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嬤嬤隨著夏清蓮到了林家,進(jìn)門便是深施一禮，道：“今日給林夫人添麻煩了?！?br/>
    夏清蓮忙回以一禮，真心道：“嬤嬤且別這么說,今日之事，我還該謝過嬤嬤，是玉兒受惠了?！?br/>
    林黛玉也忙對石嬤嬤行下禮去，林瑿鈺看了,也忙忙地跟著行禮。

    石嬤嬤本就對他心生好感,見他小人兒故作大人模樣，越發(fā)喜歡。

    夏清蓮打發(fā)了林黛玉等人下去休息,獨(dú)留石嬤嬤說話。

    夏清蓮對石嬤嬤道：“我也不怕嬤嬤笑話，每次玉兒去賈府,我都是提心吊膽,深怕那賈寶玉說了什么、做了什么害了玉兒的名聲。可那賈寶玉卻是賈府老太太的眼珠子，旁人半句話都說不得，我也只好拘束玉兒，不許她在賈府久待、不許她獨(dú)身一人、不許她在賈府留下貼身物件、不許她在賈府吟詩作畫，所憂慮的就是那賈寶玉，他是最沒顧忌的。墨玦在外，與他也有相交，閨閣女兒家的詩作、房里丫鬟的名兒，與他相熟的公子紈绔，竟是無有不知。玉兒非我所出，我待她是深怕錯了一步，差了半分，若她因我疏忽生了坎坷，我怎么對得起先夫人？怎么對得起我們老爺？可是礙著老太太在，又不能不讓玉兒去賈府盡孝，著實(shí)左右為難?！?br/>
    石嬤嬤很是同情夏清蓮，真正是繼母難為。不管是看在夏凝玨的面上，還是看在林瑿鈺份上，石嬤嬤都愿意幫夏清蓮一把。

    石嬤嬤告辭出門時，已經(jīng)過了兩盞茶的時間。

    辭別林府眾人，石嬤嬤徑直便去了和親王府。今日的事情，石嬤嬤既然抬了耿太妃出來，就免不了到和親王府跟太妃報備一聲，也是給賈府眾人上個眼藥，老嬤嬤的臉面也不是那么容易踩的。

    而且，石嬤嬤把事情鬧大，就完全吸引了別人的注意力，也免得有人將黛玉和賈寶玉放在一塊兒聯(lián)想。這樣一來，林黛玉以后就更有理由推辭賈府的邀約了。

    夏清蓮很是舒了口氣，這件事情一過，除非賈家把賈寶玉挪出來住，不讓他再在內(nèi)幃廝混，否則黛玉就可以不去賈府。而以賈家的行事來看，賈母決計(jì)舍不得讓賈寶玉離了她的眼皮子底下的。

    林墨玦聽了夏清蓮轉(zhuǎn)述的話，頓時面沉如水。他今日在外席上，也是受了氣的。

    他今日與薛蟠等人一席，同座的都是賈家旁支親眷，而富察皓禎以及福爾康卻是坐在他們上面一席。雖說林墨玦也不稀罕和富察皓禎、福爾康坐在一處，可賈府這樣的座次安排，分明就很有問題。

    賈府這是只以親戚和林府論關(guān)系，故意無視林海從二品吏部侍郎的職位，倒把個從四品侍讀學(xué)士的公子捧得比林墨玦還高，根本就是妄圖壓林府一頭。饒是林墨玦胸襟開闊，也無法對這種刻意的貶低一笑置之。尤其席間聽得薛蟠和賈家旁支子弟滿口污言穢語，越發(fā)覺得惱火。對賈璉，也沒了好臉色，故意道：“璉二哥，弟弟年紀(jì)還小，有些話聽不得，否則回去少不得要被父親訓(xùn)斥。還是到門外走走，若是我母親和弟弟妹妹離開，還請璉二哥使人通傳我一聲?！闭f完，也不理賈璉，甩手出了門，這賈家，跟他們客氣，倒真是當(dāng)成了福氣了。

    林墨玦素來護(hù)短，若說自己受了氣還能忍，卻是絕對見不得自己珍視的親人受委屈的，當(dāng)下便冷笑道：“這個懷孕的丫鬟，想來必是襲人無疑，只不知賈家會如何處置于她。”

    夏清蓮道：“聽石嬤嬤所言，襲人的身份怕是要過了明路的，孩子一時也不會被打掉，至于能不能順利生下來，卻要看賈府的了?！?br/>
    林墨玦一時不解，想了一想，卻也明白了，暗自心驚，這個石嬤嬤，確實(shí)狠辣。

    這個孩子既然已經(jīng)被眾人所知曉，就算打掉也會惹得人猜疑，尤其讓人猜測孩子的父親是誰。

    若說這個孩子不是賈寶玉的，那會是誰的？賈赦的？賈政的？還是賈璉的？那就是一大丑聞！若說是丫鬟小廝私通，那么賈府的姑娘們就別想嫁人了。

    所以，這個孩子只能是賈寶玉的，襲人的身份就要過了明路，先止住了旁人的胡亂猜測，至于這個庶長子到底能不能平安生下來，卻要看賈母和王夫人的心思了。

    只是這樣一來，人人皆知賈寶玉是通了人事的，是有屋里人的，那么他和表姐妹們的相處就要惹人詬病了。

    幸好，石嬤嬤當(dāng)時將林黛玉以及史汫云、史沁云兩姐妹都摘了出來，想來史家必是感激的，也不敢把賈寶玉的胡言亂語傳出去，至于薛寶釵和史湘云，不足為慮。

    因?yàn)檠氣O和史湘云比林黛玉三人回去的晚，石嬤嬤的話她們并沒有聽到，走的時候史湘云還想求著賈母留在賈家住，直使得保齡侯和忠靖侯夫人黑了臉色，頗有些嚴(yán)厲地使了嬤嬤將其“扶走”，但已經(jīng)引得不少夫人駐足觀看，史汫云、史沁云恨不得將臉埋到懷里。想必史湘云回去也討不得好去。薛寶釵卻是敏感，并未多言，但林黛玉三人見了賈寶玉便知禮返回，而她和史湘云卻仍然留著與賈寶玉一處，已經(jīng)讓人想入非非，道她是個不知禮的了。

    所以，史湘云和薛寶釵所說的話便不會有人相信。

    最重要的是，石嬤嬤身份超然，她所說的話沒有人會輕易去懷疑。

    若是秋嬤嬤或米嬤嬤說的話，賈府完全可以反咬一口說是夏清蓮指使的，畢竟她們都是林府的人。而石嬤嬤，不是夏清蓮能夠指使得動的人，這事就怪不到夏清蓮的頭上——雖然以賈母和王夫人的為人，決然舍不得怪罪賈寶玉，必定會遷怒夏清蓮和林家。

    不過，上次賈母想拿夏清蓮以前的婚約說事來威脅夏清蓮之后，賈林兩家早已離心，不過維持著表面的平和罷了，賈母是不想黛玉、林墨玦與賈府離心，夏清蓮卻是不想讓黛玉傷心。

    夏清蓮和林墨玦自然不會同情賈寶玉，倒是林黛玉有些擔(dān)心。她知道賈寶玉闖了禍了，但她實(shí)在不忍心外祖母這般大的年紀(jì)了，還要為兒孫操心。她不曾聽到石嬤嬤后面所言丫鬟懷孕的事情，只想著自己受點(diǎn)兒委屈沒有關(guān)系，卻實(shí)在不好開口要石嬤嬤忍了這口氣。

    林黛玉知曉秋嬤嬤和米嬤嬤與石嬤嬤有些交情，便斟酌著問兩位嬤嬤道：“秋嬤嬤、米嬤嬤，石嬤嬤若是將二表哥冒犯她的事情告訴太妃，會不會……”

    秋嬤嬤經(jīng)歷了今日的事情，也知若是黛玉自己不心生防備，不管夏清蓮和她們怎么嚴(yán)防死守，總會有疏忽的時候，這世間對女子如此嚴(yán)苛，一朝不甚就是萬劫不復(fù)。所以，她對林黛玉說道：“按說，姑娘云英未嫁，有些事情聽不得，但姑娘總要嫁人，這內(nèi)宅陰私之事，卻也不能不明了，免得將來倒被小人哄騙了去。今日的事情，若不是石嬤嬤周旋，史家姑娘將賈二公子的話傳了出去，姑娘可想過后果？”

    林黛玉聽得臉色一白，道：“二表哥應(yīng)該是無心的，他慣來如此……”

    秋嬤嬤卻搖頭道：“大姑娘有所不知，石嬤嬤今日看出來，那二公子身邊的丫鬟，已經(jīng)有了幾月的身孕了，這有了房里人的男子，便是見自家親生的姐妹也該恪守禮節(jié)，何況表姐妹？退一步說，這二公子既已有了屋里人，哪里又是不知事的樣子？開口閉口就是親近親近、住在一塊兒，這是何等心態(tài)？”

    林黛玉斷是沒有想到會聽到這等話題，臉色越發(fā)慘白，身子有些搖晃，搖搖欲墜：“秋嬤嬤，此話……當(dāng)真？”

    秋嬤嬤見黛玉受驚，忙安撫道：“大姑娘且別擔(dān)心，今日的事情有石嬤嬤周旋，牽扯不到大姑娘的身上來，只是大姑娘以后還是不見那二公子的為好。”

    林黛玉稍稍安心，又聽史汫云及史沁云兩姐妹也是無事，不免想到了史湘云，史湘云臨走求著賈母要留在賈府住時，周圍那些夫人們怪異的眼神便有了解釋。林黛玉越發(fā)慶幸自己早早抽身，若是她被人用那般曖昧猜度眼神關(guān)注，怕真是無顏見人的了。

    林黛玉問道：“那云妹妹豈不是？”

    秋嬤嬤鄙薄道：“那史二姑娘便是沒有今日的事兒，怕也是摘不清的?！?br/>
    米嬤嬤也點(diǎn)頭贊同道：“姑娘有所不知，大爺出門在外，與二公子也稍稍有些來往，這史二姑娘給二公子做針線，不僅繡荷包、帕子，甚至連貼身物件兒都做的事情，都傳到外面去了。”

    林黛玉瞪大了眼睛，驚詫道：“這是怎的？這話怎會傳到外間兒去？不是要壞了云妹妹的名節(jié)嗎？”

    這時林墨玦走了進(jìn)來，道：“這事我卻是知道的?！?br/>
    林黛玉看向林墨玦，問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墨玦坐下道：“不過是二表哥嘴上沒個把門的，被人隨便一哄，就都說出來了?！?br/>
    事實(shí)上，卻是賈寶玉身邊的小廝最是喜歡哄搶賈寶玉的物件兒，那次是要搶賈寶玉的一個荷包，賈寶玉難得護(hù)著，道：“這是云妹妹親手做的，可不能丟，否則又該和我置氣了?！北緛碇皇且粋€荷包，問題也不算大，偏偏賈寶玉被薛蟠等人隨便一哄，倒把史湘云給他做貼身衣物的事情也給說了出來。

    林黛玉這時便想起夏清蓮的叮囑，絕不在賈府留下貼身物件兒、詩作筆墨，怕也是防著這類事情發(fā)生，如今想來確實(shí)好懸。林黛玉根本不能夠想象，自己被不相干的男子放在嘴上談?wù)摰那榫啊?br/>
    黛玉一時又感動又是心酸，原來母親早已為她打算一切，卻又從不曾言明，怕是不愿意在她面前談?wù)撡Z家的不是吧。只她自己仍懵懵懂懂，想是給母親添了不少的擔(dān)憂吧？

    黛玉和賈敏的感情極深，小時又在賈府住過，賈母的疼愛雖說有些私心偏頗，卻也多少打動過黛玉喪母之痛的心，所以她總是不愿意拿惡意來揣測賈府。她甚至曾經(jīng)希望賈林兩家仍能和以前一樣親近，若是外祖母和母親能夠情同母女，那該有多完滿。

    可原來一切都只是她的奢望，現(xiàn)實(shí)并不如她所想的美好，是母親幫她阻擋了風(fēng)波，保護(hù)了她無驚無擾地生活。卻又從不曾表功，春風(fēng)化雨、潤物無聲，親母女也不過如此吧？

    林墨玦說了一句之后便不再多言，這真的不是一個好話題，不過點(diǎn)到即止也已經(jīng)夠了，林黛玉敏感聰慧，不怕她想不明白。

    林墨玦拈起桌子上的點(diǎn)心往肚子里塞，林黛玉脾胃弱，少食多餐，她房里隨時都有易克化的點(diǎn)心。

    林黛玉見林墨玦的吃相像是餓著了，便丟開心思，關(guān)切地問道：“今兒不是吃了席面嗎？怎的還餓？”

    林墨玦撇撇嘴，道：“璉二哥讓我和薛蟠以及賈府旁支親眷一起坐，他們說的話有些不堪入耳，我不愛聽，又怕爹爹責(zé)罰，便早早離席了?！?br/>
    林黛玉想了一下，肅了臉色，詳細(xì)問了問林墨玦當(dāng)時的情況，聽說碩王世子和侍讀學(xué)士的公子都被安排在上座，而林墨玦卻和薛蟠等人一桌時便沉了臉，少了幾分嬌弱，多了幾分氣勢。賈府居然輕賤林家至此，吏部侍郎的嫡子、林家未來的家主，居然被歸入薛蟠一流，黛玉不得不懷疑，外祖母對林家到底有幾分真心在？

    又及林墨玦對薛蟠等同桌人說的話語焉不詳、閃爍其詞，臉色也尷尬得很，黛玉心知必是污言穢語，非她所能聽得，一時更是不快，告誡林墨玦道：“以后若是二表哥約你出去，還是婉拒了的好?！绷帜i是林家頂門立戶的繼承人，可不能被那些紈绔子弟帶累壞了。

    林墨玦微微勾起嘴角，道：“好。”

    作者有話要說：關(guān)于稱呼的問題，聽了池上青青草和茜的意見，前來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