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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入下午,天空開始下淅淅瀝瀝的小雨，傍晚時分雨勢暫緩,初晴的天際遭遇夕暮，就好像殘留有濃重的油畫色彩的調(diào)色盤,呈現(xiàn)一片火紅與金黃交織的瑰麗色澤。
麗子披著一件薄針織衫,推開窗戶。被雨水沖刷過后的空氣顯得極為澄澈,窗外花園里的綠樹與花朵上水滴欲墜,格外鮮明的色澤在黃昏的夕照下,令人不由感到某種朦朧的憂傷感。
美人憑窗而立，那迷蒙的視線，手里再拿本古體詩集就是完美的畫卷,亮司望著這美好的一幕出著神，然而陡然爆發(fā)不合時宜的——
麗子打了個噴嚏,影山撲哧了一下，趕緊捂住嘴，遞過一張方塊手帕，清晰的擼鼻子的聲音在房間里響起。
亮司的臉有點黑，不斷在心里做著心理建設(shè)：其實她這個樣子也很優(yōu)雅啊……然而麗子再次不配合地開了口，擦紅的鼻翼清楚可見：“影山，晚上我要吃肉！雞肉、牛肉、羊肉都可以！魚肉、豬肉也不錯啦！不然我就要離家出走哦！”
自從上次生病以來，麗子的食譜就變成了全素宴，少油少鹽幾乎不加調(diào)味，幾天下來折磨得麗子看見蔬菜就想吐，剛才她望著花園中央噴水池里的錦鯉發(fā)呆，真相不顧一切地抓來烤著吃。
弄清楚原委的亮司也變得滿面菜色，只有影山笑得一臉云淡風(fēng)輕地說：“遵命，大小姐。今晚一定會讓您品嘗到完美的年夜宴?！?br/>
好像圣誕節(jié)過后，眨眼間便是新年了，今夜便是除夕夜。
八點時，寶生家的餐桌旁，麗子坐在首席，亮司就在她右手邊。因為是除夕家宴，影山特意換下管家的制服，身著晚禮服同樣列于席中，坐在她的另一側(cè)，不忘記為她添菜、倒酒。
麗子手持刀叉，面對滿桌豐盛佳肴，卻有點索然無味。她邀請的其他人還遲遲沒有到來。
“唉……”在麗子第十次地長嘆出聲時，亮司忍不住說：“麗子，時間已經(jīng)過了，先開始吧？”
麗子的視線由呆滯驚醒，轉(zhuǎn)頭問他：“亮司餓了嗎？啊，抱歉，不然你先開動吧！”
亮司被噎得一愣，視線移到影山臉上，示意：這樣好嗎？
影山眉毛都沒有動一下，亮司只好再次開口：“他應(yīng)該不會來了……”
麗子啪地放下刀叉，撐桌站起，癟著嘴活像一個沒要到新年紅包的小姑娘，氣哼哼地說：“不會的，他不是那種逃避的人呢，他一定會來！”
余音猶在，電鈴聲響起，麗子瞬間變作驚喜，三步并作兩步地跑去給他開門。
領(lǐng)懷抱著一束百合，西裝革履地走進來，在他肩上還帶著水珠，微微潮濕的頭發(fā)有些凌亂，卻襯得他面色更加潔白如玉?？吹绞躯愖?，他輕展笑顏，頃刻間，仿佛有朵朵鮮花在他身后盛開，簡直活生生是動漫里的場景。
麗子撲上去拽住他的手臂，前后拉扯著歡笑地說：“領(lǐng)，你來了！誒，怎么淋濕了？快把衣服換下來。今天要一起守歲哦！”
頂著另外四道不善的目光，領(lǐng)嫣然一笑，把花交給麗子，脫下外套掛在衣帽架上，然后淡定地牽著麗子走向餐桌。
落座后，麗子立刻宣布開始，帶頭舉著刀叉說：“我開動了！”
領(lǐng)因為來得最晚，只好屈居末席，雖然距離麗子距離最遠，卻第一個響應(yīng)她。管家先生拿出一本圣經(jīng)，按著封皮開始默念；亮司顯然非常不習(xí)慣這些禮儀，左看看右看看，只好橫起刀叉含混地念了句。
因為年飯的緣故，今天的禮儀暫時休假，餐桌上不禁交談，你來我往異常熱鬧。
先發(fā)起進攻的是亮司：“沒想到大律師先生百忙之中能抽出時間來呢?！?br/>
領(lǐng)低垂著視線，澈然的嗓音聽上去有些黯然：“因為沒有其他的家人了，每年過年時都是冷冷清清的。接到麗子的邀請，我真的很高興，總算不用孤零零一個人了?！?br/>
竟然用悲慘的身世博取同情！亮司不齒地說：“你別忘了你可是連續(xù)兇殺案的嫌疑犯！你目前暫時處于假釋狀態(tài)中，和公務(wù)人員靠得這么近是違反司法原則的吧？”
領(lǐng)不慌不忙地含笑說：“節(jié)日里警局都休假了呢?！?br/>
回?fù)艉敛贿d色：“可是司法制度可沒有休假吧！”
麗子聽著頭痛，舉手打斷：“亮司，別一味的針對他了。領(lǐng)會是我們的同事呢?！?br/>
聞言，在場眾人的動作都是一頓。亮司隨即說道：“你可別太自滿哦，大小姐。他還沒有答應(yīng)吧？”
領(lǐng)剛剛結(jié)束優(yōu)雅的切割動作，將盤子換到麗子面前，里面是切割成完美的均勻小塊的鵝肝。自從五歲以后，還沒有人為她這么做過呢！
麗子感動得眼睛閃亮，影山鏡片一閃，心道不妙，出言道：“成瀨先生，據(jù)我所知，你的舊相識山野圭太已經(jīng)被捕了?！?br/>
那個軟骨頭，想必一定會把一切罪責(zé)都推到自己身上吧？領(lǐng)心頭有些沉重。
“我的案件還沒有結(jié)束吧？還是嫌疑犯身份的我，不值得被你接納。”再等等吧。這條道路的終焉是毀滅亦或新生，已經(jīng)不受控制，只能靜待結(jié)果。
正在桌上一片暗潮洶涌時，門被敲開了，進來的居然是直人。
寶生家自然不缺這一副刀叉，直人心事重重地在領(lǐng)的對面坐下來，期間一直不敢抬頭與他視線接觸。
這種感情十分奇妙。對面的男人是他的債主，他欠對方一條人命。這些年來他背負(fù)著沉重的十字架，為此放棄了優(yōu)渥的生活，追求絕對的正義，噩夢卻始終如影隨形。直到他終于出現(xiàn)，就好像另一只靴子落了下來，盡管嘴里充滿苦澀，他反而覺得心落到實處。
因為背負(fù)著同樣的痛楚，在這個世界上的所有人里，大概只有這個男人最理解他的心情吧。也許不是……還有另一位親歷目睹者。
“直人，怎么突然過來了？我還以為你家里人會聚餐，所以沒有和你發(fā)請?zhí)??！辈⒉皇桥懦饽闩?，麗子說。
“麗子……”直人黯然地說道家里的年夜宴不歡而散，他無處可去，不知不覺中就來到這里了。
直人到來后，領(lǐng)變得沉默不語，麗子看他用力地切割著一塊牛骨，真擔(dān)心他會把盤子也壓碎，忙挑起話題，回應(yīng)她的是影山和亮司，好歹在不是太糟的氣氛中將晚宴進行下去。
晚餐過后，十點左右，大家到花園放煙火。寶生家準(zhǔn)備的都是特供的高級煙火，并不是拉安全線引燃的那種廉價貨，麗子很喜歡看卻不敢去點火，因而往年都是由影山代勞。高空煙花在地上一溜排開，麗子和小時候一樣，嬉笑著捂住耳朵跑開老遠，回頭等著看影山點燃導(dǎo)火線。
領(lǐng)就在旁邊，半蹲在夜幕下的陰影里，食指與拇指間捏著一支仙女棒，凝視著它飛速地變短。
他的眼神非常的寂寞。麗子心中一酸，突然想起來從口袋里掏出一只小禮盒，笑著遞給他。
“新年禮物哦！”
領(lǐng)對著她的笑靨晃了晃神，接過來細(xì)細(xì)地拆開，那只靈巧的手簡直讓麗子看愣了。
“咻——”爆炸聲響起，黑夜被映紅，如菊的金紅色大花盛放于頭頂夜空，照亮男人那秀美的臉龐。
領(lǐng)愣住了。禮盒里居然是一只口琴。麗子看著他的表情瞬間凝固，美目睜開，眸底露出驚痛與悔恨還有憤怒，種種交織的復(fù)雜情感令他一時失了神。
“領(lǐng)……”麗子柔聲的呼喚混進嘈雜的禮花聲中。
他動了動嘴，卻發(fā)不出聲音，極為犀利的視線移過來，眼里飽含質(zhì)詢：“是什么意思？”
麗子從他手里拿走了口琴，湊在唇邊，吹奏出一曲雪絨花。
純美的旋律在接連的禮炮聲中斷斷續(xù)續(xù)，亮司定定地看著她，直到曲落，最后一個音符恰好落在最后的禮炮聲里，這是巧合吧？一旁偷聽的亮司不確定地暗忖。
麗子慢慢將口琴移開，望著領(lǐng)寫滿傷感的眸子。
“友雄，你的夢想是什么？”
領(lǐng)的肩頭猛地一震。安靜下來的花園里，周圍是馥郁濃厚的玫瑰馨香，淺淡的硫磺味道混雜其中。靜夜微風(fēng)，只聽見她靜靜的語聲。
“我知道英雄的夢想是當(dāng)一個大律師，賺很多的錢。知道領(lǐng)的夢想是出人頭地，給姐姐幸福的生活。那么真中友雄呢，他的夢想是什么”
頃刻間，禮花齊放，連綿不絕的轟鳴席卷而來，吞噬了一切其他的聲音。在被五顏六色的禮花照亮的天空下，兩人對視。
“夢想！”她夸張的口型這么說道，一次次戳進他最為脆弱的心防一角。
在弟弟死后，痛不欲生決定替他活下來；頂替了好友的名字，決心接手他的責(zé)任；為了復(fù)仇而必須出人頭地，為此他在“成瀨領(lǐng)”的這個軀殼上加諸一層層面具，偽裝成善良高尚的“天使律師”，實則雙手沾滿無辜人的鮮血，罪惡罄竹難書。
將這層層外殼剝?nèi)?，最里面的那個名為“友雄”的自己，到底還剩下什么呢？
領(lǐng)露出慘淡的微笑，綻放的煙火映照在他臉上，他此時看上去仿佛消融的初雪，下一秒就會碎掉。
“不是的！”他看到她的嘴唇拼命翻動，極力向他說著什么，這一刻他突然覺得異常疲憊，一直以來支撐著他的意志正在從他身體里垮掉。
她抓住他的肩膀拼命搖晃，湊到他耳邊叫喊著什么，他只聽到破碎的幾個字：“你……我……”
陡然上涌的熱流沖破他岌岌可危的堤防。
領(lǐng)張開雙臂，用力抱緊，將她緊緊勒在自己的臂彎里。
“你還有我！”
漸漸稀疏下來的禮花聲里，他聽到她的叫喊。甜美圓潤的嗓音因為過多次的重復(fù)而近乎嘶啞。再也無法抑制的淚水從他眼睛里奪眶而出。
“是的……我知道。”即使飽含著欣喜與感動，他的聲音依舊低沉壓抑。麗子將他抱得更緊，臉貼在他心口，聽著他過快的心跳。
“領(lǐng)，從第一眼見到你，我就覺得你的內(nèi)心隱藏著痛苦。我能看到你的壓抑?？墒潜M管這樣，你比誰都溫柔，比誰都嚴(yán)謹(jǐn)認(rèn)真，負(fù)責(zé)又可靠，我很喜歡這樣的你，簡直是我理想中的旦那大人。即使后來知道你的過去，我依舊認(rèn)為，我所認(rèn)識的成瀨領(lǐng)，就是真正的你?！?br/>
淚水滴入她的發(fā)間，他摟著她的頭發(fā)，愛憐地?fù)崦?，繼續(xù)聽著她傾訴衷腸。
“就因為你是這么溫柔的人，所以才會這么痛苦呢?！彼痤^，下巴擱在他胸前，看著他綻放著柔和水光的目光，對他擠出甜美嬌態(tài)的笑容。
“你已經(jīng)實現(xiàn)了他們的夢想，現(xiàn)在來考慮自己的也不晚哦！如果一時找不到，再花一年、十年也沒關(guān)系，我陪你一起找！”
“你的夢想是什么？”領(lǐng)在極盡處望著她笑道。
“麗子的夢想啊……其實很好實現(xiàn)哦！”
然而接下來的回答被驟然爆發(fā)的鞭炮聲湮沒。
兩人這才恍然，向四周望去，只見別處的天空也綻開一朵朵禮花，漫山遍野的鞭炮聲連成一片。
影山指了指左手腕帶著手表的地方，示意零點已到。不知為何看到那副不辨息怒的鏡片，麗子有點心虛。是因為太不矜持了嗎？麗子嘀咕著收回視線，“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鳖I(lǐng)微笑著回復(fù)。
“今年我是第一個祝福領(lǐng)的人哦！收到的第一份祝福也是來自于領(lǐng)，這一定是個好兆頭！”
看著她的嬌美笑顏，領(lǐng)幾乎心化成水，握住她的手，用力地點頭：“應(yīng)該是的?！?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