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為防盜章 “我妹妹雖然年紀(jì)大些, 可她到底是個女人, 而且生存能力不強，其實最適合在家當(dāng)太太?！痹S永齡慢條斯理地發(fā)言：“本來我們想讓她找一個成熟穩(wěn)重的人，可以照顧她們母女，但她既然選擇了你，我們也尊重她的決定, 希望你擔(dān)起責(zé)任, 讓她和亦歡過得好一點?！?br/>
岳海笑得很拘謹(jǐn)，忙附和說一些“娶到芳齡是我的福氣”、“我會盡力對她好”之類的, 那場面不像親戚閑聊, 倒像領(lǐng)導(dǎo)訓(xùn)話。
許亦歡如坐針氈, 還沒吃飽就打算找借口遁了。
這時聽見圓桌對面的男孩跟他媽媽說：“下午有補習(xí)課, 我先走了?！?br/>
許芳齡聞言忙積極道：“亦歡下午也要去上舞蹈課，讓他們兩個小孩一起走吧?！?br/>
一起走？誰要跟他一起走？才剛認(rèn)識，好尷尬的。
許亦歡抬眸望去，見江鐸眼眸低垂, 擰著眉頭, 并不言語。
岳琴和岳海熱情地招呼說：“是啊, 你們倆同齡, 肯定有共同話題。”
拜托，你們也太不了解小學(xué)生了，我們女孩子從來只跟女孩子一起玩, 男女授受不親的呀。
許亦歡暗自嘀咕, 倒沒有表現(xiàn)出來, 只說：“這里離少年宮太遠(yuǎn)了，要打車才行?！?br/>
聽她這樣講，許永齡熟練地掏出錢包，抽了一張五十的遞過去。許亦歡雙眼發(fā)亮，蹦蹦跳跳接過：“謝謝舅舅！”
許永齡若有所指地輕哼：“別得瑟，以后該向你爸要錢了?！?br/>
岳海已經(jīng)拿出鈔票：“給，亦歡，快還給舅舅?！?br/>
“算了算了，”許永齡說：“幾十塊而已，養(yǎng)孩子又不在這點兒小錢?！?br/>
唉，許亦歡開始有些同情岳海了。一轉(zhuǎn)頭，發(fā)現(xiàn)江鐸已經(jīng)自行離開，她趕緊跟上，走出包廂，找了個話題：“聽說你在實驗小學(xué)讀書，是嗎？”
他沒說話。
“我在青田，離你們學(xué)校不算遠(yuǎn)?！?br/>
江鐸“嗯”一聲，態(tài)度很敷衍。
許亦歡撇撇嘴，下了樓，走出飯店大門，四下張望，說：“我們?nèi)デ斑吙纯窗?，這里不好打車?！?br/>
江鐸說：“我約了同學(xué)，就不和你一起走了?！?br/>
“哦，好啊?！鼻笾坏谩?br/>
沒猜錯的話，許亦歡心想，他大概也很討厭剛才飯桌上的氣氛，一方高高在上，一方唯唯諾諾，這頓飯吃得可真辛苦。都是懂得察言觀色的小孩，不同在于，江鐸不會假裝吃得高興，而許亦歡已經(jīng)習(xí)慣裝傻充愣了。
大概因為同齡的關(guān)系，江鐸一眼就看出她三分伎倆，或許心里還挺瞧不上那副故作天真的模樣，許亦歡也知道他瞧不上。兩個聰明孩子心照不宣，互不干擾。
小學(xué)畢業(yè)，這二人仍舊不在同一所學(xué)校讀書，平日交集不多。有時周末，許芳齡邀請小姑子一家過來吃飯，岳海和江巖在客廳聊天看球，許芳齡和岳琴在廚房張羅飯菜，小孩們自然就被湊到一塊兒：“亦歡，你把電腦讓給哥哥玩。”
許亦歡乖巧應(yīng)著，進了臥室，熱鬧也被關(guān)在房門之外。江鐸拿出課本寫作業(yè)，許亦歡知道他不會領(lǐng)情，于是默不作聲，戴上耳機在一旁上網(wǎng)，直到大人喊吃飯，她再歡歡喜喜出去。
“亦歡還在學(xué)跳舞嗎？”岳琴問。
“是啊，瞎跳?！痹S芳齡說：“一開始學(xué)芭蕾，后來改學(xué)古典舞，她自己喜歡，非要學(xué)?！?br/>
“女孩子跳舞很有氣質(zhì)的，”岳琴笑說：“怎么不讓她上藝校呢？”
許芳齡搖頭：“培養(yǎng)課余愛好還行，變成專業(yè)就太辛苦了，而且競爭那么大，這條路不好走，還是乖乖念書比較穩(wěn)妥?！?br/>
岳琴贊同道：“江鐸也一樣，他喜歡畫畫，但也就課余時間玩玩，學(xué)美術(shù)太燒錢了，主要精力還得放在文化課上?！?br/>
岳海笑說：“我們家丫頭很厲害的，待會兒吃完飯讓她給你們露兩手，讓你們開開眼?！?br/>
許亦歡抿了抿嘴：“飯后不宜運動，我現(xiàn)在就可以露兩手啊?！?br/>
她說著起身就把右腿搬了起來，筆直筆直的朝天蹬，校褲綠不拉幾，一小只粉紅襪子定在頭頂格外扎眼。這舉動有些突然，許芳齡一掌拍下去：“吃飯呢，你想嚇?biāo)廊税?？?br/>
許亦歡吐吐舌頭，放下腿，心里想，那就麻煩你們別再動不動就讓我表演，真的很煩。
無意間抬眸，看見飯桌對面的江鐸似乎也被她略嚇一跳，眉間微蹙，默然收回了目光。
搞不好又在心里鄙視她呢。許亦歡輕輕哼了一聲。
那兩年難得相安無事，越平淡，越匆匆而過，不能留下太多記憶。但如果記憶總是青睞揪心的往事，那還不如一生平淡的好。
轉(zhuǎn)眼來到許亦歡上初三這年，突然有一天，聽說江鐸的爸媽要離婚了。
這消息聽來很是意外，畢竟誰都知道那對夫妻有多么恩愛，江巖看岳琴的眼神簡直像看珍寶一般，怎么會離婚？
那段日子許亦歡常聽見許芳齡和岳琴通話，時而嘆息，時而低語，一聊就是一個鐘頭。
這天周末，江巖不在市內(nèi)，許芳齡帶著許亦歡去看望岳琴。
他們家住在老城區(qū)，一大片高矮參差的舊樓房，從一條狹窄的巷子穿進去，有廢棄的綠皮沙發(fā)靠在墻角，野貓悄無聲息爬過屋檐，市人愛花，幽香蔓延長巷，隱約還有大提琴的旋律不知從哪個窗戶泄露，綿長低沉，使這地方頓時破舊得很美了。
到樓下，正看見江鐸騎著單車從對面過來，車籃里擱著一條魚和一把青菜。
“舅媽。”他打了個招呼，蹲在墻邊鎖車。
許芳齡問：“你媽呢？”
“在家。”他起身，略低著頭，但臉上的淤青遮擋不住，許芳齡直盯著瞧：“這是怎么回事？和同學(xué)打架了？”
“沒有?！彼麗灺晳?yīng)著，轉(zhuǎn)身往樓道里走。許亦歡緊隨其后，慢慢爬上八樓——八樓！這真是她最討厭來他家的原因之一。
終于到地方，江鐸拿鑰匙開門，剛進屋，迎面撲來一股濃烈的酒氣，岳琴醉躺在沙發(fā)上，背朝外，臉朝內(nèi)，桌腳堆砌著五六個啤酒罐。
“舅媽，你們先坐?！鄙倌杲I面無表情，對母親熟視無睹，徑自提菜往廚房去。
許芳齡張張嘴，被眼前的場面驚住，手腳也不知該往哪兒放。她干咳一聲：“江鐸啊，讓舅媽來吧，你一個小孩哪會做飯呢……”
等到午飯過后，岳琴也差不多醒了，兩個孩子被打發(fā)進屋，留她們在客廳說話。
許亦歡斜坐在書桌前，胳膊搭著椅背，手里拿著素描本，翻開一看，前幾頁全是深深淺淺的線條，橫的豎的，看不懂是什么，再往后，出現(xiàn)了幾何體與蘋果，大同小異的靜物，無數(shù)枯燥的練習(xí)。
“這都是你畫的？自學(xué)的嗎？”許亦歡問。
江鐸敷衍地“嗯”一聲，連頭也沒抬，懶散地靠在床頭把玩魔方，眉間擰得很深。
客廳傳來電視的聲響，隱約間聽見許芳齡在問：“真要離婚啊？”
過了一會兒又聽見她倒吸一口氣：“這是江巖打的？下手也太重了吧！”
從門縫往外看，岳琴目光閃躲，別開臉，讓垂落的長發(fā)遮住臉上青紫的淤痕，接著下意識扯扯衣袖，遮去其他。
許芳齡萬分訝異：“怎么會呢？我看他平時那么開朗幽默……肯定是一時沖動吧？還是說他經(jīng)常這樣打你？”
岳琴抖著嘴唇，話音斷斷續(xù)續(xù)：“沒有……他不是故意的，都怪我自己喝多了，胡亂向他發(fā)脾氣……”
許芳齡緩緩點頭：“那你究竟要不要離婚？以后打算怎么辦？”
“我不知道。”
“你怎么能不知道？這可不是小事，你振作一點，別再喝酒逃避了?！?br/>
岳琴擺頭：“我腦子很亂，喝醉就不會那么痛苦了……”
聽到這里，江鐸面色陰沉，突然起身走出房間，聲音冷冽干脆：“媽，如果這次你還要原諒他，以后別認(rèn)我這個兒子?！?br/>
大家愣住，望著他屏息不語，一時只聽見電視里無聊的廣告和隔壁鄰居的麻將聲。
“江鐸……”
少年斬釘截鐵：“要么你們離婚，要么讓我打死他，總之真的受夠了！”
他媽媽哭起來，淚流不止。
許亦歡呆呆望著少年清瘦的背影，情緒突然變得十分復(fù)雜，在她的認(rèn)知里，孩子都是希望親生父母在一塊兒，不愿他們分開的。即便是她自己，有時也會幻想如果她親爸在，肯定比岳海做得好，也許她還能過得輕松一些。
傍晚離開江鐸家，下了樓，許亦歡一時沒有緩過神來，江巖那種俊朗又風(fēng)趣的形象變得十分虛幻，她沒有親眼見過他暴力的一面，可岳琴和江鐸身上的傷又是千真萬確，這種感覺非常沖撞。
她問許芳齡：“姑媽和姑父會離婚嗎？”
許芳齡搖頭：“很難講，她兒子都把話說到那種地步了……可女人總是容易心軟。”
“江鐸臉上的傷是姑父打的？”
許芳齡也覺得難以置信：“聽你姑媽說，上周他放晚自習(xí)回家，撞見他爸正在施暴，就和他爸打了起來?！?br/>
許亦歡呆住。
兒子打父親，這種倫理沖擊她想都不敢想。
但不知怎么，好像忽然對江鐸有些另眼相看，還有些惺惺相惜。
更沒想到的是，一個月多后，他爸媽真的離婚了。
江巖把房子和存款全部留給他們母子，獨自離開了平奚市。
但他還會回來，一切還沒有結(jié)束。
少年尋聲望向她。
“你在幾班？”她問。
“三班。”
“我在九班，還沒找到教室呢?！?br/>
江鐸“嗯”一聲，沒有繼續(xù)寒暄的打算，只略點點頭，與她錯身而過。
就這么走了，他是不是以為自己云淡風(fēng)輕的樣子很帥？
許亦歡心里正在腹誹，忽然又聽見他的聲音：“九班在這邊?！?br/>
“哦。”她埋頭跟了上去。
開學(xué)第一天，各科老師基本都露了面，上午發(fā)新書，她的臨時同桌是個微胖的大高個，名叫王簡，后來大家都叫他秦將王簡，這人忽然對她說：“誒，明天上學(xué)記得帶把傘啊。”
“干啥？”
“你不知道嗎？食堂那條路種了兩排香樟樹，遮天蔽日，麻雀也多，不怕鳥屎??？”
許亦歡半信半疑地點點頭，殊不知這句戲言后來在貼吧傳開，許多外校的人以為他們二中的學(xué)生去食堂都要打傘，因為會有很多鳥屎掉下來。
傍晚放學(xué)，舅舅開車來接，帶她下館子吃飯，順便送了一部諾基亞手機，sim卡已經(jīng)裝好。
“你們家最近沒什么異常吧？”
“沒有啊?！?br/>
許永齡說：“前兩天公司開會，岳海和銷售主管吵了一架，我看他情緒不太好，怕他回去給你媽擺臉色?！?br/>
許亦歡默然片刻：“怎么會？他一直被我媽壓著，我沒聽他們聊過這個?！?br/>
許永齡揚揚眉：“總之有事就給我打電話，岳海那人貪著呢，能讓你媽壓他一輩子？我看遲早要出問題?！?br/>
許亦歡聞言不語，晚上回到家，那兩口子也下班回來了，聽說她今天和許永齡出去吃飯，岳海的臉色滿不自在，大概猜到她在舅舅那兒聽到他的壞話，心里不舒服吧。
許亦歡沒想那么多，徑自回房，給初中要好的同學(xué)打電話，告知自己的手機號。
“歡兒，我跟你說，我都快后悔死了，今天開學(xué)典禮的時候仔細(xì)瞅了瞅，我們學(xué)校沒有一個帥哥，全是歪瓜裂棗，長得比我還矬！”
“現(xiàn)在知道后悔了？當(dāng)初讓你和我一起讀二中怎么不聽話？”許亦歡托著下巴嘆氣：“你說咱們班五十幾號人，怎么就沒幾個上二中呢？”
好友也跟著哀嘆：“是啊，感覺畢業(yè)就像放屁，一下就把咱們給蹦散了?！?br/>
許亦歡大笑：“你才是屁！”
正聊得高興，許芳齡在外面喊了一聲，她只得暫時打?。骸拔覌尳形夷兀葤炝税?。”
擱下手機，起身走到客廳，見茶幾上放著洗凈的青棗，她隨手拿了兩個，坐在沙發(fā)上啃。
許芳齡問：“今天去學(xué)校怎么樣，習(xí)慣嗎？”
“才剛開學(xué)，也沒怎么上課，老師讓大家熟悉熟悉環(huán)境?！?br/>
“不是要軍訓(xùn)嗎？什么時候開始？”
“下周，要交服裝費?！?br/>
許芳齡又問：“你江鐸哥哥呢，有沒有分到同一個班？”
許亦歡懶懶地?fù)u頭。
“上高中了，自己抓緊點兒?！?br/>
“哦?！彼?，忽又想起什么：“對了，今天舅舅送了我一部手機，諾基亞的?！?br/>
許芳齡聞言皺眉：“這么貴的東西，給你就拿嗎？想要手機為什么不讓我給你買？”
許亦歡愣怔：“去年我說過了，你不給買呀?！?br/>
“去年你初三，學(xué)業(yè)那么緊張，要手機干什么？”許芳齡略微不耐：“總之以后不要隨便收你舅舅的東西，搞得我們家像叫花子似的，一輩子都靠他施舍?！?br/>
許亦歡聽著有點不舒服，緩緩深吸一口氣，把棗核扔進垃圾桶：“我回房間了?！?br/>
躲進自己的小臥室，關(guān)上門，窗外隱約有雷聲翻滾，沉沉的，她躺在床上把玩手機，客廳那兩人似有爭執(zhí)，不用仔細(xì)留意也聽清了，岳海說他想離開舅舅的公司，自己出去單干。
“我知道，許總是看在你的面子才讓我進業(yè)務(wù)部的，我也想努力干一番成績，給你爭氣，但他們市場分配不均，把最差的幾個城市分給我，別人手里都是大餅，光靠老客戶就不愁訂單了，你覺得這樣公平嗎？”
許芳齡安慰他：“其實前幾年東北那邊的生意也很差，全年銷售額連十萬都不到。你們經(jīng)理過去出差，把家具市場挨個摸遍，談下好多新客戶，回來的時候嗓子都啞了，你看現(xiàn)在東北幾個城市的訂單量有多大?！?br/>
岳海沉默半晌，悶悶地說：“我知道廠里的人都瞧不起我，覺得我是靠關(guān)系混飯吃，不管我有多賣力他們都會選擇性忽視，那我干嘛還留下來貼人家冷屁股？”
許芳齡沒有回答。
“許總在公司從來不拿正眼看我，每次聽我說話他就很不耐煩，這兩年我也很累，難道離開他的工廠我就混不出頭嗎？”
許芳齡語氣遲疑：“你讓我想想……”
岳海滿腹委屈：“反正家里除了你，沒人把我當(dāng)自己人，亦歡也很客套，雖然嘴上叫我爸，但也不是真心的，我又不傻，心里清楚的很。”
許亦歡把窗戶打開，倚在邊上聽屋外雷聲陣陣，大雨終于落下，嘩嘩啦啦，總算掩蓋了客廳的交談。
夜深時，有人扣門，輕聲進來。
“還不睡？又在看什么？”
許芳齡坐到床沿，臉上笑著，試探說：“你沒事也關(guān)心關(guān)心你爸，他最近心情不好，人家把你當(dāng)親生女兒，你怎么一點兒也不貼心呢？”
許亦歡不知該怎么回答，不聲不響地把小說塞到枕頭底下，然后鉆進被窩。
“跟你說話呢。”
她稍稍鎖眉：“我和他又沒有共同語言，有什么好聊的？”
許芳齡聞言板下臉，目光上下審視：“亦歡，你怎么能對長輩這么冷淡？人家心里該有多難過，你別讓我難做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