個盡了,這不叫經(jīng)驗,是教訓?!狈饿路瘩g了炅鮺的事實論據(jù),面露得意之色,接著推理自己主張的正確:“吃掉弱小的韓魏,我國更加強大,有利于下一步對趙用兵。既是吃不掉他們,我國消耗的僅是物質(zhì),軍力不會下降。如果打較強的趙軍,除消耗物質(zhì)外,還消耗人力士氣。我國整體消耗后,魏韓為什么不敢救?”
同樣的歷史事實,總結出了不同的結論。秦王看著炅鮺,等他下文。
“楚齊由強轉(zhuǎn)弱,老實多了,怎么不是經(jīng)驗?再說了,雖然按下葫蘆浮起瓢是事實,也要認清造成這種結果的原因,只要這次不是半途而廢,而是一舉將趙徹底擊碎、直到消滅,他就永遠也浮不起來了?!标刘~同樣先用事實駁對方的論據(jù),再論證自己的觀點:“雖然,我國打趙軍會整體消耗,但是,趙國也同樣。兩國同時消耗,既是沒多大斤兩的魏韓等國冒死救援,我軍的余力也能抵擋他們,起碼不至于敗得太殘?!?br/>
范睢:“殺敵過千,自損八百,兩敗俱傷,漁人得利。”
炅鮺:“韓魏頭扎褲襠,避而不戰(zhàn),你奈他何?”
范?。骸皳Q將增兵,猛烈強攻?!?br/>
雙方爭論,急不擇言,一個怪秦王半途而廢,一個怨秦王選將不當。秦王難堪,改議別事。
事后,范雎怕秦王怪罪,特意留下來單獨對秦王說明換將的理由:“聽說王綰出征前正和太后的使女打得火熱?!?br/>
秦王眼瞟范雎,好一會才端正視線問:“還有別的事么?”
范雎被看得不自在,本想說王綰近攻韓國不賣力的原因,是因為他和魏冉一樣,都是宣太后的人,看秦王根本就不理這個喳,只好作罷,躬身告退。
王綰曾任中郎將,后升任郎中令,中郎相當于秦王的專職司機,郎中令相當于侍衛(wèi)長。秦王雖然信任他,但他認為范雎先打韓魏的戰(zhàn)略欠妥,傾向先打趙國,尤其是聽說范雎與炅鲞的爭論后,更清晰地看透了這一點,秘密上書秦王,表明觀點:“過去,打楚齊起,打齊趙起,事實沒錯,但是,楚齊爬下之后,我國更加強大了的事實,同樣也是不容置疑?,F(xiàn)在,若攻打趙國,雖然可能魏國趁機崛起,但是,殺吃泔水養(yǎng)肥的豬,總比與豬仔爭泔水吃強?!?br/>
本來就戰(zhàn)績不佳的王綰,有了這種養(yǎng)豬殺豬、不愿直接吃地溝油的思想,攻韓更加消極。王綰無能,秦王換將不失為一項明智的選擇。為什么明智呢?因為有過這樣的成功經(jīng)驗。秦王年輕時,曾任命向壽為攻楚主將,結果進展不順,宰相魏冉提出用白起換下向壽。向壽是秦王的發(fā)小、同學,白起當時毫無名氣,這讓秦王很是為難。秦王雖然為難,但他明白一個道理,即宰相看不上的將軍,很難戰(zhàn)勝敵人。當時秦王無法換相,只能越級提拔白起?,F(xiàn)在秦王要搬倒魏冉,本想讓王綰立戰(zhàn)功后頂替魏冉執(zhí)掌兵權,誰知他不堪重任,還當暗中與宣太后的使女媚目傳情,看來只能讓范雎選將。
范雎是從魏國來的逃犯,在魏國時曾經(jīng)死過一回,秦王對他有救命之恩。因此,他不懼再進鬼門關,愿意舍身為秦王充當政治殺手。難料的是,還沒等范雎這個亡命徒得手,早就想由副轉(zhuǎn)正的炅鮺,對斜插進來的范雎橫挑鼻子豎挑眼?,F(xiàn)在的情況是,王綰讓人失望,炅鮺也強不到哪去。要不,副相炅鮺早就有機會給魏冉制造麻煩,何需等到今天。雖然炅鮺同樣難委重任,秦王也不能對正副相同時下手,怎么辦呢?難辦!
秦王冷靜想想,新寵范雎先打弱,副相炅鮺先打強,二人雖有分歧,也有相同,都與宰相魏冉的中心開花不是一條道。這個相同點非常重要,關系到秦王能不能真正掌權的政治斗爭。秦王思考多日,接受批評,既不半途而廢,也不任人唯親,只是告訴范雎:“王綰不服水土,你考慮考慮,推薦接任人選?!?br/>
秦王讓范雎推薦新將。但是,新來乍到的范雎,一時還真選不出合適的主將。
范雎,名雎字叔。雎是一種水鳥,詩經(jīng)第一首就是以這種鳥叫開篇“關關雎鳩。”——類似公雞咕咕叫著向母雞身上壓蛋的情景,因此看不慣他的人背地以‘鳥人’代指范雎,其意是不知從哪飛來的東西。當然也有另一層含義,即讀音不是天上飛的鳥,而是男性褲襠中的**。甚至反駁范雎的支持者**絲們時,也絲毫不客氣地先否定:“你說的算幾巴……”
范鳥人不甘在褲襠,特意把雎字改寫成睢,理由是他家窮、爹沒文化,寫名時畫蛇添足了。名改了,又因為睢字仍有列子所說的“而睢睢,而盱盱,而誰與居”的傲慢無禮、任意胡為性格,所以除了與老母有仇的秦王外,有點地位的人仍不樂意為他這位名睢字叔的人當侄子。
范雎哪好意思讓秦王當侄子,向人解釋:“我的叔字不是伯仲叔季排行老三的意思,而是拾取的意思。一次餓昏在路,被一長者也即后來的恩師救活,送字為拾取之意的叔,并傳授了輔佐帝王之術?!?br/>
聽者雖然知道一篇中“九月叔苴”的意思是九月拾麻籽,也不好意思當面說你原來不是水鳥的雎,而是野地麻籽的苴,卻好意思一語雙關“哦,原來不是老三,肯定是老二!”。
管他聽者是不是仍然侮辱——老二與鳥同樣指撒尿的器官,得寵后更加堅挺的范雎,一時也沒有培養(yǎng)出自己的親信戰(zhàn)將,只好也碰運氣拾取一個——請秦王越級提拔熱烈擁護遠交近攻策略的胡陽為將,帶兵猛烈攻韓。
韓國被胡陽打得呼天喊地、哭爹叫娘,列國氣憤得敢背后怒而不敢當面言??v橫家蘇厲靜觀天下形勢,認為趙國在為秦國當幫兇的幾十年中,養(yǎng)得膘肥體壯,奪得七雄中的第二把交椅,最有資格救韓。因此,他向趙惠文王游說:“秦國向來飛揚跋扈,誰強打誰;現(xiàn)在暴戾恣睢的秦相提出了遠交近攻,近攻對象就包括北邊的鄰居趙國。又強又近成為秦國首要進攻對象的趙國,幻想繼續(xù)跟著秦國撿便宜,秦國大塊吃肉,趙國大口喝湯,已不可能。與其被動挨打,落個像楚、齊那樣,挨揍時沒人來幫,不如先下手為強,帶頭反秦?!?br/>
雖然蘇厲主觀地把范雎的“近攻”擴大到了趙國,但秦國向來誰強打誰卻符合實情。因此,趙惠文王感覺蘇厲說得在理,決意與秦國翻臉,一改過去幾十年對秦國趨炎附勢、拾人牙慧的丟人做法,改過自新、除暴安良、替天行道、伸張正義,有意發(fā)兵救韓,只等一個合適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