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變令中校站在原地，并且覺得自己有些發(fā)愣。

    任何事情都會出現(xiàn)預(yù)料之外的狀況與異常，但眼下這一種……似乎已經(jīng)遠(yuǎn)遠(yuǎn)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圍。

    他知道李真是一個“強(qiáng)大”的能力者。

    他甚至在之前有過用一整個特別作戰(zhàn)小隊在必要時牽制他、制服他的打算。然而今天親眼所見一切，他意識到那個的強(qiáng)大似乎已經(jīng)超越了他的認(rèn)知范圍。

    或者說……超越了人類的范圍。

    盡管他對李真的最后一句話——“你當(dāng)真覺得打在我身上，我會被蹭破皮或者流幾滴血”——有些疑慮，但他在經(jīng)歷了驚詫的三秒鐘之后放棄了再次驗證的打算。

    實際上他為自己之前做出的決定感到慶幸——他至少做到了“先禮后兵”，而非狂妄的挑釁。

    剛剛顯露出來的王牌被人不屑一顧地踩在腳下……這事兒令肖嚴(yán)也感到難以接受。但幸好他的性格與習(xí)慣令他在此刻做出了一個比較明智的決定——他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咬緊了牙。周圍還有那么多人，他倒很想像李真——這個幾乎與他同齡的年輕人一樣表現(xiàn)出膽魄與豪情來。

    比如站起身咬牙大喝“兄弟們愣著干什么抄家伙上啊”或者“別管我向我開炮”諸如此類的話兒。然而在握了六次手、咬緊了幾次牙之后……身上的其他肌肉似乎都不愿意響應(yīng)發(fā)自大腦的某個號召。于是他用力地垂下頭，以一種自我保護(hù)似的沉默姿態(tài)坐在吉普車的后座上。

    至少他覺得這個姿勢看起來還有幾分寧死不屈的味道。

    于是李真看了他一眼，又向中校冷哼一聲：“給你12個小時的時間。”

    他看了看吉普車上的電子鐘，補(bǔ)充道：“現(xiàn)在是20點34分。明天早上8點34分，我要看見肖恒出現(xiàn)在這里。你可以告訴他——我已經(jīng)忍他夠久。現(xiàn)在我不高興了?！?br/>
    中校想要張口說些什么，但李真又道：“記住——12個小時。倘若肖恒打算趁著今晚我睡著的時候做一些讓我不痛快的事情，那么讓他提早為自己選好棺材——我也不保證他會有一個全尸?！?br/>
    中校的手握了握，然后垂下來，并且深吸一口氣：“我會轉(zhuǎn)達(dá)您的話。但是——”

    他又看了一眼肖嚴(yán)：“我希望您能確保他的安全?！?br/>
    李真森然一笑：“看我心情如何。那么——給你們半個小時的時間從這里撤走?！?br/>
    只有兩個人在對話。其他人近乎鴉雀無聲。這種情況有些怪異——不但士兵們鴉雀無聲，就連他們臉上的表情都顯得有些茫然。并非因為不清楚眼前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事情而感到茫然，而似乎是不知道自己應(yīng)該如何做。

    如果眼前的是類種或者異種或者隨便一個罪大惡極之徒，哪怕是一個無辜的卻被悲慘地冠上某個罪名的人——這些戰(zhàn)士都會因為服從命令這一天職而表現(xiàn)出極高的紀(jì)律性以及向心力。但問題是……眼前這個人的立場似乎比他們的那位肖將軍還要偉光正。

    實際上在割據(jù)時代降臨之前，李真幾乎就是帝國的媒體所宣傳包裝出來的戰(zhàn)爭英雄。

    面對這么一個人，似乎大多數(shù)人不知該如何去做——不單單是因為那些虛名。更是因為切切實實的力量。中校很快便意識到這一點，于是沒有再多說一句廢話，帶隊匆匆離去。

    街道上只剩下一輛前頭被切斷的吉普車，和車?yán)锩娴膬蓚€人。車隊開走，路面上就只有昏黃的路燈照明。夜間又變得潮濕起來，地面有點兒發(fā)黑。校園之內(nèi)還是靜悄悄——還暫時沒人敢出來一探究竟。不過飯館的門打開了。龐飛鴻與張健沖了出來，快步走到李真面前搓著手，不知該說什么好。

    張飛在長坂坡一吼退百人，本就是一個相當(dāng)傳奇的故事。然而剛才這兩位親眼見證了一個人嚇退了一個機(jī)械化步兵營……

    這事兒似乎更加傳奇。

    肖嚴(yán)抬頭看著面前這兩位、略一猶豫，還是決定表明自己的立場。他陰沉地、咬牙切齒地低吼道：“你們這兩個白眼狼……我爸饒不了你們！”

    而兩個人則對他報以嗤笑。只有李真轉(zhuǎn)頭若有所思地看著他，想了想，又搖搖頭跳下車。背對著肖嚴(yán)。沉聲道：“跟我來?！?br/>
    然后向一家旅館走過去了。

    張健與龐飛鴻也似笑非笑看了他一眼，跟上李真的腳步。

    “少帥”在路中間，在昏暗的路燈下站了幾秒鐘，臉上幾乎要滴出血來。

    因為他之前剛剛設(shè)想過倘若李真要將自己綁起來，自己是要掙扎一番還是咬著牙硬挺過去——兩者哪一種能夠不讓自己被看輕，同時又不會激怒他？

    然而對方竟然……連綁都懶得綁他。

    巨大的屈辱感讓他覺得視線都有些模糊，然而心里殘存的一點理智或者恐懼，仍舊令他的身體違背了自己的情感……

    終究機(jī)械地邁開步子，跟上去了。

    李真微微偏頭用余光看了肖嚴(yán)一眼，輕出一口氣。低聲道：“他是你兒子的話，你會讓他來么？”

    張健愣了愣，也轉(zhuǎn)臉去看了看那位“少帥”：“不會。”

    李真點頭：“所以說要么就是肖恒蠢到家了。要么……他還有別的打算?！?br/>
    張健不知該怎么回話，李真又問：“你們說他最近一兩年變得不正常了——怎么個不正常法兒？”

    張健看了龐飛鴻一眼。后者嘬了嘬牙花，皺起眉：“這個吧……就是變得有點兒脾氣暴躁喜怒無常。不過在我看來這種不正常也算是正?！欠N人嘛。手握大權(quán)了必然如此。再者就是說，之前他名聲還算好?！?br/>
    龐鴻飛指了指西南聯(lián)政：“您瞧這學(xué)校。其實打一開始的時候他們對肖恒的印象也都很好——因為當(dāng)初是他說，百事可廢，教育不可廢。隔離帶降臨之后這里人心惶惶。他還親自帶兵來過這兒安撫人心。要不然渝州也不可能有那么多人支持他上位——就因為聯(lián)政的校友多嘛?！?br/>
    “或者也是收買人心的手段呢？現(xiàn)在兔死狗烹？”李真低聲道。

    “您可以這么想，但是他上位之后態(tài)度也沒變，就直到這一兩年?！饼嬶w鴻攤攤手，“要說最明顯的變化，就是這一點。一開始這人還是積極進(jìn)取有作為。但是最近就只想著守住自己這一畝三分地了——和外面的人員交流卡得相當(dāng)死，除了必要的物資交換以外，他幾乎對外面沒一點兒興趣?！?br/>
    李真在心里想了一會兒，卻沒有理出頭緒來。

    他試著為肖恒的所作所為找到一個合理的借口，好使他眼下的行為看起來不那么突兀奇怪?；蛟S是因為，對方掌握了半個渝州城區(qū)的資源——軍隊、槍械、補(bǔ)給、信息。他擁有力場發(fā)生器。還可以從外界得到足以對類種構(gòu)成威脅的先進(jìn)裝備。

    這樣的龐大勢力集中在一個人手上，倘若心智不堅定必然會變得驕傲自大。

    對方認(rèn)為他所掌握的資料足以對自己形成優(yōu)勢，所以才做出這一系列的事情來。

    或許那人還存著另外一層心思——想著自己或者會有所忌憚。

    他當(dāng)初就可以毀掉三寶顏，現(xiàn)在當(dāng)然可以再毀掉渝州。

    雖然剛才說自己不在乎那些先進(jìn)的槍械，有些虛張聲勢的意味，但這并不是什么根本性的難題。他可以正面進(jìn)攻。一樣可以打游擊。從前他殺過孫敬唐，現(xiàn)在再殺一個肖恒也不是什么難事。

    可問題在于，這里是國內(nèi)。今天他看到了肖嚴(yán)的近衛(wèi)隊士兵的反應(yīng)，也看到了這個裝甲步兵營的士兵們的反應(yīng)。其實在這些人當(dāng)中，絕大部分對自己都沒什么惡意，甚至隱隱有些敬意。不是情非得已，他不想去殺這些人——他們同樣有妻子兒子、父母雙親。

    在這樣的世道里活下來本就不易?；蛟S一家?guī)卓谌酥灰揽磕敲匆粋€男人掙些吃食。殺一人，也許就是殺幾人。

    另一方面……肖恒有割據(jù)之心，但他還沒有真的自封為“王”。

    即便眼下不是從前的那個法制社會，即便他可以輕易干掉他……

    那么其他人——他是指其他的可能存在的割據(jù)勢力，必然對他生出十二萬分的忌憚——兔死狐悲。然而這些人身后所代表的，都是構(gòu)成這個帝國的力量。

    他的首要敵人不是什么割據(jù)者，而是類種。

    他們總還是人類。在即將到來的戰(zhàn)爭里，必須要依靠他們的力量。他不想把自己弄成一個孤家寡人，更何況他著實沒有狂妄到認(rèn)為自己可以對抗整個帝國所有勢力的程度。

    不過，即便自己這么想。肖恒猜到自己這么想，那也僅僅是“恐怕”而已。

    他從前是一個好脾氣的人，但好脾氣不見得就是任人揉捏。肖恒也該清楚地知道這件事。

    然而他還是這么做了……

    這便是李真的疑惑。

    這也是他一直隱忍著，沒有暴起的原因。哪里有些不對勁兒……肖恒有點兒詭異。

    張健拍響了一家旅館的門板，但隔了好久都沒人開門。

    還是龐飛鴻扯著嗓子大喊“人都走了還怕什么——”之后老板才將門打開了。

    房費(fèi)每間六十元。這價格令李真咋舌——要知道六年前他每個月才賺二百多。不過想到剛才吃飯之后結(jié)賬用了兩百多塊他又釋然了。可怕的通貨膨脹。幾乎在短短幾年的時間里蒸發(fā)了人們手中百分之九十的財富。

    開了四間房。肖嚴(yán)的心中又生出那種令人憤懣不已的別扭感。

    因為在走進(jìn)旅館前廳的時候他又在想……倘若這三個人打算將自己綁起來丟在房間的某個角落，他應(yīng)該作何反應(yīng)？

    但事實是李真給他也開了一間房，龐飛鴻則腆著臉?biāo)炎吡怂腻X包。

    他不在乎……他不在乎自己會不會跑，或者他認(rèn)定了自己不會跑。

    該死！肖嚴(yán)猛地抬起頭，直勾勾地瞪著李真。

    但李真只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是聰明人的話，你該知道怎么做?！?br/>
    那眼神里的森然寒意又讓他好不容易升騰起來的怒氣與勇氣消失無蹤。

    開了門又關(guān)上門?？偹惆捕ㄏ聛?。

    房間里是一張雙人床，另有一個小小的陽臺。環(huán)境算不上太好，但貴在干凈整潔。

    李真長出了一口氣，提著手里的槍走進(jìn)衛(wèi)生間，洗了一個熱水澡。

    隨后他慢慢走出來。躺在床上，微微嘆息一聲。

    疲憊感在洗澡之后變得更加明顯，他覺得自己好像真有點兒感冒了。身上低燒，呼出來的氣息有些灼熱。還有點兒微微的酸痛——走著或者站著的時候體會不到，眼下便可隱約覺察了。

    李真閉著眼睛感受了一會兒，試著用槍尖劃開自己的手掌。一道傷口綻開。鮮血流了出來。但就和從前一樣，傷口又迅速收斂，手掌上沒留下一絲疤痕。還可以快速自愈，自己的能力也沒有任何被削弱的表現(xiàn)。

    但是……感冒？

    這就好比一面能夠抵擋核彈的盾牌眼下卻被一根牙簽戳了個洞……這怎么可能？

    李真不無遺憾地想起了北院。如果是在那里，應(yīng)當(dāng)可以了解到究竟發(fā)生了什么事吧。

    他帶著這樣的疑慮，很快又想起了另外一些事情。

    渝州的夏季炎熱。幸好屋子里有空調(diào)。他在二層，窗外似乎種了一排玉蘭樹?；ㄕ_，香氣卻被緊閉的門窗阻隔了。白紗窗簾擋在陽臺的玻璃門上，只能通過門縫看到外面隱約的花朵。

    而月光也灑進(jìn)來，地上被映出一片微芒。

    這夜晚看起來安寧靜謐，容易讓人產(chǎn)生錯覺。似乎回到了戰(zhàn)前的時候。

    于是李真慢慢地沉浸在這錯覺里，漸漸睡熟了。

    然而做了很多個夢。

    都是零零碎碎的片斷。并不清晰。

    比如他站在一條血河里，而眼前是一團(tuán)霧蒙蒙的光。那光就像是某個出口，而只要他穿透那光就可以去往別的地方了。他試著伸出手……

    但那光粘稠不堪，很快就將他的手包裹了起來。他試著再用力、再用力、再用力……

    終于穿破了。

    隨即他醒了過來，發(fā)現(xiàn)自己的右手穿破了床上的薄被。

    陽光已經(jīng)透射進(jìn)來，地上露出一片明亮的光斑。

    而他感受到久違的賴床感，并且在猶豫一會兒之后臣服于它?，F(xiàn)在是早上六點鐘……李真意識到自己昨夜睡得很沉，就好像回到了自己還是一個普通人的狀態(tài)。

    他安靜地躺了一會兒，隨后漸漸聽到很多聲音。比如樓上有人走動的聲音，窗外有車駛過的聲音。某人清掃街道時候沙沙的聲音，還有細(xì)微的鳥鳴。

    不過最能吸引他注意力的是引擎聲。

    低沉的引擎聲，就在這家旅館之外。數(shù)量在十個以上。

    李真掀開被子、穿上衣服，然后提著槍走到窗邊朝外面看了看。

    這家外的街道上停了十幾輛車。只不過都是軍用越野車，沒有裝甲車也沒有坦克。

    一個人正微微仰起臉朝樓上看。而他的身邊則圍了一圈人，似乎在勸說他些什么。李真居高臨下，因而很容易看清那人肩膀上的軍銜——一顆金星。

    呵……肖恒。

    李真面無表情地掃了他一眼，在對方?jīng)]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yīng)之前離開了窗口。然后他從容不迫地洗漱、穿好衣服，提著手里的槍，打開門。

    一開門就發(fā)現(xiàn)張健和龐飛鴻都直挺挺地站在外面：“他來了，肖恒來了?！?br/>
    李真看了看隔壁房間：“肖嚴(yán)呢？”

    龐飛鴻鄙夷地撇撇嘴：“睡著呢，還真沒跑?！?br/>
    李真就擺擺手：“那你們在這兒愣著做什么？早飯吃了么？”

    張健一愣：“可是肖恒已經(jīng)來了——”

    “我說早上八點半。”李真冷冷一笑，“既然來得早了，就讓他在外面等著。”

    他轉(zhuǎn)身往樓下走去，張健與龐飛鴻想了想，略顯忐忑的跟在他身后。

    這種小旅館自然沒有餐廳。于是三個人出了門。

    而肖恒正在門外。

    迎面撞上。淡淡的霧氣里肖恒瞇起眼睛。仔細(xì)打量李真。不得不說真人要比資料里更精神一些，而他的氣質(zhì)也要比資料里更凌厲一些。而且真的和資料里所說的一樣年輕。

    肖恒略微猶豫了兩秒鐘，輕咳。

    他打算首先與李真打招呼，但他并不想表現(xiàn)得過于急切——他得拿捏好一個態(tài)度，以表明自己僅僅是略微“忌憚”他。而非“畏懼”他。

    但就在猶豫的這么兩秒鐘時間里……

    李真從他面前走過去了——就好像完全沒發(fā)現(xiàn)有這么一個人的存在。他甚至在經(jīng)過肖恒身邊的時候轉(zhuǎn)頭同龐飛鴻說笑一聲：“得，就這么一家開門的，咱們早上得吃小面了?！?br/>
    肖恒身后的一個軍官當(dāng)場要發(fā)作，但肖恒一擺手，將他攔住了。

    然后他冷冷一笑：“李將軍，早。”

    李真已經(jīng)走出了幾步。聞言頓了頓，轉(zhuǎn)過頭，微微一笑：“現(xiàn)在幾點鐘？”

    肖恒沒說話。

    李真便又道：“我以為你一向是個不急不躁的人，今天倒是反常。擔(dān)心你兒子？”

    他伸手朝樓上指了指：“睡得好好的呢。當(dāng)真是虎父無犬子?！?br/>
    然后轉(zhuǎn)過身繼續(xù)前行，走進(jìn)那家店里。

    店老板原本是打算收攤的——來者肩頭的那顆星他當(dāng)然認(rèn)得，他也清楚那一位究竟是個什么身份。但問題是。他家店就斜對著路邊的車隊。這種時候?qū)⒕砗熼T嘩啦啦地往下一拽……誰知道會不會惹得那個幾個人不開心？

    所以他一直在桌邊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坐到現(xiàn)在。

    直到三個人走進(jìn)來，大大咧咧地招呼：“老板，來三碗面?！?br/>
    店老板驚詫地打量他們，不曉得究竟是何方神圣。但之前肖恒的那一句“李將軍”他是聽清楚了的。這么年輕的一個將軍……老板忍不住多看了李真幾眼，又朝外看了看肖恒。

    瞎子都看得出來兩個人之間的氣氛并不愉快。而肖將軍看起來似乎是要人多勢眾一些?？善婀值氖茄巯滤麄冋婢桶察o地站在街道外面，沒有再做出什么事。

    李真笑了笑：“愣什么？怕他找你麻煩？”

    他轉(zhuǎn)頭朝肖恒揚(yáng)了揚(yáng)下巴：“吃了么？”

    肖恒握緊了手。直勾勾地盯著這家店的招牌看了看，又瞧瞧李真。從牙縫兒里擠出一個詞兒：“你慢用?！?br/>
    李真就對老板攤開手：“你還怕什么呢？肖將軍發(fā)話了?！?br/>
    老板摸了一把額頭冷汗，答應(yīng)了，往后廚小步跑過去。

    小點的門口還有蒸籠，里面是一屜一屜的小包子。乳白色的熱霧彌漫開來，將李真這三個人的身影籠得有些模糊。

    天邊的太陽躍上來，知了開始在樹上聲嘶力竭地叫。

    而肖恒站在他的座駕旁邊，瞪著霧氣之后的李真。

    副官走近了他，低聲道：“將軍，這人太不知好歹?！?br/>
    肖恒沒說話。隨后他看了那副官一眼，開門上車。靠著椅子坐下來。他的眼神里多了些別的東西，嘴里似乎在輕聲重復(fù)一句什么話。于是他的表情慢慢平靜，并且目光變得冷冽。

    副官因為他突如其來的鎮(zhèn)定而略顯詫異，隨后也住了嘴。于是街道上重新變得安靜起來，只有霧氣被陽光驅(qū)趕。輕輕流動。

    五分鐘之后老板上了三碗面。

    細(xì)細(xì)白白的面條上，冒著熱氣。將筷子插進(jìn)去，再一攪——

    于是藏在底下的東西就翻涌上來了。隨著紅亮的辣椒油一同出場的是濃郁的香氣，香氣里又帶著花椒、花生的的味道。而嫩綠色的青菜也同辣椒油一起翻上來，裝點在白色的面條當(dāng)中，分外討喜。

    紅色的面湯將面條浸潤，筷子一挑、再入口，就是噴香酥麻的味道。

    李真吃得挺慢，額頭上開始滲出細(xì)汗。不過身邊那兩個人就顯得有些漫不經(jīng)心。許久之后張健才問：“將軍，您打算怎么辦？”

    他想了想，往門外看看，“肖恒……今天一反常態(tài)的低調(diào)啊。”

    李真用紙巾擦了把額頭的細(xì)汗，看他一眼：“你想跟我說……既然他的表現(xiàn)這么好。我就給他個臺階下？”

    張健尷尬地笑笑：“我是這么想，但是……”

    “但是不見得他也那么想?！崩钫鎿u了搖頭，不再做聲。

    之所以之前故意從肖恒面前走過去，并非僅僅是給他難堪——李真借這個機(jī)會好好瞧了瞧他。一般來說人們在不說話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就會變得有些僵硬遲緩，然而這位“肖將軍”卻給了他一個“驚喜”。

    李真在他的臉上看到了某種隱忍的激動與興奮。還有一絲忐忑與畏懼。

    這種表情很不常見，就好比一個人正要去做一件他期待已久、卻沒有太大把握的事情。然而這種可以“去實施”的喜悅卻超越了“沒把握”而帶來的惶恐，以至于……

    他看到肖恒的眼角有些微微發(fā)顫。

    那人在強(qiáng)迫自己不要瞪大眼睛，而是將眼睛微微瞇起來了。

    什么原因？

    李真已經(jīng)花了二十分鐘的時間來思量，但沒有理出頭緒。

    照理來說這人對于自己的態(tài)度應(yīng)該是抗拒——第一次他就派了人來對自己說，希望自己離開這里。隨便到哪里去。

    但那時候的舉動與現(xiàn)在——隔了兩天之后形成鮮明對比。他在看到自己之后竟然是那種表情……如果這勉強(qiáng)算得上是對自己“感興趣”的話，第一天那些話又算是什么意思？

    他又微微側(cè)頭，透過蒙蒙的白氣看了肖恒一眼。但對方已經(jīng)身處車內(nèi)了。

    時間還很早，眼下只不過七點鐘而已。

    但三個人已經(jīng)吃完了飯，并且喝了一壺茶。

    門口的小籠包已經(jīng)蒸好，而老板坐在更靠后的一張桌子上。不安地看著門口這桌人。

    李真看了看那些包子，便去問老板：“平時這時候該來人了吧？”

    老板忙不迭地點頭應(yīng)了。

    那么……就是封路了？

    李真抬起頭。

    早上七點鐘，太陽已經(jīng)升得高高，空氣變得有些干燥。

    一陣微風(fēng)掠了過來……

    李真站起身，閉上眼睛，側(cè)耳聽了一會兒。

    隨后他微吸了一口氣，沉聲道：“張健、龐飛鴻。你們兩個去里面，去廚房里，把門關(guān)上。”

    他的語氣變得肅然，又透著森然的寒意。

    這突如其來的變化讓兩個人一愣，下意識地“啊”了一聲。

    然后聽到李真冷冷一笑：“肖恒的膽子比我想得要大?！?br/>
    他走出門去，站在門口的臺階上，手指撫了撫那支朗基努斯之槍：“他連人都不想做了?！?br/>
    “他連人都不想做了”。這句話說得有些沒頭沒腦。但下一刻張健與龐飛鴻幾乎同時張大了嘴，瞪圓眼睛看向遠(yuǎn)處軍車?yán)锏男ず恪?br/>
    龐飛鴻來自呂宋，那里聽到的消息比內(nèi)陸要多些。而張健依舊心屬特務(wù)府，同樣沒有忘記他們真正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于是在這一刻兩人同時意識到……

    李真說的是。肖恒在某種意義上，似乎已經(jīng)不屬于人類了。

    類種？異種？！

    他們兩個人難以置信地盯著那個“肖將軍”，頭腦當(dāng)中的記憶在極其有限的時間里如閃電一般快進(jìn)、回放，試圖從印象里找出任何的異常之處。

    但最終一切記憶都不那么真切，兩個人還是一頭霧水。

    直到李真再一次低喝：“進(jìn)去！”

    兩個人才在略一猶豫之后往后廚跑去。

    而李真盯著軍車?yán)锏男ず?。伸手拉下門口的卷簾門，然后厲喝道：“給我出來！”

    兩秒鐘之后，肖恒打開門，站起身。坐在副駕駛位置的副官似乎也想要跟出來——他的臉上因為李真那相當(dāng)無禮的一句話而流露出了顯而易見的怒氣。但他僅僅只探了一個頭，肖恒就隨手將他按了回去。

    于是越野車的風(fēng)擋玻璃上頓時濺起一片紅紅白白的血沫。

    不過之后的幾輛車?yán)?，也有人站了出來。但這些人面無表情，異常平靜。就好像泥胎木偶一般盯著李真看，眼眸中目光閃爍。

    肖恒冷笑：“現(xiàn)在可以好好談了么？”

    李真抬起手中的槍，朝他一指：“你是門徒？”

    對方咧嘴一笑：“是?！?br/>
    于是李真皺起眉頭。起因是他聞到了某種味道——之前附近都是薄薄的霧氣，鼻腔里也都是水汽。水汽。青草氣，花木氣。但后來太陽慢慢升起來，微風(fēng)便也吹過來。

    他聞到了一絲極淡的味道。

    他第一次見到門徒是在菲律賓。門徒擁有將普通人類轉(zhuǎn)化為異種的力量。沒有他們，類種只能在有限的范圍里擴(kuò)張自己的勢力。有了他們，類種則可以全面出擊。

    那時候他們認(rèn)為自己是“主”。而那個頭腦不大清楚、被極端的狂熱攫住了心靈的門徒為自己弄了一個祭祀。也是在那里他深處異種的群落。并且記住了他們的味道。

    從生理學(xué)的角度上來說異種體內(nèi)的激素分泌旺盛，促使一切生理機(jī)能都在瞬間變得強(qiáng)大。于是那些遠(yuǎn)比普通人類旺盛的激素便使得他們產(chǎn)生了特別的味道，普通人或許不那么敏感，但他可以分辨出來。

    有相當(dāng)數(shù)量的異種在朝這里接近。

    李真瞇起眼睛向街道另一頭看了看。那里是西南聯(lián)政的一個教學(xué)樓。而就在教學(xué)樓天臺的某處，幾個黑影正攀著墻壁飛速躍下。

    李真將視線重新落在肖恒的身上，皺起眉頭：“你是誰的門徒？”

    肖恒咧嘴一笑。似乎覺得這個問題相當(dāng)有趣。他慢慢解開制服領(lǐng)口的風(fēng)紀(jì)扣，說道：“這有什么意義呢？”

    但李真仍然覺得事情相當(dāng)不對勁兒。他壓抑心中的情緒，看著肖恒的臉：“如果你打算找我送死的話……為什么之前還打算要我遠(yuǎn)離這里？送你兒子過來又算是怎么回事？”

    肖恒依舊是那句話——

    “這有什么意義呢？”

    他的臉上慢慢露出微笑，并且笑意愈發(fā)明顯。然后他慢慢脫掉了自己上衣，露出其下結(jié)實的肌肉來。

    而他身后的那十幾人，眼下同樣掙脫了衣物的束縛。并且伸手在自己的眼睛上一抹——

    鏡片被取下，露出了它們狹長的瞳孔。

    道路兩邊不再空曠，近百個異種將這條路堵得嚴(yán)嚴(yán)實實。

    李真用了最后兩秒鐘來思考這樣一個問題。

    如果肖恒今天來這里……就是為了同自己戰(zhàn)斗的，之前的一番作態(tài)又是為什么？他可以趁自己熟睡的時候沖進(jìn)來——偷襲。

    他也可以趁自己沒有覺察到異種逼近的時候猝然暴起——雖然他并不認(rèn)為對方那樣能給自己造成傷害，然而那畢竟是最優(yōu)選。

    但奇怪的是他一直等到了現(xiàn)在。

    就好像……

    一個念頭從他的頭腦當(dāng)中生長出來——就好像武俠里，在等待某人體內(nèi)毒發(fā)。

    然而，笑話……

    他能中什么毒？

    但下一刻他微微一愣。感冒——這反常的癥狀……便是“中毒”了？

    然而那是什么東西？！

    他是在第一波“來使”——那個上尉和張健到來之后才覺得疲憊、才覺得身上有些無力的。如果給他“下毒”的是那個上尉……

    那么那一番話可以理解為是在麻痹他？對方知道他不會甘心忍受此種折侮。還會試圖找到其他方式突破隔離帶？

    那么張健扮演了一個什么角色？

    李真頓時覺得背后有些發(fā)涼。但他寧愿相信張健的去而復(fù)還只是一個巧合。

    可一切都僅僅是猜測……就是連自己的這種猜測，他也覺得漏洞太多——很多事情完全無法解釋。

    于是李真抿了抿嘴，將那些猜測統(tǒng)統(tǒng)丟去一旁。實際上眼下就有一個活口——抓住他便可。

    異種對于他而言便如土雞瓦狗，至于門徒，他同樣沒有放在眼里。

    李真低低地喝了一聲。

    威壓。上位者，或者說掌控者對異種而言的威壓。他的威壓可以使得異種變成行尸走肉，即便是覺醒者也無法幸免。

    出現(xiàn)在眼前的情景本該是異種茫然失措。但令他驚異的是，那些東西只是短暫地愣了愣。隨后他們繼續(xù)從口中發(fā)出低沉的嘶吼，慢慢逼近過來。

    這些異種不像他從前看到的那樣高大魁梧，相反的。他們只比正常人類略高一點點，面目也沒有那么猙獰。至于肖恒……

    作為一個門徒而言他實在太過接近人類，或者說，他看起來就是一個人類。

    路西法將清清轉(zhuǎn)化成了門徒。清清在做出選擇的時候試圖保留自己身為人類的面貌。然而即便是做出了那種選擇，她看起來也有些與眾不同。

    那么眼前這些家伙又是怎么回事？

    滿頭的霧水。

    李真覺得自己變得焦躁起來。一切都顯示他似乎跳進(jìn)了一個陷阱當(dāng)中。而這陷阱甚至是連肖嚴(yán)也并未覺察的——自己或許是“獵物”，而他同樣充當(dāng)了一個“餌”的角色。

    該死。

    不過既然是陷阱……

    那就打破它。曾經(jīng)有不少人將自己當(dāng)成“獵物”，而那些人最終都會付出慘重代價。

    李真抬起頭，振了振手里的這柄槍。

    朗基奴斯之槍、命運(yùn)之矛。類種口中的無上利器、可怕的鎮(zhèn)壓工具。