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倫上報的那些數(shù)據(jù)，只算大致統(tǒng)計，將領(lǐng)們多忙著帶領(lǐng)身體完好的白袍軍士兵、民兵和凝齋學(xué)子，上山下田進(jìn)村寨去抓捕逃散倭奴，最后戰(zhàn)果至少要好幾天后才能統(tǒng)計上來。
王倫向顏?zhàn)忧浜唵螀R報完情況，看著對面一杯接一杯呲溜著顏?zhàn)忧滂F觀音的戚元儉，一臉不爽。
鐵觀音很香，特別是春茶炒制的鐵觀音。大漢的茶道大多以綠茶為主，喝得時候還要在里面加各種輔料，油鹽醬醋……能想到的、敢加的你都可以加，所以顏?zhàn)忧涞牟枰怀鰜恚?dāng)即就吸引眾人追捧。
王倫老爹王員外也和兒子來到杭州，就住在顏府里面。王倫和玉兒的事，已經(jīng)得到顏?zhàn)忧涫卓?，只要王倫乃汪志倫的秘密不曝光，得到顏沈氏的同意只是遲早的事。
“元儉呢，哥跟你商量個事兒唄？”王倫也泡了杯鐵觀音，等茶水稍微涼點(diǎn)再喝。等待之余，把心底老早就像說的話，對戚元儉說了出來。
“王兄，請講！”對王倫，戚元儉就沒以兄長稱呼了，這讓王倫更加不爽。無論如何也是曾經(jīng)當(dāng)過老大的人，王倫眼珠子一轉(zhuǎn)，不動聲色開始聊天：
“元儉吶，你每次去和香兒會面的時候，能不能別次次都帶那么多華貴的禮物，玉兒都埋怨我好幾回了，每次都說‘人家香兒又有……’你叫哥哥情何以堪？”
“什么？”“什么！——”前一個是戚元儉的驚呼，后一個是顏?zhàn)忧涓吡税硕鹊捏@訝。
“王大哥，你別胡說，哪有！”當(dāng)著顏?zhàn)忧涞拿?，戚元儉的臉?biāo)⒁幌戮图t了。只要不是反應(yīng)特別慢的人，都知道他心中有鬼，明顯心虛。
“等等！王倫，你給我說清楚！”顏?zhàn)忧涞捏@訝不是裝的。上個月剛無奈把大妹的事定下，今天就又聽到二妹緋聞。作為兄長，顏?zhàn)忧浔贿@份“驚喜”再次震的外焦里嫩。
王倫裝出一副意外模樣：“啊，大哥你不知道！？”表情看起來要多假有多假。王倫不傻，知道自己和顏玉的事來路不正，顏家從上到下都不爽。若是能把眼前這個小白臉拖下水，自己的處境應(yīng)該能好些。
“元儉最近兩月給香兒送了多少胭脂、水粉，珍寶、首飾，全都是杭州城市面上能買到的最好貨。加起來怕不有好幾千兩，我這個做兄長的都看得眼饞！”說完，不顧戚元儉要?dú)⑷说谋砬椋灶欁远似鸨?，開始享用起茶水來。
“戚元儉——”
眼看紙包不住火，事情敗露，戚元儉也不隱藏?！按蟾?，就是上次她們香兒她們召開‘顏府文會’認(rèn)識的，額呵呵！”戚元儉笑起來，一股無辜樣。
隨后，惡狠狠看著對面王倫：“對了，上次文會那廝也去了，還裝作夢州來的世家公子勾搭玉兒姐！”
“什么假裝，我原本就是夢州岳陽府王家公子！”
“閉嘴！”顏?zhàn)忧淇伤忝靼琢?。自己家里進(jìn)了賊，兩只賊還碰了一起，而且相互隱瞞，自己最后一個知道。要不是“狗咬狗”，還不知要把自己瞞到什么時候。
“你打算明媒正娶她？”顏?zhàn)忧涠⒅菰獌€。戚家世道軍伍，世襲煙臺府中郎將職位，自己妹子乃是庶出，若是嫁給戚元儉倒也不算委屈。
“那好啊！”沒想到顏?zhàn)忧淠苓@么痛快，戚元儉一蹦三尺高，激動的無以復(fù)加。原本以顏家的錢、勢，顏?zhàn)忧淙缃竦膭萘?，戚元儉一直覺得希望渺茫，今天竟能得到這么一句話，真是喜出望外。
“你做夢！”顏?zhàn)忧涞囊馑几静皇邱R上結(jié)親，“香兒才十五歲，離出閣還早，等幾年再說！”
“哦！”顏?zhàn)忧涞诙湓捜缤慌枥渌疂蚕聛?，叫對面的王倫得意不已。玉兒已?jīng)十七，過完年就十八，只要顏沈氏那邊沒問題，隨時能夠成親。
不過，能得到顏?zhàn)忧溥@句話，戚元儉也算是因禍得福，看向王倫眼神也柔和很多。戚元儉父母雙亡，家里能做主的就自己一個，只要顏家同意，這事基本就成了。
想到自己和香兒的事今晚有如此進(jìn)展，戚元儉喜上眉梢，品其茶來，感覺這滋味愈加香甜。
王倫無所謂，反正獨(dú)樂樂不如眾樂樂，戚元儉再得意也沒自己得意，想到這也津津有味品著茶。
只有顏?zhàn)忧洳凰p失三百多胞澤，撫恤什么都好說，那三百個家庭著實(shí)叫人心疼；后續(xù)，倭奴們必然大肆侵襲云州沿海，接下來該怎么辦……一堆爛事還有戚元儉來湊熱鬧。
想到戚元儉，顏?zhàn)忧漕D時想到另一個問題：“元儉！”
“額，大哥，有事吩咐！”大舅哥放話，戚元儉一臉嚴(yán)肅，辦得到要辦，辦不到也要辦。其表情和王倫等待顏?zhàn)忧浞愿酪荒Ｒ粯?，看得顏?zhàn)忧湟魂嚪次浮?br/>
“我問你，你如實(shí)回答！”“您說！”
“你的錢是哪來的！”顏?zhàn)忧湎氩煌ㄟ@點(diǎn)。前陣子，戚元儉從乍浦鎮(zhèn)招納三千交州人從軍，因暫時養(yǎng)不起，哭著鬧著請顏?zhàn)忧鋷兔Α，F(xiàn)在一下子有幾千兩給妹子買奢侈品，錢哪來的？
“吃空餉??！”戚元儉一副不在乎表情，感覺都自己人，沒什么好隱瞞的
戚元儉如今手下有三千多人，確實(shí)有吃空餉的機(jī)會。
“吃空餉！”又是一個驚雷，把顏?zhàn)忧涞诙卫椎猛饨估锬?。在顏?zhàn)忧淇磥恚菰獌€謙虛、謹(jǐn)慎、認(rèn)真、刻苦、聰明、機(jī)智……一個優(yōu)秀將領(lǐng)具有的優(yōu)良品質(zhì)全都有了，注定會光芒萬丈的人物。
一下子蹦出“吃空餉”三個字，換誰也受不了。毫無疑問，自己絕對是被這“純真可愛”的外表欺騙了，真是海水不可斗量……
看大舅哥半天不說話，戚元儉一副“你在逗我玩”的表情：“大哥，你別開玩笑了，在北軍三年多，難道你沒吃過空餉。不吃空餉，大家還怎么過日子??？”
“額，對了，你們家有錢，不用吃空餉也能養(yǎng)活一大家子人！那你應(yīng)該不太懂這事，我教教你！”戚元儉反應(yīng)過來，順便幫顏?zhàn)忧淦占捌稹俺钥震A”的歷史和技巧。
“我們戚家世鎮(zhèn)煙臺府，從第一代老祖宗開始就定下了‘凡我戚氏子孫，吃空餉不能超過三成’鐵律，從那以后……我爺爺臨終前要求我爹，做個優(yōu)秀將領(lǐng)，于是從我爹開始，吃空餉只有兩成……”從戚元儉把戚家的傳家史娓娓道來，聽得顏?zhàn)忧淠康煽诖簟?br/>
“打我開始，我決定了，不超過一成！我要努力做一名全大漢最清廉的將領(lǐng)！”戚元儉當(dāng)著顏?zhàn)忧涞拿姘l(fā)下了自己的宏偉誓言，臉上表情神圣得無以復(fù)加。
“大哥，給跟你說，咱們‘吃空餉’要注意幾個忌諱：一是要雨露均沾。就是說將領(lǐng)不能吃獨(dú)食；二是要……”“夠了——”
顏?zhàn)忧涫箘虐戳税醋约禾栄??？粗蛔约褐浦?，一臉不解的戚元儉，深深吸了一口氣?！霸獌€，以后不要吃空餉了！”
“那怎么行？不吃空餉，家人怎么養(yǎng)活，以后香兒進(jìn)門，我從哪里搞錢給她買好東西！我又不能去偷去搶。”
顏?zhàn)忧浔贿@句話徹底打敗了。看著戚元儉，久久無法反駁。
“香兒嫁妝還有五千畝上等水田，我明日派人交給你搭理！以后，缺錢找我拿，別去吃空餉！”
“不行，男子漢大丈夫，怎么能花女人的錢”。
沒想到，戚元儉還有如此爺們的一面：“大哥既然不喜歡，那我暫時就不吃了！我聽說走私什么的很來錢，回頭我找人去打聽打聽……”
“四斤，出去看著門外面！”顏?zhàn)忧浒阉慕镏甘钩鋈?，深吸一口氣站起身?br/>
“元儉，聽說你家傳武學(xué)淵源，來，我們哥倆過過手！”說完，朝戚元儉走去。
“咦！大哥，不用吧！”戚元儉沒反應(yīng)過來。
戚元儉不知道，王倫知道是怎么回事，趕緊跳起來，追著四斤就往門外沖去。
“你也別走，我們?nèi)齻€一起練練！”
“大哥，不要??！——”
京觀：京，謂高丘也；觀，闕型也。“古人殺賊，戰(zhàn)捷陳尸，必筑京觀，以為藏尸之地。”為炫耀武功，很多武將喜歡聚集敵尸，封土而成高冢。
京觀最早不知道是從什么時候有的，反正從有歷史書記載開始之前就已經(jīng)存在。京觀這東西，其實(shí)文人也喜歡，不過大多以詩詞的形式表現(xiàn)出來；至于武將，則簡單粗暴的多。
五月初二，杭州城東門三里外一處小坡，突然出現(xiàn)一具京觀，方圓百尺，碩大無比。為何京觀出現(xiàn)在此處？只因不遠(yuǎn)處便是十余萬云州倭亂百姓修建的流民大營。
杭州城歷來便是繁華之地，京觀的出現(xiàn)第一時間便被人發(fā)現(xiàn)且通報給了張?jiān)?。張?jiān)皠偵魏贾葜贿^因余杭知縣尚未到任，所以知府知縣一肩挑。
得到京觀消息，張?jiān)暗谝粫r間趕往現(xiàn)場。在百丈之外遙遙看一眼之后，二話不說打道回府，直奔顏家府邸而去。
“佑之?。∵@是怎么回事??？”最近半月天天失眠的張?jiān)胺浅ｃ俱病Ｗ詮牡玫筋佔(zhàn)忧湎⒑?，就沒好好睡過一個好覺。雖然顏?zhàn)忧涓嬖V張?jiān)?，倭奴只是騷擾，但就算是騷擾，對張?jiān)皝碚f也很可怕。
如今見到一座由三萬顆倭奴首級擺出的京觀，張?jiān)皟?nèi)心的惶恐和不安徹底變成一堆問號，今日顏?zhàn)忧淙舨荒芙o他解答疑問，恐怕絕不會離開顏府。
顏?zhàn)忧浠氐筋伕?。因?yàn)橹谰┯^一擺出來，上門的肯定不少，所以在府中靜靜等待。
“是騷擾，不過騷擾的人有點(diǎn)多！”這個解釋怎么可能叫張?jiān)皾M意，誰騷擾會帶著三萬人前來？
張?jiān)半m然已經(jīng)是知府之身，而且和顏?zhàn)忧溥€有師生之實(shí)，但在顏?zhàn)忧涿媲鞍朦c(diǎn)都擺不起架子：“佑之啊，你就給我個實(shí)話，這些首級哪里來的，太，太，太——”，太了半天，沒太出個所以然來。
“戰(zhàn)斗繳獲！昨天三萬倭奴襲擊我乍浦鎮(zhèn)，被我全部殲！”顏?zhàn)忧浣K于給張?jiān)巴噶说?，雖然晚了點(diǎn)。
“戰(zhàn)斗繳獲??？”知道顏家有一只“家丁”、“親衛(wèi)”組成的部隊(duì)，張?jiān)靶哪恐?，“十家通倭案”搞不好就是顏家干的?？删退阏媸沁@樣，也不可能拿出三萬倭奴首級！顏家到底出動了多少人？
根據(jù)張?jiān)捌饺盏牡缆犕菊f，要想斬首一千倭奴首級，至少要有十倍以上官兵，付出兩到三千人代價才有一絲可能。三萬首級，那付出的代價應(yīng)該是……全乍浦鎮(zhèn)加一起也不可能湊出這么多。
“佑之，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看我早餐都沒吃，從早上到現(xiàn)在，腦子一直是迷迷糊糊的，那三萬首級堆在那，實(shí)在太嚇人了。”對張?jiān)斑@樣的文官來說，那副場景實(shí)在太震撼。
“十家滅門案”死掉再多人，張?jiān)耙仓话阉?dāng)成個數(shù)字。這一回數(shù)字就堆在家門口，很太扎眼。
“沒有什么，只是告訴一群人：無需害怕，看，往日里畏如蛇蝎的倭奴也就這樣，他們也是人，也是能戰(zhàn)勝的，我們唯一欠缺的只有勇氣！”
“還告訴另一群人：顫抖吧，從今往后，云州的大地再也由不得你們肆意縱橫，滾出這塊富饒的土地，這是我們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