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狐貍番外

    【崇元三年春,河水溢于平原,大饑，人相食。

    四年夏，有風(fēng)赤如血。六月旱。秋九月,有星悖于東北。

    五年五月,大蝗?！?br/>
    元帝無道,官吏失德，流民百萬，伏尸千里，匪盜晝行，天下大亂。

    世有義軍，起于阡陌,斬木為兵，揭桿為旗，風(fēng)云變色，席卷天下。

    …………

    林間

    翻滾著的烏云濃黑深沉，低垂的天空黑壓壓地逼近，狂風(fēng)怒號席卷著樹梢，整個樹林都仿佛在顫抖咆哮。

    “喀啦啦”碗口粗的亮白閃電撕開濃重的烏云,以千鈞之勢滾滾而下，將整個天空都撕裂開來。

    林間一時亮如白晝。

    閃電的冷光照耀下，一個紅色的小小身體正以極快的速度奔跑在黑壓壓的林中,而那道閃電仿佛緊緊跟在它后面似的,迅疾地接連劈下。

    赤炎用盡全身力氣向前跑去,它緊緊地咬著牙關(guān)，齒齦都隱隱的滲著血絲，黑而透亮的眼珠上蒙著一層薄薄的血霧，濃重深沉的恨意幾乎吞噬了它小小的身體。

    雪澤，雪原，今日之事，我必讓你們血債血償！

    隨著時間的流逝，力氣漸漸從身體里消失，它受著重傷的身體仿佛是一架破敗的機(jī)器，沉重的四肢像灌了鉛似的，就連眼前的景物也慢慢變得模糊起來。

    一根樹枝突兀的橫亙在小路上，絆的赤炎一個趔撅，不過呼吸間，那迅疾的閃電就追了上來，漆黑的瞳孔被那紫白照亮，赤炎絕望地閉上了眼睛，緊接著，無邊無際的黑暗呼嘯著向它襲來，意識墜入了無邊的深淵。

    …………

    “嗚……”

    刺目的陽光將眼皮照的一片通紅，四周吵吵嚷嚷的聲音在耳邊嗡嗡作響，渾身上下的骨頭仿佛是被打斷后重新接上的，每一寸都泛著難以忍受的可怕疼痛。

    赤炎艱難地睜開眼睛，只見眼前滿是晃眼的金星，幾道模模糊糊的身影在眼前直晃。

    耳邊的聲音仿佛是從幾個世紀(jì)外傳來的，飄飄渺渺，卻又清晰莫名。

    “大哥，這次可真的是賺到了，這狐貍這么好的皮毛，正好帶回去做雙皮手套啊?！泵悦院校嘌字挥X得那聲音諂媚非常，令人作嘔。

    緊接著一道高而粗獷的聲音伴隨著陣陣大笑響了起來：

    “哈哈哈哈哈，那昨晚搶來的小娘子一定喜歡，哈哈哈?！?br/>
    昨晚……

    赤炎猛然一驚，昨夜的記憶驟然回籠，它忍不住瞪大眼睛，站立了起來，但是，緊接著呼嘯而來的刺骨疼痛讓它又重重地摔了回去。

    這時它才發(fā)現(xiàn)，它正被鎖在一個不大的鐵籠子里。

    “誒？老大你看，那狐貍醒了！”

    那人話音未落，赤炎就看到一個身材高大膀大腰圓的男人湊了過來，那人臉上有一道橫亙左腮的刀疤，渾身上下滿是兇悍之氣。

    赤炎忍不住往后縮了縮，那男人看了，忍不住大笑起來：

    “好好好，沒死就好，狐貍皮要活著剝才好看?！?br/>
    赤炎聽了，不禁眼冒兇光，恨恨地一磨牙，渾身火紅色的皮毛仿佛是燃燒著的火焰。

    只見那男人扭回頭去，大聲地對著身后的眾人喊道：

    “今天咱們再干一票，賺夠了就回寨子！如果這票有女的，老子我就賞給你們了！”

    眾人哄堂大笑，一齊把手中的武器舉到空中，眼中放射出貪婪淫/欲的光芒。

    突然，一個小嘍啰樣的人氣喘吁吁的跑了過來，邊跑邊喊道：

    “老……老大，有人來了。”

    那領(lǐng)頭的男人停下了笑聲，向著山下看去。

    只見一個道士打扮的人順著山間的小路走了過來。他體型修長偏瘦，穿著一襲洗的發(fā)白的青色直裾道袍，腰間佩一把三尺七寸桃木劍，一頭烏黑的發(fā)絲被一頂四面三葉蓮花冠高高束起。

    他面色蒼白，面容俊秀，一雙墨色瞳孔比常人要漆黑三分，好像照不進(jìn)去一絲光亮，泛著黝黑到詭異的色澤。

    他看起來步履十分緩慢，但不知怎么回事，眨眼間就來到了近前。

    那男人眨了眨眼睛，上上下下打量著那個道士，看著他消瘦高挑身材和蒼白俊秀的面容，覺得自己應(yīng)該是看錯了，于是惡狠狠地笑了笑，舉了舉手中鋒利的長劍，大聲說道：

    “小子，把錢交出來吧！?！?br/>
    那道士依舊面容溫潤平靜，一點都不像碰到了強(qiáng)盜，只見他彎了彎漆黑的眼睛，微微一笑，說道：

    “貧道實乃方外之人，身上并無錢財，還請各位壯士莫要讓貧道為難。”

    那頭子好像聽到了什么特別可笑的話一樣，哈哈地笑了出來，一邊笑一邊上上下下地打量著那個道士，粗魯無禮的目光劃過那道士消瘦卻修長的身體，蒼白卻俊美的臉頰，看著看著，那眼神就變了味道。

    他停下笑聲，語氣淫/邪地說道：“那……你就用身體來抵吧，畢竟……我們兄弟們還沒有玩過兔子呢。”

    他身后的那幫土匪都哄堂大笑起來。

    赤炎靜靜地待在籠子里，一聲也不出，他是妖，對危險有異乎尋常的感知力，而現(xiàn)在，他敏銳的神經(jīng)告訴他：

    ——這道士不簡單。

    只見那道士的笑容愈發(fā)溫潤柔軟，漆黑的瞳孔里仿佛盈滿了璀璨的星光，就連赤炎都被恍了下神，但緊接著，他渾身火紅的毛都豎了起來，身體里的每一個細(xì)胞都在叫囂著：危險！

    只見那道士從寬大的袖口里慢條斯理地掏出了一張符篆，那符篆底色鵝黃，上面用赤色朱砂扭扭曲曲地畫著幾個奇怪的符號。

    緊接著，他咬破食指指尖，用一點殷紅的血在那符篆上一抹，那朱砂符號就仿佛活過來似的，隱隱約約看起來竟然像是在流動一樣。

    然后那符篆就無風(fēng)無火自燃了起來。

    那些強(qiáng)盜看著這副詭異的畫面，忍不住都有點退縮，甚至有幾個人都差點沒有握好武器。

    但過了一會兒，一切都還是原樣，什么都沒有發(fā)生，那群強(qiáng)盜也都膽大起來了，只聽那頭子哈哈笑道：

    “不過是哄騙小孩子的把戲，還想要嚇唬住我們？”

    那道士把雙手籠入廣袖里，嘴角的笑意越發(fā)顯得人畜無害。

    突然，一個小嘍啰突然大喊道：“老……老大，著……著火了！”那聲音哆哆嗦嗦的，被嚇的調(diào)子都變了。

    那頭子低頭一看，發(fā)現(xiàn)自己身上不知何時燃起了幾撮紫色泛藍(lán)的火焰，再扭頭一看，所有人的身上都被這詭異的火焰所包圍。

    那火焰極為安靜，也沒有痛覺，只是轉(zhuǎn)瞬間就能將一個人燒成飛灰，一點痕跡都不留。

    山嶺里響起一片驚恐的慘叫，但不過幾個呼吸間，就又只剩下一片寂靜。

    茂密山林間，剩下的只有鳥鳴啾啾，山泉涓涓。

    赤炎的呼吸都幾乎停止了，整個身體蜷縮的更緊了些。

    那道士在這個過程中，就連唇角的弧度都沒有變過一絲一毫，漆黑的眼瞳里無星無月，身上一絲殺氣都沒有。

    ——只有漠然。

    那道士看著眼前已經(jīng)空無一人的地面，微微地笑了笑，伸出蒼白修長的手掌撣了撣袖子上不存在的灰塵，然后就扭過頭來看向鎖在籠子里的赤炎。

    在那雙漆黑到詭異的眸子看過來時，赤炎只覺得自己的心跳幾乎都停止了，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強(qiáng)行壓抑著心中不斷滋生著的恐懼，驕傲地與那道人對視。

    那道士“咦”了一聲，走了過來：

    “狐妖嗎？”

    修長蒼白的手輕柔地?fù)崦夏抢е蔫F籠，那鐵籠竟然在轉(zhuǎn)瞬間就化為了粉末。

    那只手撫上了他的額頭，赤炎只覺得自己一生的記憶和見過的所有畫面都涌現(xiàn)在了腦海里。

    生為一只高貴的雪狐，是整個雪狐族的下任族長，等到化作人形后就可以繼承族長之位，但在化為人形的前一刻，被自己生父和親弟弟暗算，不僅被下藥毒成了狐族里低等的火狐，而且重傷瀕死。

    然后才知道，自己不過是保護(hù)自己弟弟的擋箭牌，不過是……擋在那個家庭中的攔路虎，絆腳石。

    等到那根修長如玉的手指拿開，赤炎已經(jīng)淚流滿面。

    那道士細(xì)細(xì)地打量了他一番，然后若有所思地對他說：

    “你以后就跟著我吧，畢竟，我從你這里知道了去妖界的路。

    你的名字……就叫小紅好了?！?br/>
    “至于我嘛，我是虛清，現(xiàn)在正在造反途中。”低沉優(yōu)雅的聲音輕輕一笑，“以后我就是你的主人了?！?br/>
    真是簡單粗暴不容反對的集權(quán)主義呢，每當(dāng)赤炎想起這次初遇，都不禁撇撇嘴，但黑亮的眸子里卻滿滿是暖暖的溫柔。

    …………

    妖王宮

    一個小妖跌跌撞撞地跑入金碧輝煌的妖王宮殿里，哆哆嗦嗦滿眼驚恐地對妖王報告道：

    “王……王上，有一個道士跑到妖界里了，說……說是要和您談一筆生意?！?br/>
    妖王慵懶地倚在王座上，慢條斯理地吃下身邊狐族美女遞來的葡萄，不耐煩地?fù)]揮手“把他打出去。”

    “王……王上，可是云軍已經(jīng)被打敗了啊！”那小妖都快哭出來了。

    云軍是妖界的精銳之師，向來百戰(zhàn)百勝，現(xiàn)在竟然被一個人打敗了？

    妖王的神色肅穆起來：“什么？”

    “真……真的！”

    妖王沉思了一會兒，揚(yáng)聲對身邊侍從說道：“備戰(zhàn)甲，讓本王去會會他?！?br/>
    妖界

    虛清微笑著輕輕扶了扶袖子，虛清微笑著輕輕扶了扶袖子，對著眼前汗流浹背的豹族將軍說道：

    “為什么非要動武呢？貧道真的只是來和妖王談一筆生意的?！?br/>
    他那漆黑深邃的眼瞳里滿滿是溫和柔軟，恍若春風(fēng)和煦，鮮花盛開，唇角綻著溫潤如玉的微笑，仙風(fēng)道骨，一派平和。

    “喀啦”“喀啦”的聲音響起，泛舊的十方鞋又毫不留情地踏碎了腳邊虎族將領(lǐng)的腿骨。

    慘叫聲響起，虛清好似聽而不聞，依舊友善地微笑著。

    而在他的身后，橫七豎八地堆積著哀嚎著的妖族將士們，腿骨脛骨指骨都詭異地向著反方向扭曲著，幾乎已經(jīng)完全喪失了戰(zhàn)力。

    豹族將領(lǐng)滿頭冒汗地向后退了一大步，這個道士太詭異了，幾乎沒有人能夠看清他的出手，動作狠辣，毫不留情，而且他造成的傷口，以妖族強(qiáng)悍的恢復(fù)力竟然也無法自行恢復(fù)。

    這個人，實在深不可測。

    就在此時，妖王披掛完畢來到了這片戰(zhàn)場上，雖然心中已經(jīng)有了準(zhǔn)備，但真正親眼看到自己的精銳之師在那人面前如此無力時，也不禁狠狠吃了一驚。

    但他表面依舊不動聲色，只是開口問道：“道士，你說你要和本王做生意？”

    “正是”虛清眉目柔和。

    那妖王聽了，繼續(xù)問道：“那你要什么？”

    “妖兵十萬?！?br/>
    妖王聽了，輕輕一挑眉：“那我能得到什么？”

    “什么也得不到?！碧撉迕嫔\懇地說道。

    這下妖王忍不住大聲笑了出來：“那你又有什么資格籌碼來和我談生意？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妖王身后的妖兵妖將也轟然大笑了起來。

    虛清好像沒有看到眼前異族的充滿嘲諷的態(tài)度，只是苦惱地輕輕皺了皺眉頭：

    “為什么沒有人相信我真的是來做生意的呢？”

    話音未落，虛清的身形突然消失了，原先他站著的地方空無一人。

    不過轉(zhuǎn)眼一剎那，那低沉溫柔的聲音就重新在妖王耳邊響起，溫暖濕潤的吐息輕輕噴灑在他的耳邊：

    “畢竟，我的籌碼，可是妖王陛下您的命啊。”俊秀的眉眼一斂之前的溫潤如玉，漆黑到詭異的眼瞳稱著蒼白的臉頰，透露出分外的邪惡妖異。

    妖王的笑聲戛然而止，瞳孔一陣縮緊，冷汗粘濕的背部?！谷煌耆珱]有看清他動作！這人的實力，究竟有多高！

    這下，誰也笑不出來了。

    …………

    一天后

    妖王帶領(lǐng)部下親自將虛清送到妖界門口，抽搐的臉上掛著牙疼似的微笑，而虛清則依舊溫和有禮地微笑著與他道別，洗的泛白的青色道士袍袖的袖口里揣著一塊十萬妖兵的虎符，手中拎著兩只暈死過去的雪白狐貍。

    赤炎輕輕一躍跳到虛清的肩膀上，眼珠里滿是恨意地盯著那兩只雪白狐貍，陰狠地呲了呲尖利的小牙。

    虛清感覺到了肩膀上的重量，扭過頭去，摸了摸肩膀上赤炎的頭，說道：

    “其實，紅色很好看，像一團(tuán)熊熊燃燒著的火焰，不是嗎？”他的笑容如暖春的微風(fēng)，漆黑的雙眼溫柔地看著赤炎。

    赤炎聽了，忍不住別扭地偏過頭去，完全忘記了現(xiàn)在別人已經(jīng)完全看不出他的臉紅的滾燙。

    虛清仔細(xì)地看了看赤炎的表情，然后滿意地笑笑——太好了，這樣就不用改名字了。

    …………

    宮城近郊一處宅邸內(nèi)

    夜色入戶，又是一年七夕，寒來暑往，春去冬來，轉(zhuǎn)眼已經(jīng)有六十二個年頭了。

    赤炎慵懶地打了個哈欠，輕柔無聲地跳到了周白的床上，小心翼翼地蜷縮在了他的臂彎里，輕輕閉上了眼睛。

    我終于找到了我真正的家，只要那個地方有你在。

    在那晚輕柔如紗的月色里，在身邊溫暖的臂彎中，赤炎做了一個很美很美的夢：

    ——“虛清虛清，等我化成人形了，我們就一直在一起，永遠(yuǎn)不分開，好不好？”

    ——“好?！焙谌缱右沟捻游⑽澠穑魈手鵁o邊的溫柔繾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