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上葳蕤曾經(jīng)跟隨過桑墨許多年,是他手中最鋒銳的一把刀，當(dāng)然清楚他不少旁人都不知的秘密。
千年冰蛛王是桑墨窮盡半生，孜孜以求的東西。
可惜冰蛛不少見,千年冰蛛王卻早在世間絕跡，前世，直到太上葳蕤得以脫離玄陰時(shí),桑墨也未能尋到一只。
他體內(nèi)妖丹便是屬于一只冰蛛，想解決血脈之中的問題，便非要有一只完整的千年冰蛛王不成。
所以一旦有千年冰蛛王的消息,他一定會出現(xiàn)的。于自身這樣重要的東西,以桑墨的性情，不會放心交給旁人來辦。
太上葳蕤垂下眸,掩住其中幽深之色。
燕愁余此時(shí)頗多不解,他猜出了太上葳蕤的用意,卻不知道她這么做,是想引出誰。
似是與玄陰有關(guān)……
葳蕤身上的幽冥寒毒便是出自玄陰，但這也是自容瑾體內(nèi)轉(zhuǎn)移,葳蕤何時(shí)同玄陰有了交集？
太上葳蕤做了十六年的容少虞,從清溪容氏到鏡明宗,除此以外,別無其他。
但燕愁余曾在她身邊許久,當(dāng)然不會全未察覺違和之處。
鏡明宗掌教是琴修,太上葳蕤原本隨他學(xué)琴,但燕愁余初見她時(shí),她卻以琴弦動手，身法詭譎。
她于符陣之道上的造詣，天下少有修士能及,鏡明宗之內(nèi)，根本沒有人能教導(dǎo)出這樣的弟子。
從初見之時(shí)，燕愁余便覺得太上葳蕤身上好像籠著重重迷霧，到了現(xiàn)在，迷霧好像也未能完全散去。
這讓燕愁余莫名生出幾分患得患失來：“葳蕤……”
太上葳蕤轉(zhuǎn)頭看向他，她的唇色很淺，只見得淡淡緋紅。
燕愁余猶豫一瞬才道：“你接下來有何打算？”
“你隨我一道去，自然便知。”太上葳蕤口中回答，并不打算瞞著燕愁余。
得了她這句話，燕愁余原本有些飄忽的心驀然安定下來，他點(diǎn)頭道：“好?！?br/>
他沒有再多提這件事，與太上葳蕤一道走出城主府，隨口說起些瑣事。
無妄城中一片熱鬧，上方不時(shí)有五彩斑斕的魚群游過，為水中添了幾分顏色。
燕愁余回過頭對太上葳蕤道：“左右無事，不如在城中逛上一逛如何？”
回了小孤山，或許又有哪位師弟師妹要上門請教，燕愁余試圖為自己爭取一下享受一人世界的權(quán)利。
太上葳蕤點(diǎn)頭應(yīng)下了他。
燕愁余忽然發(fā)現(xiàn)，自從表明心意后，太上葳蕤竟是少有拒絕自己的時(shí)候。
他試探著問出這句話，太上葳蕤看著前方鱗次櫛比的店舍樓閣，理所當(dāng)然道：“我既然歡喜你，自然也想令你歡喜。”
是以她能做到的，便不會拒絕燕愁余。
歡喜一個(gè)人，理應(yīng)如此。
燕愁余沒想到她會這么說，面上不由浮起熱意。
歡喜……葳蕤說她歡喜他……
燕愁余臉上情不自禁地露出了笑，看上去實(shí)在有些傻氣。
但這樣的話從太上葳蕤口中說出，確定不由得他不高興。
伸手捉住了太上葳蕤指尖，燕愁余對上她投來的目光，鄭重道：“我也很歡喜你?！?br/>
太上葳蕤唇邊微微挑起輕微弧度，她說：“我知道。”
她當(dāng)然知道。
就算燕愁余為煞氣所控，也還記得不要傷她。
兩人交握著手自街市走過，將屬于渡劫修士的氣息盡數(shù)收起，此處便無人識得他們是誰。
這一日，太上葳蕤和燕愁余便如一對最尋常的道侶那般，從無妄城中走過。
“你體內(nèi)煞氣如何？”
燕愁余見她問起，含笑道：“你不必?fù)?dān)心，經(jīng)過心魔幻境，我如今已不會輕易被煞氣影響?！?br/>
“不知是不是封印破除之故，這幾年間，雖未曾刻苦修行，境界還是突破了渡劫。”
燕愁余的眼神多了幾分深沉，他的境界提升太快，也是明若谷為他設(shè)下重重試煉的原因之一。
一旦燕愁余不能控制自己不為煞氣所控，以他的修為進(jìn)境，后果必定不堪設(shè)想。
天衍宗行事，從來以天下蒼生為先，就算燕愁余是明若谷唯一的弟子，也不能改變這一點(diǎn)。
“我明白大師父的苦心?！毖喑钣嗌裆卸嗔藥追殖劣?，“七年前，若不是你借魂契及時(shí)將我攔下，我也不知自己會做出什么，或許真的會為禍蒼生……”
若非太上葳蕤，他可能也不會有清醒過來的機(jī)會。
“你不會?！碧陷谵ㄩ_口，打斷了燕愁余的話。
她停下腳步，看向自己身邊少年：“我相信你不會?！?br/>
不管前世還是今生，她都相信他，飛霜君燕愁余，絕不會做出為禍蒼生之舉。
燕愁余鼻尖微微有些酸澀：“葳蕤……”
“倘若有一日，你再為煞氣所控，失了神智，我自會攔下你。”太上葳蕤抬頭看著他，語氣很是平靜，卻莫名有種讓人信服的力量。
其實(shí)妖尊并不在意無關(guān)之人的生死，太上葳蕤會阻止燕愁余，是因?yàn)樗龤g喜他，便不會讓他在失了神智時(shí)做出會后悔的事。
燕愁余怔怔地看著太上葳蕤，下一刻，抬手將人攬入懷中。
他這一生，最幸運(yùn)不過的事，大約就是能遇見她。
夜色之中，狹小陰暗的酒肆點(diǎn)著幾盞燈，燈火在風(fēng)中搖曳著，似乎隨時(shí)都會滅去。各色妖族于其中安坐，渾濁的酒液倒在碗里，被一飲而盡，不時(shí)有笑罵聲傳來。
臺階上生了濕滑苔蘚，被黑袍裹得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的人影走入酒肆，這樣的打扮在北域并不出奇，未能引來任何注視。
黑袍人停在柜臺邊，肥頭大耳的中年人正靠著柜臺打盹，身上肥膘好像也隨著他的呼吸一起一伏。
“我來買酒。”黑袍人開口，像是刻意壓低了自己的嗓音。
正在打盹的掌柜睜開臉上一條縫般的雙眼，有些不耐煩地回道：“買什么酒啊?！?br/>
黑袍人語氣陰沉：“見黃泉——”
掌柜眼中有精光一閃而過，他站直了身：“這酒可不是誰都能買的?！?br/>
黑袍人從袖中取出一枚玉簡，放在了柜臺上：“這是我出的價(jià)。”
神識掃過玉簡，掌柜臉上擠出殷勤笑意，原本就小的一雙眼頓時(shí)瞇縫得像是沒有了：“貴客要的量太大，且要等上幾日，容我問一問可有存貨?！?br/>
洞虛境的修士，可不是那么好殺的，這筆生意由不得他做主。
黑袍人冷哼一聲：“若是這也做不到，實(shí)在跌了你們的名聲?！?br/>
“最多三日，若是不成，我便只有換一家！”
掌柜擠出一張諂媚的笑臉，搓著手道：“貴客放心，一定盡快，一定盡快?！?br/>
離得近的酒客聽了這番對話，笑道：“看來你又有一筆大生意了?！?br/>
夜色越發(fā)濃稠，一只鷹隼振翅自云中掠過，羽翼與夜色融為一體，讓人輕易難以發(fā)覺。
短短幾個(gè)時(shí)辰內(nèi)，有妖族出價(jià)，以千年冰蛛王為代價(jià)刺殺無妄海深淵巨鯨的消息，便送到了桑墨面前。
要刺殺洞虛及以上修士，必須由身為玄陰之主的桑墨親自決斷。若是收了靈物卻沒能做到，便是平白墮了玄陰的聲名。
千年冰蛛王，桑墨握著玉簡的指尖因?yàn)橛昧Χ行┪⑽l(fā)白，他找了這么久的東西，竟然就這般輕易送到自己面前。
但便是在狂喜之中，他也不由生出懷疑，真的會有這么巧的事？他本就是多疑的性情。
放下玉簡，桑墨負(fù)手走到窗邊，眼神有些沉。他找了這樣久，才終于有了千年冰蛛王的消息，無論這一單接是不接，他都要得到蛛王！
“不必回玄陰樓，先去夜游城?！彼紤]良久，桑墨冷聲開口。
角落里，玄衣蒙面的侍女低頭應(yīng)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