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張可茜進(jìn)組了,張曼紅有情緒,莊沙是男生,只能由陶小霜帶著她了。
張可茜中等個頭,臉型和寧鷗有些像,是個標(biāo)準(zhǔn)的小國字臉,她最突出的特點就是那頭濃密烏黑的頭發(fā),全班梳劉/胡蘭頭的女同學(xué)不少,數(shù)她的最好看。和她一起待了小半天,陶小霜發(fā)現(xiàn)她是個話簍子,陶小霜一個字都沒問,她就簍子倒拎般倒出了自己的很多事:比如她愛吃瓜菜,不愛吃葉子菜,除了貼身的內(nèi)衣外一身的衣服和鞋都是去參軍的姐姐留下的……
這嘴……陶小霜真心覺得自己和她說話得小心了,連自己的事都守不住的人,別指望她對別人的事能保密,陶小霜可不愿意把自己早中晚吃什么向全班公開。
雖然有些忌諱她的大嘴巴,但陶小霜還是很細(xì)心的手把手教了張可茜兩天。張可茜也不是什么都不會,用很慢的速度抄寫的話,她的粉筆字還是能看的。
“師傅”,張可茜現(xiàn)在都這么喊陶小霜,她神秘兮兮的湊到陶小霜的耳邊,“你知道班上最近在傳什么嗎?”
“不知道?!碧招∷獡u搖頭,最近盡忙著專欄的事,她已經(jīng)脫離群眾好久了。
張可茜一字一句的道:“我們班有人在搞破鞋?!?br/>
陶小霜心里一跳,不由停下手,問道:“班里有人在……談朋友,是誰呀?”
“還不知道是誰,不過說是兩個人都是我們班的。我們班居然出了對破鞋!”
陶小霜在心里松了口氣,“既然不知道人,那這話是怎么傳起來的?”
“昨天有人在黑板上寫了句話:搞破鞋的那一對滾出2班去!值日的李敢和好幾個人都看見了,然后胡英奎來了教室,黑著一張臉上去給擦掉了?!?br/>
陶小霜皺皺眉。這幾天他們四個人都在教室的外墻上辦專欄,前天也走得很晚,教室門還是陶小霜關(guān)的,他們離開之前沒發(fā)現(xiàn)有人在放學(xué)后進(jìn)過教室,所以那句話就只能是昨天早上開門后有人寫的。
一旁聽到兩人說話的莊沙也想到了這點,就問:“昨天早上班里來的都是哪些人?”
張可茜道:“有十來個人,值日的李敢,還有來占乒乓臺的王瀟那一幫子人。”2班的男生大多喜歡打乒乓球,王瀟打得最好,算是這些人里的頭。
班里三分之一的人都有嫌疑,這事沒法簡單的查清楚了。陶小霜心里這樣想著,就對張可茜說道:“徒弟,別說這些了,早點寫完這一片,我們好休息一會?!?br/>
接下來雖然專欄組的四人忙得腳不沾地,對發(fā)生在自己班上的大新聞不太關(guān)心,但其他人可不是這樣,到了中午,事情已經(jīng)發(fā)酵到整個66屆都為之轟動的地步——不止同層的6個班來打探消息,連在上一層樓的其他3個班,都有學(xué)生跑下樓來往2班的教室里鉆。
陶小霜溜去后山和孫齊圣一起吃了午飯,回來后,還沒進(jìn)教室她就聽到里面鬧得不行,簡直像是開了菜市場。
陶小霜站在門口,看見里面連桌子上都站了人,人人交頭接耳,只覺得頭疼,久久不愈的感冒似乎都在這一瞬間陡然加重了。
“我不進(jìn)去了……”陶小霜自言自言一句后,打消了午睡的心,轉(zhuǎn)身回了還空著一半的外墻專欄處,準(zhǔn)備開工。
等了一中午,胡英奎總算是看見人了,趕緊就上前道:“陶小霜,我有事和你說。你可以和我去……”,說著他往樓梯口指了指,“這里太吵了?!?br/>
這段時間里胡英奎常向?qū)诮M傳達(dá)畢工組各種或好或壞的意見,陶小霜以為又是這些事,就一邊在心里直叫麻煩,一邊道:“那好,我們下樓說?!?br/>
下樓時,胡英奎腳步很急,陶小霜跟在他身后也小跑起來,心里感覺有些不對勁了,但想到班上現(xiàn)在的情況,她又釋疑了:李衛(wèi)紅最近一門心思在畢工組表決心,好洗刷她前兩年的惡跡。胡英奎如今是2班實質(zhì)上的班長,班里出了這么大的事,在賈老師那里他要負(fù)很大責(zé)任的,所以也不怪他著急了。
兩人走到一個無人的角落,胡英奎查看了下周圍,然后才開口道:“陶小霜,你知道嗎——你惹上大事了!”
“???”陶小霜聽得一愣,“我……惹上什么大事了?”
胡英奎一臉的著急,一跺腳道:“明天一早,你和莊沙搞破鞋的大字報就要貼出來了!”
“什么!”陶小霜大驚道:“我和莊沙搞破鞋?還有大字報!”陶小霜的腦子像被一道閃雷劈過似的,全是一片電光火石。
自打和孫齊圣早戀后,陶小霜就經(jīng)常會有自己被叫成破鞋拉去游街的臆想。這時她握緊拳頭,在心里告訴自己別亂,千萬別亂,你一亂就真完了。盡全力讓自己鎮(zhèn)靜下來后,她想到:聽胡英奎這話里的意思,他不止是知道那句話是誰寫的,似乎還知道后面的行動。
想到不久前胡英奎這只黃雀是怎么出賣了造反派,又突然交淺言深的和自己說這些話,陶小霜就不吝于表現(xiàn)出自己的懷疑,或者說她故意表現(xiàn)出自己的懷疑以試探胡英奎,于是她一臉探究的看著胡英奎,問道:“等等,這事你是怎么知道的?難道你也……”陶小霜一邊說一邊仔細(xì)的去觀察胡英奎的表情。
被陶小霜話里話外的懷疑,胡英奎臉色立時就變了,他有些狼狽的道:“陶小霜你人這么聰明,我知道你對我前面做的事有些看法,被其他人誤解我不怕,可我不想你也那么看我……我不是推卸自己的責(zé)任——但,你要相信我,這所有的事我都是被迫卷入的那一方。一切的事都是倪愛蓉挑起的。”
倪愛蓉!聽到這個名字,陶小霜心里又是很狠的一驚,怎么和她扯上關(guān)系了!
胡英奎用手指抵住右邊的太陽穴,表情糾結(jié)的道:“剛過完中秋,李衛(wèi)紅就找到我,說倪愛蓉給她出了個好主意,可以徹底洗掉黑底子,還能和造反派劃清界線……我知道那個主意是什么后就不同意和她一起干??珊髞砟邜廴卣疑狭宋遥f既然知道了就不能不干,否則的話……”
胡英奎盯著陶小霜道:“倪愛蓉是怎么樣的人,你最清楚,我要是不干,她不會放過我的!我不是怕她、但……這兩年我里確實選錯了路,現(xiàn)在又面臨分配,我是真的經(jīng)不起……所以我就就范了?!?br/>
看胡英奎一臉刻骨的悔不當(dāng)初,做了兩年逍遙派的陶小霜心里只想到了一句話:蒼蠅不叮無縫的蛋,但為了繼續(xù)聽下去,她還是點點頭,說了一句:“我知道的,你繼續(xù)說。”
胡英奎看著陶小霜毫無動容的表情,心里發(fā)急,也不表白自己了,直接進(jìn)了正題:“……舉報了李國強他們后,我就和李衛(wèi)紅說了,再也不做那些事了。本來她答應(yīng)得好好的,可前兩天她突然說,倪愛蓉又給她出了一個主意,可以同時干掉兩個可能劃到上工檔的人——對!這兩個人就是你和莊沙!”
陶小霜咬著嘴唇道:“我和莊沙根本就沒有任何事,她們要想貼大字報就是亂咬,現(xiàn)在可不是兩年前了,學(xué)校的造反派得服工宣隊管了,誰還理她們?”
胡英奎苦笑道:“李衛(wèi)紅已經(jīng)在畢工組和工宣隊面前把路給鋪好了。這段時間你和莊沙經(jīng)常一起忙到傍晚,然后又一起離開學(xué)校,這個事她早在賈老師和工宣隊面前說過好幾回了,明天大字報一出來,這事就對應(yīng)上了!”
陶小霜的心直往下沉,李衛(wèi)紅的‘鋪路’可不止胡英奎說的這事,還要算上昨天教室里寫的那句話——那肯定是李衛(wèi)紅寫的……因為那句話,現(xiàn)在整個年級都知道2班出了對破鞋,要是明天真出了自己和莊沙的大字報,那以后兩人莫說進(jìn)上工檔了,只怕連名字都要被人罵臭掉……造謠造到這地步,不是陶小霜看不起人,李衛(wèi)紅真沒有這個腦子,藏在她背后的倪愛蓉是要徹底搞臭自己呀,陶小霜氣得按著胸口直喘氣。從小到大聽過不少流言蜚語的陶小霜最討厭被人惡意非議,在背后布置一切的倪愛蓉很了解這點,所以才更顯其惡毒了——最了解自己的其實不是自己的敵人,而是變成了敵人的親密朋友。
陶小霜閉上眼,狠狠的吸了幾口氣,轉(zhuǎn)過身就要走,離明天還有半天的時間,她不能坐以待斃,她要立刻去找孫齊圣,找莊沙一起想辦法。三人計長,總能想出辦法來。
“你去哪?”胡英奎趕緊拉住她的手臂。
急著走,陶小霜不耐煩的揮開他,回頭道:“謝謝你告訴我這事,我得走了。”
以為陶小霜會急得哭出來,然后六神無主的求自己想辦法,哪想到她二話不說就要走。胡英奎心里真急了,陶小霜和他想的完全不一樣——她太冷靜太有戒心了,他知道陶小霜這時已經(jīng)明白自己對她的好感了,可她就是一點都沒有心軟,胡英奎甚至感覺她離自己更遠(yuǎn)了——自己那一番表白完全沒用,還似乎起了反效果。
雖然很厭煩李衛(wèi)紅不要臉皮的糾纏,但被陶小霜揮開手后,胡英奎突然想到李衛(wèi)紅非要把舉報的功勞分自己一半,還怕自己不高興;想到自己在呂干事面前得了重用,李衛(wèi)紅比自己還高興……
胡英奎覺得學(xué)校里的人愛把陶小霜和倪愛蓉并列著說,也不是沒道理的,這兩個女生都太聰明太有主見了,有時著實讓人不舒服,這就叫德與貌不能兼得。
看著陶小霜滿臉怒氣還是很動人的美麗面容,胡英奎壓下一肚子的胡思亂想,急聲道:“你別走,我有辦法解決明天的事!”
“你有辦法?”陶小霜轉(zhuǎn)身問道。
胡英奎笑著說:“我知道這事后就特別著急,你這么風(fēng)光霽月的人,怎么能被人潑臟水呢!……這幾天我一直在幫你想辦法,總算是想出了一個辦法。你聽聽看怎么樣?這幾天我一直在勸李衛(wèi)紅,可是她只聽倪愛蓉一個人的話,瞞著我做了好些事。”胡英奎還是為自己說了句話,才道:“現(xiàn)在事情已經(jīng)鬧大了,即使明天不貼大字報,后天也可以貼,大后天也可以貼……”
胡英奎的意思陶小霜十分明白:以兩軍交戰(zhàn)來作比的話,倪愛蓉和李衛(wèi)紅就是糧草齊備大軍整張待發(fā)的那一方,陶小霜則是極其被動應(yīng)戰(zhàn)的另一方。如今這情況,倪和李兩人想什么時候發(fā)動都可以了,而陶小霜只能被動招架——所以的人都在等著2班的破鞋水落石出,甚至即使她們不搞什么貼大字報的大舉動,只要在班上傳幾句‘陶小霜和莊沙最近常一起回家’‘兩人走得很近’‘天黑了才離開學(xué)校’之類的話,這火星子就會被引到陶小霜和莊沙的身上。
陶小霜點點頭,“我知道你的意思。你說怎么辦吧——”
“要斷了她們的想法,只有釜底抽薪——把莊沙解決了?!焙⒖粗荒樥痼@的陶小霜,柔聲道:“要想保你的安全,我們只能這樣做:明天一早我和你在黑板上寫上莊沙和張可茜的名字,指認(rèn)他們就是那對破鞋……或者張曼紅也行,和莊沙一起辦專欄的可不止你一個?!?br/>
見陶小霜目瞪口呆的看著自己,胡英奎心里得意,但面上卻帶出些難過之色,“我知道這樣做很不好,可是只有這樣你才能脫身,要不然抓著這事,倪愛蓉隨時都可以把你打翻在地……沒了莊沙,你這么個潔身自好的好女孩,誰還能傳出一對破鞋的話?”
陶小霜低下頭,想了好一會,抬頭和一臉急切的胡英奎說道:“你的話有些道理,但……我得想想?!?br/>
“天呀!”胡英奎急道:“明天大字報就在畢工組的門口貼上了好伐!你還想什么!”
這人連大字報貼在哪都知道,還說李衛(wèi)紅瞞著他行事!陶小霜這下徹底明白他是想趁火打劫了,就冷笑道:“想什么——想為了莫須有的罪名去陷害其他同學(xué)的事該不該做的問題!”
胡英奎的臉剎時就白了,陶小霜到底知不知道自己馬上就要身敗名裂然后滾出上海了,居然敢拒絕自己的絕佳提議,這他媽的哪里是什么聰明人,這就是個滿腦子稻草的女戇大呀……
看著陶小霜冷若寒霜的臉,他忍住了氣,點了點頭,“陶小霜同學(xué),我做這些全是為了你好!你一時意氣想不過來,我、我可以不在意你的態(tài)度,我知道你心里急,可你真得為你自己打算一下吧——你好好想想,想好了來找我?!?br/>
話雖這樣說,但此時的胡英奎心里已經(jīng)沒有那么篤定了,他發(fā)現(xiàn)自己對陶小霜的了解太表面了,這個春花般柔弱的女生可能要讓自己英雄救美的盤算落空了。佳人在前,他想再試一試,就說了一句蠢話:“陶小霜,你知道的,現(xiàn)在我在呂干事和畢工組那里還是能說得上話的,你不求我……”
陶小霜打斷他,“怎么——現(xiàn)在不說你是被逼才舉報的了?”
在陶小霜了然又不屑的眼神里,胡英奎勉強很遺憾似的搖搖頭,然后轉(zhuǎn)身跑掉了。
陶小霜看著他的背影,心里簡直被惡心得不行,這樣的人居然對自己有那種心思,慕少艾這三個字都被他弄臟了。
……
在9中后面的小山坡上,孫齊圣、莊沙、朱大友三人聽陶小霜轉(zhuǎn)述了胡英奎和她的對話后,全都又驚又怒。
孫齊圣伸手拉住陶小霜的手,握緊后對她說道:“小霜,這幾個人找死,我會讓他們死個痛快的?!币贿呎f他一邊開始思忖怎么先度過眼前這關(guān)。
朱大友氣得大罵道:“媽了個逼,那個倪愛蓉是腦子里進(jìn)水了不成?真以為自己已經(jīng)洗白上岸了!敢貼大字報!阿拉明天就給她貼一排去!”
莊沙心里很亂,在驚怒之后,他發(fā)現(xiàn)自己居然有一點點的竊喜,也許明天所有人都會以為和陶小霜談戀愛的人是自己……這樣的念頭剛一成型,他就覺得對不起孫齊圣,朋友妻不可戲,自己怎么又……心里實在是亂,也沒過腦子,他就有些恍惚的說道:“我去和畢工組的人說,這事和陶小霜沒關(guān)系,有什么找我就是了。”
陶小霜驚訝的看著他,莊沙這是氣糊涂了吧?這話一說,還不省了倪愛蓉和李衛(wèi)紅的事呢?
孫齊圣聞言也看向莊沙,見他說完話就一臉的懊惱,眼神閃躲,看都不敢看其他人,就笑著道,“眼鏡,別急,我們總能想出辦法的?!?br/>
“對呀,沙和尚,你急什么呀——孫齊圣還沒急了,陶小霜要是出了事,還不要了他的命!”
“對呀——不用急”,陶小霜笑著道,“我已經(jīng)想出辦法了。”
“什么?”朱大友夸張的指著陶小霜大叫道,然后和孫齊圣莊沙一起看向陶小霜。
陶小霜被三個半信半疑的男生目光灼灼的盯著看,有些不好意思了,她用手捋了捋耳邊被風(fēng)吹散的碎發(fā),才笑著說:“說起來還要感謝胡英奎,是他的餿主意給了我靈感……”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